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今的藩王能有他们先祖十分之一的能耐,那些红毛夷人又何足为惧。
可惜……皇帝把后半句叹息咽了回去,只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坤宁宫里的烛火微微摇曳,将人影投在窗纸上。
周皇后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瓷底碰触桌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睛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夜色。
“那些王爷们都要送到海的那一头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往后……我们的孩子,也会走这条路么?”
朱由检转过脸,烛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他嘴角弯了弯,像是被这话逗乐了。”孩子还没来到这世上,你就开始操这份心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宽慰,“慈煜不会的。
他不一样。”
“臣妾说的不是慈煜。”
周皇后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是别的孩子。
往后……总还会有别的孩子。”
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渐渐轻了下去,仿佛被什么沉重的情绪拖住了尾音。
殿内一时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没有别的法子。”
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意味,“不单是朕的儿子,将来慈煜的儿子,也一样。
这京城,这大明的疆土之内,不能再有藩王。
除非——”
他略一停顿,“除非他们心甘情愿,舍了所有,只做个富贵闲人。”
“这话……您得同田妃也说一说。”
周皇后抬起眼,“这些日子,她心里总搁着这件事,沉甸甸的。”
“孩子还没个影儿,她忧心什么?”
“迟早的事,怎么能不忧心?”
周皇后语气里带上一丝嗔怪,眉头微微蹙起。
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就让她过来吧。
朕同她说几句,宽宽她的心。”
他不想看见身边的女人被愁云笼罩,尤其是现在。
能解开一点心结,总是好的。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田秀英被几个宫女小心搀扶着,跨过了门槛。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显得有些迟缓。
“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她说着便要屈膝。
“身子都这样重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周皇后连忙出声制止,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心疼。
朱由检已经站起身,几步走到她跟前。
他伸出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引着她慢慢走到座位旁。”最近觉得如何?朕这些时日忙乱,也没顾上去看你。”
“劳陛下挂念,臣妾一切都好。”
田秀英轻声应道,任由他扶着自己坐下。
“皇后方才同朕提起,你担心孩子日后就藩的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田秀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倏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向周皇后,里面藏着慌乱。
“不必紧张。”
朱由检的声音缓和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做母亲的,为自己的骨肉思前想后,天经地义。”
听到这句话,田秀英紧绷的肩线才慢慢松了下来。
她最怕的,就是被安上一个逾越本分、窥探朝局的罪名。
皇子们的前程,说是家事,归根结底牵着国本。
后宫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多言的,即便是皇后也不例外。
***
京城郊外,定国公的庄园静静地卧在暮色里。
朱世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胸膛起伏得有些急促。
他盯着眼前厚重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外回荡,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个女子的应答。
“外边是谁?”
一直站在朱世杰身后的丁紫陌,听到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急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娘子?是你吗?是我啊!紫陌!”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女子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的目光先是带着警惕,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双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瞬间盈满了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门轴转动时带起一声滞涩的吱呀。
立在门后的女子身形清瘦,布衣素净。
她目光落在来客脸上,先是怔住,随即眼睫颤了颤。
院墙内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大约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是我。”
丁紫陌抢上前去,喉头有些发紧,“丁紫陌……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影,静默地立在石阶下。
风卷起巷子里的尘土,空气里有股晒干草叶的气味。
臧俊彦从里屋掀帘出来时,正瞧见赵二与一名男子相对而立。
那男子侧过脸,臧俊彦呼吸一滞,脱口唤道:“大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