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走后,家塾换了新的先生。
姓钱,四十出头,廪生出身,学问一般,规矩却大得很。第一日上课,便立了八条规矩,从坐姿到笔墨摆放,事无巨细,稍有不从便是戒尺伺候。
沈澜倒是高兴得很。钱先生不像陈先生那样爱管他的闲事,只要他不在学堂里闹事,爱睡觉睡觉,爱走神走神,一概不管。
沈澜乐得自在,每日在家塾里睡足了觉,傍晚出去胡混,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沈砚的日子却难过起来。
钱先生不喜欢他。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柳氏打过招呼,也许纯粹是看他不顺眼。钱先生从不指点他的文章,每次交上去的功课,只批一个“阅”字,不褒不贬,不给任何意见。
沈砚去请教问题,钱先生要么说“自己回去想”,要么说“你学问已经够好了,用不着我教”。语气不冷不热,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沈砚知道,这是柳氏的软刀子。
不打你,不骂你,不扣你的月例,不撤你的丫鬟——这些明面上的事,有父亲那句话在,柳氏暂时不会做。但她可以让先生不管你,让同窗孤立你,让你在这个府里变成一个透明人。
比打骂更难熬的,是冷落。
沈砚没有争辩,也没有告状。他默默地收起功课,回到破院,自己琢磨。
陈先生留下的那本《课业杂录》帮了大忙。里面不仅有历年院试的题目,还有陈先生亲手写的范文和批注。沈砚一篇一篇地对照着看,找出自己的不足,一遍一遍地改。
有时候,他会想起谢临。
那个在侯府后门借书的穷秀才,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回乡以后有没有继续读书?有没有参加乡试?有没有考上举人?
沈砚将那本《策论精选》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谢临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六月将近,院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沈砚的策论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字也比从前好了不少。虽然还算不上漂亮,但工整清晰,一笔一划,绝不潦草。
福伯每天给他送饭,风雨无阻。有时候是粗粮饼子,有时候是馒头咸菜,偶尔会有一小块肉——那是福伯从自己的月例里省下来的。
沈砚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油星都用馒头擦干净。
他不能浪费福伯的心意。
这一日,沈砚正在破院里练字,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去赴什么宴席。
沈砚放下笔,站起来:“大哥来了,有事?”
沈澜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嗤笑道:“三弟,你这破地方,狗都不住。父亲也真是的,好歹是个侯府公子,住这种地方,传出去不嫌丢人?”
沈砚没有说话。
沈澜在院子里站定,将食盒往桌上一放:“母亲让我给你送来的,说是补补身子,别考个院试把命考没了。”
沈砚看了一眼食盒,道:“多谢母亲,多谢大哥。”
沈澜摆了摆手,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三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考个案首,不过是运气好。院试可不是府试,考官是从京城派下来的,不看情面,不看年纪,只看文章。你那点本事,到了院试考场上,不够看。”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沈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回来我跟母亲说说,给你在庄子上安排个差事,饿不死你。”
说完,他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低下头,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盅鸡汤,一碗米饭,两碟小菜。汤还是温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闻起来很香。
沈砚看了很久,然后将食盒盖上,放到了一边。
他不会吃。
不是不饿,是不敢。
赵德的事还没过去,柳氏的手段防不胜防。他不知道这盅鸡汤里有没有毒,不知道这碗米饭里有没有掺东西。在这个侯府里,他已经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除了福伯。
傍晚,福伯来送饭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食盒,脸色变了。
“三少爷,这是……”
“沈澜送来的。”沈砚将食盒递给福伯,“福伯,您帮我处理了吧。里面的东西,不要吃。”
福伯接过食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三少爷,老奴查到了。那包粉末是砒霜,掺在饭菜里,吃下去不出三日,人就没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砒霜。
柳氏要的,是让他死得和他母亲一样——无声无息,像是急症。
“三少爷,”福伯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总不能一辈子不吃侯府的饭,一辈子躲着柳氏的暗算。”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福伯说得对。他不可能永远靠着福伯送的干粮过日子。院试在即,他需要足够的体力,粗粮饼子和馒头咸菜撑不了多久。
但他现在还不能出手。
赵德的把柄还不够硬,柳氏的破绽还不够大,他手里的牌还不够多。
“福伯,再等等。”沈砚的声音很平静,“等院试结束。”
福伯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五月的最后一天,沈砚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沈毅。
不是告状,不是诉苦,而是提了一个请求——他想搬到侯府外面的客栈去住,专心备考院试。
沈毅坐在书房里,听完他的请求,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要搬出去?”沈毅问。
沈砚想了想,道:“府里事多,静不下心。院试在即,儿子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专心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