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砚过得像走在刀刃上。
每日照常去家塾读书,照常去荣安堂请安,照常去大厨房领饭——然后照常把饭菜倒掉,吃福伯给的干粮。
他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柳氏是什么人?是在侯府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主母,耳目遍布全府。稍有异动,她就能嗅出不对。沈砚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和从前一模一样——隐忍、恭顺、逆来顺受。
甚至要比从前更加恭顺。
他去荣安堂请安时,会比往日多站一会儿,多听柳氏说几句话,偶尔还会附和一句“母亲说得是”。他甚至在沈澜嘲讽他时,不再沉默不语,而是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沈澜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三弟最近倒是学乖了。”
沈砚低着头,不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学乖?不,是在给你们挖坑。
福伯那边也有了进展。
这天傍晚,沈砚照例去了后花园的小屋。福伯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瓢,示意他进屋说话。
门关上之后,福伯压低声音道:“查到了。”
沈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赵厨子全名赵德,原是柳家在江南庄子上的一名管事。三年前,柳家在庄子上逼死了一户佃农,闹出了人命,赵德替柳家顶了缸,被打了二十板子,革了差事。后来柳家把他安排进了侯府,明面上是厨子,实际上是夫人的眼线。”
福伯顿了顿,又道:“他在侯府这两年,替夫人办过不少事。前年二少爷身边那个小厮突然被撵出去,说是偷东西,其实是赵德做局栽赃。去年账房一个先生被辞退,也是赵德在背后递的话。”
沈砚听得后背发凉。
这个赵德,表面上是憨厚的厨子,实际上是柳氏手里的一把刀。栽赃、陷害、递话——什么脏活都干过。如今这把刀,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福伯,”沈砚问道,“他给柳氏办事,得了什么好处?”
“银子。”福伯干脆利落,“柳家每年给他一百两银子的例钱,外加侯府每月二两的月例。一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十年的。”
沈砚点了点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百两银子,足以买一个人的良心。
“还有一件事,”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奴查到,赵德好赌。每月的银子大半都送到了赌坊,欠了一屁股债。他替夫人办事,不只是为了银子,更是因为夫人手里攥着他的把柄——当年那桩人命案,若是翻出来,赵德是替罪羊,第一个要掉脑袋。”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把柄。
每个人都有弱点。赵德的弱点是贪财,是嗜赌,是被柳氏捏在手里的那条命。柳氏能用这些控制他,别人也能。
“福伯,能查到他在哪家赌坊赌钱吗?”
福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三少爷想做什么?”
“现在还做不了什么,”沈砚如实道,“但先知道总没坏处。”
福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奴去查。”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福伯,还有三天就是中秋了。”
福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中秋。柳氏说的动手的日子。
“三少爷打算怎么办?”
沈砚想了想,道:“她既然想让我死,那我就让她以为我快死了。”
福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佩。
“三少爷,您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不赌,也是死。”沈砚的声音很平静,“赌一把,说不定能活。”
福伯看着他瘦小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中秋前一日,沈砚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荣安堂,当着柳氏和沈澜的面,说自己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头昏脑涨,吃什么都没胃口。
柳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淡淡道:“换季了,身子不适是常事。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喝了暖暖胃。”
“多谢母亲。”沈砚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荣安堂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念:饵已经放下去了,就看鱼咬不咬钩。
中秋那天,侯府张灯结彩。
前院摆了十几桌酒席,侯爷沈毅难得在家,与族中长辈、在京的亲朋故旧把酒言欢。柳氏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气派。
沈澜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跟在柳氏身后,见了客人便拱手作揖,举止间带着几分嫡长子的矜持与得意。
沈砚没有出现在前院。
庶子不得上正席。这是侯府的规矩,也是柳氏特意叮嘱过的。沈砚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一个人待在破院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谢临留下的那本《策论精选》。
但他没有看书。
他在等。
天色渐暗,前院的觥筹交错声隐隐传来。沈砚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前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