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截断话头,侧过脸望向渐暗的窗外,“我等着。”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穿过庭院时还能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坐上马车,才敢回头望一眼那扇已经亮起灯火的窗。
皇城在夜色里显出轮廓。
朱世杰赶在宫门落钥前递了牌子,随着内侍穿过一道道门廊。
宴席早已摆开,烛火照得殿内通明。
御座上的天子抬手止了乐声。
“远洋的船队回来了。”
天子的目光扫过殿内,“朱卿,你来说说。”
他起身行礼,那些在午后说过一遍的见闻又从头讲起。
座中有人低头饮酒,有人把玩杯盏,直到听见“金子堆成山”
“土地望不到边”
这些字眼,许多人才忽然坐直了身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一位绯袍官员率先出列:“朝廷对那片新土……有何谋划?”
天子看向左侧首辅。
温体仁缓步走到殿中,声音平稳如宣读文书。
随着他一句句展开,朱世杰看见许多人的手指在案几下悄悄屈伸,像是算着什么。
直到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隔着 ** 大海,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天子顿了顿,“朕欲行分封之制——不单是朱姓宗亲,有功的武勋,亦可择地而据。”
武官席间传来压抑的低呼。
文臣那侧却陷入某种滞重的沉默。
终于有人撩袍出列,声音绷得发紧:
“陛下昔年曾许文臣以爵位,此话……可还作数?”
午夜时分,朱世杰推开家门。
厅堂里烛火通明,除了两个孩子,所有人都坐着。
陈氏的目光像钩子,从他进门起就钉在他脸上。
杨銑搀扶着他,让他跌进椅子里。
“还知道回来?”
陈氏的声音刮过耳膜。
他勉强撑开眼皮:“让母亲挂心了。”
徐琳儿走过来,没让旁人搭手,独自扶起他往屋里走。
茶壶里的水滚过三遍,他喝下去,喉咙里烧灼的感觉才淡了些。
他抓住妻子的手,指节发白,先是笑,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断断续续的话漏出来,海上的风,陌生的土地,夜里惊醒时舱板渗进的咸腥气。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倒下去,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渐渐沉了。
徐琳儿低头,看见他嘴唇在动,唤的是她的名字。
她没动,任由他靠着,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天刚透亮,他就被唤到祠堂。
陈氏站在供桌前,香炉里积着昨日的灰。”本该昨日就让你来的,”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撩起衣摆跪下去。
膝盖碰到冷硬的砖面,灵位在烟雾后显得模糊。
他盯着那些木牌,眼眶骤然发热。
“朕说的话,便是天意。”
殿上那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俯身谢恩。
海外,封地——这几个字扔出去,就像肉骨头扔进饿犬群。
他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讥诮压得很深。
封地?哪有白给的肉。
没有拿血汗换,想都别想。
就算真去了那片陌生大陆,最肥的土,埋着最多矿脉的山,能落到这些人手里?
宴席热闹得像沸水。
不断有人凑到朱世杰跟前,打听那片传说中的大陆。
他脸上堆着笑,对谁都点头,后背却一层层冒汗。
直到那位温大人出声解围,围着他的人才散开。
回到家时,徐琳儿的手很稳,扶他,喂茶,听他颠三倒四的话。
他说到船队穿过暴风雨,桅杆折断的声音像巨兽哀嚎;说到登陆时踩上的沙地,烫得脚底发麻;说到夜里围坐火堆,听见远处传来从未听过的野兽长啸。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平稳的呼吸。
晨光里,祠堂的梁木显得很高。
陈氏点燃新的香,递给他三支。
他接过来,举过头顶,拜下去。
额头触地时,砖的凉意渗进皮肤。
他想起皇帝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想起宴席上那些发亮的眼睛,想起海上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烟雾缭绕,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他直起身,把香 ** 炉中。
灰白色的烟柱扭动着上升,散开,消失在昏暗的梁间。
祠堂里的香火气还未散尽,陈氏抬手抹去眼角湿痕。
她看着身旁这个离家多年的儿子,喉间哽着许多话,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等定国公回京,”
她声音低哑,“你得去好好磕个头。
没有他,咱们连这片屋檐都留不住。”
朱世杰扶着她跨过门槛时,指尖微微收紧。”徐家那位……出京了?”
“往北边去了。”
陈氏答得简短。
前院正堂里,徐琳儿正将手指从一位异族女子腕上移开。
那女子腹部已见隆起,面色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胎象稳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