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殿试放榜。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殿试的文章。
哪句话写得不够好，哪个观点表达得不够清楚，哪个例子用得不恰当——他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不满意。但他知道，卷子已经交上去了，想什么都没用。
沈砚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只有天边露出一线微光。天井里的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竹叶上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沈砚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他没有去看榜。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坐在屋里，翻着那本翻了三年的《论语》，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巷子里的动静。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福伯天不亮就出门了。走的时候，沈砚本想拦住他，让他不要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比福伯更想知道结果。
福伯走后，沈砚在屋里坐立不安，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拿起书看了两眼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又关上。他觉得自己像个困兽，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陈先生说过，会试的卷子要封卷誊录，考官看不出是谁写的。殿试的卷子是皇帝亲自看的，皇帝更不知道谁是谁。一切都是公平的，一切都是命。
巳时刚过，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上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三少爷，三少爷！中了！您中了！二甲第九名！”
沈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二甲第九名！您是进士了！十三岁的进士！”福伯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整个京城都炸了锅了！说咱们大雍开国以来，就没有这么年轻的进士！”
沈砚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二甲第九名。进士。他做到了。
他听见福伯在哭，在笑，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他想说“福伯，谢谢您”，想说“福伯，您别哭了”，想说“福伯，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晕”。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听着福伯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藏书阁，踮起脚尖够到那本《三字经》。他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贡院，站在人群里，被人指指点点。
他想起一年前，他搬出侯府，坐在马车里，回头看着福伯手里的灯笼。他想起昨天，他走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天空。
所有的这些，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福伯，”沈砚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福伯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论语》，翻到“学而时习之”那一页。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书合上，放在一边。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景和十一年四月十五，沈砚，二甲第九名，赐进士出身。”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这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些信放在一起，跟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一起，跟那把短刀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是他从侯府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过去三年所有的记忆。
下午，消息传遍了整条巷子。邻居们纷纷来道贺，有提着鸡蛋来的，有拎着酒来的，还有抱着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