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书看。”沈砚晃了晃手里的《大雍律例》。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点了点头,道:“三少爷用功,是好事。”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
“福伯,”沈砚忽然叫住他,“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您认得她吗?”
福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认得。”福伯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夫人……是个好人。”
沈砚心头一紧,追问道:“她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急症吗?”
福伯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砚,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三少爷,”福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有些事,您现在还不需要知道。等您长大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沈砚还想再问,福伯已经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消失在了夹道的尽头。
沈砚站在藏书阁的窗口,望着福伯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总觉得福伯知道些什么。
关于母亲的死,关于这座侯府里掩藏的秘密。
但他也明白,福伯说得对,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做不了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读书,用功,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强大到足以掀开这座侯府所有的秘密。
傍晚时分,沈砚从藏书阁出来,正要回破院,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沈澜带着几个仆从,正围着一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男子,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那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倔强,被沈澜推搡着,却没有还手,只是涨红了脸,紧紧攥着手中的书卷。
沈砚走近几步,听见沈澜大声嚷嚷:“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酸秀才,也敢来侯府撒野?我告诉你,这府里的书,是我们沈家的,你一本都别想借走!”
那书生咬着牙,声音有些发抖:“在下只是听闻永宁侯府藏书阁收藏甚丰,想借几本书一观,并无冒犯之意。若侯府不便,在下这就离开。”
“走?”沈澜冷笑一声,“你擅闯侯府,就想这么走了?来人,把他拿下,送官府去!”
几个仆从一拥而上,就要去抓那书生。
“慢着。”
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沈澜转过头,看见沈砚从回廊上走过来,眉头一皱:“沈砚,你来凑什么热闹?”
沈砚走到近前,看了那书生一眼,然后对沈澜道:“大哥,这位先生并无恶意,不过是借书而已,何必大动干戈?”
“借书?”沈澜嗤笑一声,“他一个穷酸秀才,也配借我们侯府的书?沈砚,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转向那书生,拱手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书生见沈砚虽然年幼,但言行举止沉稳有礼,连忙还礼道:“在下谢临,江南松江府人,此番进京游学,听闻贵府藏书阁……”
“够了!”沈澜不耐烦地打断他,“沈砚,你少在这儿充好人。你一个庶子,有什么资格替侯府做主?”
沈砚平静地看着沈澜,道:“大哥,父亲常说要广结善缘,不可仗势欺人。这位先生不过是借书,又不是偷书抢书,何必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永宁侯府没有容人之量。”
沈澜被他这番话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沈砚说的是实情。侯府最重名声,若是传出仗势欺人的事,父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哼!”沈澜狠狠瞪了沈砚一眼,“你爱管闲事就管,出了事别怪我!”
说完,他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沈砚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向谢临,道:“先生莫怪,我大哥性子急,言语冒犯了。”
谢临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在下唐突了,不该未经通传便来借书。小公子仗义执言,在下感激不尽。”
“先生客气了。”沈砚想了想,道,“先生若想借书,我可以帮忙。藏书阁里的书,我大多看过,先生想看什么,我去取了给先生。”
谢临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异和感激。
“小公子当真愿意帮忙?”
沈砚点了点头。
谢临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本书名:“这是在下想找的书,不知贵府可有?”
沈砚接过纸,看了一眼,道:“这几本都有,先生稍候。”
他转身跑进藏书阁,不多时,便抱了三四本书出来,递给谢临:“先生先看这几本,看完了我再去取。”
谢临接过书,眼眶微微泛红,深深一揖:“小公子大恩,在下没齿难忘。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沈砚,永宁侯府庶三子。”
谢临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两人在回廊下聊了几句,沈砚发现谢临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学问极好,对经史、策论、时政都有独到的见解,比起陈先生也不遑多让。而谢临也惊讶于这个十岁少年的见识,两人越聊越投机,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天色渐晚,谢临告辞离去。
沈砚站在回廊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
在侯府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去闯。
而他,总有一天,会走出这座牢笼,去闯出属于自己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