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心里默默地笑了。
她去家塾上课，陈先生看见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半个月的课业拿出来，放在他面前：“把这些补上。”
沈砚翻开一看，厚厚一沓，全是陈先生亲手写的讲义，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多谢先生。”沈砚深深一揖。
陈先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但从那以后，陈先生每天课后都会单独留他半个时辰，给他补课。补的不只是课业，还有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大雍的朝堂格局、各派势力的来龙去脉、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你将来是要走仕途的，”陈先生说，“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
沈砚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
侯府里的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柳氏没有再动手，赵德依旧在厨房里忙活，见了沈砚依旧笑眯眯地打招呼。沈澜依旧在家塾里混日子，功课一塌糊涂，被陈先生骂了无数次，依旧我行我素。
但沈砚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柳氏只是暂时收手，不是放弃了。她在等下一个机会，一个更隐蔽、更万无一失的机会。
沈砚也在等。
他在等福伯的消息，等马三的消息，等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
这一日傍晚，沈砚从家塾回来，路过厨房后门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赵德，你再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浓浓的威胁。
“马爷，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还，一定还！”这是赵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宽限？老子宽限你三个月了！今天必须还钱，还不上，就拿你一只手抵账！”
沈砚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了墙后面。
他透过厨房后门的缝隙往里看，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揪着赵德的衣领，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赵德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
“马爷，我真的没钱啊……您再宽限几天，我去凑，我去借……”
“借？你还能借到钱？”马三冷笑一声，“你一个厨子，月例二两银子，拿什么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银子全送赌坊了！”
赵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马爷，求求您了，再给我一个月，我一定还上！”
马三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蹲下来，刀尖抵着赵德的手掌：“一个月？老子一天都不等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留下一只手，你自己选。”
赵德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砚在墙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现在。
但快了。
他悄悄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回到破院，沈砚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柳氏。沈澜。赵德。马三。
他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赵德”和“马三”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赵德”和“柳氏”之间画了一条线。
三条线，一个三角。
赵德是那个连接点。柳氏捏着他的命，马三捏着他的债。他被夹在中间，迟早会被压垮。
而压垮他的那一刻，就是沈砚反击的时机。
沈砚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开《论语》，继续读书
窗外，秋风萧瑟，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沈砚读了一会儿书，忽然停下笔，望着窗外的枯树出神。
他在想母亲。
中秋那晚，他吃了桂花糕，催吐，差点没命。他活下来了，但母亲没有。当年母亲吃下柳氏给的药的时候，有没有人帮她催吐？有没有人替她熬药？有没有人告诉她，那药里有毒？
没有人。
她一个人躺在那个破旧的榻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毒药夺去了性命。
而那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砚攥紧了拳头。
“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快了。你再等等。”
夜色渐深，沈砚合上书，吹灭油灯，躺在榻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是悲伤的星星，是燃烧的星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