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刚过，冰雪消融，老槐树的枝头便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沈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新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春天来了。会试放榜了，谢临成了进士，而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他没有时间感怀。柳家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座侯府，越快越好。
这一日，沈砚去账房领月例银子。周先生把银子递给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三少爷，老朽多嘴一句——您最近小心些。柳家那边，有人来打听过您的事。”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平静如水：“多谢周先生提醒。”
周先生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像是什么也没说过。
沈砚走出账房，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柳家来打听他的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柳家还没有决定怎么对付他，还在试探，还在犹豫。这份犹豫，就是他的时间。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离开侯府的机会。
沈砚回到破院，将月例银子收好，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离府之计”。
然后他列出了几条路。第一条：求沈毅，让他搬出去。沈毅之前答应过，但后来被柳氏拖住了。如果再求一次，沈毅会不会点头？
第二条：靠自己。举人有功名在身，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外面居住。但他没有银子，福伯攒的那些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沈毅过年给的五十两银票他舍不得动。第三条：等。等会试，等中进士，等朝廷授官。但那太远了，远水不解近渴。
沈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第一条路上画了一个圈。
求沈毅。这是最快、最可行的路。但怎么求？什么时候求？求了之后柳氏会怎么反应？这些问题，他需要想清楚。
二月，春闱结束。沈砚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去了沈毅的书房。
沈毅正坐在桌前看信，见他进来，放下信，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沈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父亲，儿子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话说了出来：“儿子想搬出侯府，专心备考会试。府里人多事杂，静不下心。上次父亲答应过，后来因故耽搁了。儿子不敢催促，但会试在即，时间不等人，恳请父亲成全。”
沈毅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砚，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你知道你母亲那边……”沈毅开口。
“儿子知道。”沈砚打断了他，但语气依然恭顺，“儿子不想让母亲为难，也不想让父亲为难。儿子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等会试结束，儿子一定回来。”
沈毅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城南那间别院已经修好了，你搬过去住。我让人去收拾，过两日你就搬过去。”
沈砚心中一喜，深深一揖：“多谢父亲。”
出了书房，沈砚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几乎想跑起来，想大声喊出来，但他忍住了。他走在回廊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搬出去。终于可以搬出去了。
但沈砚高兴得太早了。消息传到柳氏耳朵里，她立刻炸了。当天傍晚，沈砚去荣安堂请安的时候，柳氏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老三，听说你要搬出去？”
沈砚垂首道：“是。父亲已经答应了。”
柳氏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你父亲答应了，我没答应。这个家，不是你父亲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一个庶子，还没成年，搬出去住？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侯府容不下一个庶子！”
沈砚没有说话。他知道柳氏不会轻易松口。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柳氏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个府里，哪里都不许去。”
沈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柳氏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母亲，儿子是举人。按照大雍律法，举人可以自立门户。您拦不住我。”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柳氏的佛珠停了，她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