坤宁宫的凉席上,朱慈煜正和妹妹争抢着一只布偶,玩得额上沁出细汗,对即将到来的责罚浑然不知。
传旨的内侍低声说完,周皇后与阎嫚儿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那小太监忙凑近些,悄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将一份要紧的奏折弄脏了,皇爷动了怒,所以才……”
两人这才恍然。
阎嫚儿忍不住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娘娘,您看这事闹的……”
周皇后却已沉下脸,几步走到榻边,一把将还在嬉闹的朱慈煜抱了起来。
“妹妹!给我!”
孩子在她怀里扭动着,小手朝榻上的布偶伸去。
回应他的是一记结实的巴掌,重重落在臀上。
朱慈煜愣住,扭头见是母亲,嘴一扁,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阎嫚儿赶忙上前将孩子接过去,轻声劝道:“娘娘,陛下正在气头上,您何苦立刻便罚?”
榻上的小公主见哥哥哭了,也跟着哇哇啼哭。
殿内顷刻间充满了孩童的哭声,混作一团。
那厢,惹出事端的人正在乾清宫外来回踱步,焦急等待着觐见。
不多时,朱由检与闻讯赶来的内阁、军机处及五军都督府诸臣,便在宫室内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航归之人。
数道身影跪伏于地,为首者声音洪亮:“臣,登莱水师提督刘兴祚,偕千户官田远征,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福圣安!”
御座上的君王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刘兴祚与那人一同站直了身体。
他向前半步,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清晰:“陛下,前往亚墨利加探路的船,已经回港了。
臣在此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御座上的身影只是抬了抬手,动作很轻。”道贺的话,且放一放。”
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里的微尘都似乎静了下来,“先告诉朕,这一路上,究竟如何。”
“田千户,”
刘兴祚侧过身,对身旁的武官示意,“你来向陛下禀明。”
姓田的武官立刻躬身,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此番远涉重洋,航路多半是由朱世杰勘定筹划。
臣斗胆,恳请陛下允他上殿面奏。”
海风与烈日似乎还烙在他的皮肤上,此刻他只想为那个共历生死的人争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抹去过往烙印的机会。
座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收拢,又松开。”传朱世杰。”
内侍尖细的嗓音一层层递出去,在宫墙间碰撞、回荡。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人跨过高高的门槛,影子先于身体投在光洁的金砖上,随即双膝便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戴罪之身朱世杰,叩见皇上,吾皇…… ** 。”
“抬起头。”
伏在地上的人依言缓缓仰起脸。
目光从御座上方落下,像无形的探针,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才再度响起,平直得像一条线:“起来吧。
朕早先说过,差事办妥,前尘旧账,一概勾销。”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跪着的人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立刻模糊了。
他慌忙再次将额头抵向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刘兴祚适时地向前一步,低声催促:“朱世杰,陛下在等,快将航程诸事细细奏来。”
朱世杰这才撑着地面起身,从离港那日的风向与云说起。
当他提到一个被称为“夜叉国”
的岛屿时,御座上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说,途经那里时,见到了黄金?”
“回陛下,随船懂矿脉的弟兄探看过,都言那地底下,埋着的金子恐怕多得惊人。”
朱世杰答得谨慎,每个字都掂量过。
座上的人几不可闻地“嗯”
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故事讲到在亚墨利加的海岸与土人冲突时,殿侧侍立的几位都督府将领按捺不住了,铠甲叶片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有人压低嗓子说该发兵荡平那蛮荒之地。
御座上抬起一只手,所有嘈杂瞬间止息。”仗,日后有你们打的。”
那声音不容置疑,“现在,听他说完。”
将领们退回班列,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朱世杰身上:“照你的说法,并非所有人都随船返回,有一部分,留在了彼处?”
“陛下明鉴!此事是臣下的主张,只为稳固我们在那边的立足之地,所以……”
朱世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朕并非问罪。”
那声音截断了他的解释,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此事你们处置得妥当。
留在那边的人,功绩与归来者等同,一并记下。”
直到这句话真切地落下,朱世杰才感到那一直压在胸腔里、几乎让他无法顺畅呼吸的巨石,轰然松动了。
朱世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俯身叩首,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可闻。
“那些随行的弟兄们,也感念陛下宽宥。”
御座上的身影略一停顿,转而抛出一个新问题:“你们在彼处,可曾与西边渡海而来的人打过照面?”
“禀陛下,未曾。”
朱世杰直起身子,声音平稳,“依臣等推测,我等自东岸登临,而西来之人按图索骥,多半会选择相反的方向登陆。
两相错开,自然无缘得见。”
这个解释获得了无声的颔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