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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继续劈波北行。
风帆吃满风力，缆绳绷如弓弦。
登莱水师的士卒们大多屏着呼吸——他们不像福建水师那般久经战阵，许多人连真正的炮火都未曾听过。
徐久爵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薄汗，他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
“西北方向！五艘敌舰！”
桅盘上的瞭望手嘶声高喊，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旗语兵迅速挥动双旗，将消息向后传递。
郑芝凤的舰队行驶在最前方。
十余艘战船在他的指挥下，几乎在发现敌影的同时便开始转向。
帆索哗啦啦响动，舵手猛打船舵，船身倾斜着划出弧线。
原本散开的舰只如归巢之鸟，向旗舰靠拢，在下风处迅速列成楔形阵列。
徐久爵举起望远镜。
镜筒内，远处海平线上几个黑点正逐渐清晰，帆影如刀，切开灰白的天际线。
郑芝凤朝旗手侧过头：“请刘提督他们在后方观战便是。
眼前这几条船，连塞牙缝都不够分量。”
话音落下时，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葡萄牙船队瞭望哨上，水手看见明军阵列中仅分出十余艘战船迎战，顿时挥舞帽子欢呼起来。
倘若对方全军压上，他们除了撤退别无选择。
可如今只派这点兵力？简直是把人看扁了。
临时指挥这支小舰队的阿威罗指节发白地攥住刀柄，对身旁副手咬牙道：“迎上去！让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尝尝狂妄的苦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击沉他们之后，船队立即转向满剌加海峡——要是被这点敌人缠住，里斯本的海军俱乐部会拿我们当笑料讲十年。”
阿威罗的傲慢并非毫无缘由。
此前福建水师在南洋的交战记录里，西班牙人与荷兰人派出的多是武装商船。
即便当年那支荷兰舰队，真正意义上的战舰也只占三成。
而此刻他麾下每艘船都是专为海战打造的炮舰。
当然，他们从未知晓荷兰人在东番岛是如何被郑芝龙彻底碾碎的——否则阿威罗绝不敢将船头对准郑芝凤的方向。
望着那几艘径直冲来的敌舰，郑芝凤先是怔了怔。
随即他领悟了什么，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线，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传令。”
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敌舰进入射程即刻开火。”
旗手猛地挥动信号旗。
苍凉的号角声撕开海面雾气。
当葡萄牙舰队闯入预定距离时，明军各舰火炮几乎同时咆哮。
海浪颠簸着船身，炮口喷射的火焰在起伏间划出紊乱的轨迹。
首轮齐射未能取得实质战果，多数炮弹砸进舰船周围的海水，激起一片片苍白水柱。
但射程已经足够让阿威罗脊背发凉。”见鬼！”
他撞在舷墙上吼道，“这些野蛮人的火炮比我们的打得还远！”
这认知让他牙龈发酸——毕竟在当今皇帝即位前，大明最精良的火炮还是从葡萄牙商船卸下的货品。
即便后来能自行铸造，也不过是拙劣的模仿品。
如今学生竟超越了老师？
他失神的刹那，第二轮炮火已撕裂空气呼啸而至。
船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一晃。
嘈杂的叫喊从甲板下方涌上来，像被打翻的陶罐里滚出的豆子。
阿威罗甚至没放下手里的铜制望远镜，只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官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去查。”
副官的靴跟声消失在梯口。
阿威罗将镜筒抵紧眉骨，视线穿过弥漫的薄雾，投向远处那片沉默的剪影。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炮击后的复位、清膛、再装填——这本该是海战间喘息般的间隙。
可对面那些船没有停顿。
火光刚在炮口绽开，下一轮轰鸣已接续而至，仿佛一头不知餍足的巨兽在连续吞吐铁与火。
直到此刻，阿威罗才真正看清它们的轮廓：更高的船舷，更密的炮窗，像海上突兀崛起的黑色山峦。
射程、射速、乃至舰体与火力……全数碾压。
郑芝凤没给他消化这些的时间。
十几道船影同时喷出橘红色的怒焰，铁弹撕裂空气，砸向这片海域中仅存的五艘敌舰。
海面炸开混浊的水柱，硝烟裹挟着硫磺气味迅速弥漫，将正午的天光染成灰黄。
“转向！离开这里！”
阿威罗抓住传令官的胳膊，声音压过了炮声。
话音未落，副官冲了进来，额角挂着汗与灰：“底舱中弹，进水了！”
“还能动吗？”
“我们在上风。”
短短几个字，让阿威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他听着船壳传来的、一下接一下的沉闷撞击声，闭了闭眼：“升白旗吧。”
投降的讯号很快升起。
在缭绕的烟障间，那片白色显得刺眼而无力。
“这就软了？”
郑芝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望远镜的镜圈映出他微挑的嘴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