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入苏州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沈砚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空气,带着水乡特有的清甜味道。这与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脸颊。
运河上薄雾袅袅,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橹声咿咿呀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两岸的白墙黑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
沈砚从未到过江南,但他读过很多写江南的诗文。“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的句子忽然涌上心头。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些文字描摹不出江南之美的十分之一。
刘叔将马车赶得很慢,顺着运河边的官道缓缓前行。
沈砚舍不得放下车帘,一直看着窗外,像是要把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脑子里。
“沈大人,前面就是苏州城了。”刘叔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
沈砚点了点头,放下车帘,整了整衣冠。他此行来苏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是为了见一个人——崇正书院的周老先生。谢临说过,这位周老先生致仕前曾在朝中为官,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旧事,尤其是柳家的事。
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先生跟柳家到底有什么仇怨?这些事像一根刺,扎在沈砚心里很久了。如今他已是进士,是朝廷命官,有资格、也有底气去揭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马车进了城,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耀眼。沈砚下了车,让刘叔在巷口等着,自己提着袍角走了进去。
崇正书院在巷子深处,三进的院子,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叶茂密,像两把撑开的绿伞。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崇正书院”四个字苍劲有力,字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沈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干净。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问:“先生找谁?”
“在下沈砚,新任福建建宁府崇安县知县,路过苏州,特来拜见周老先生。烦请通传。”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竟是一位知县。他连忙让开身子,将沈砚请了进去,转身跑向后院。
沈砚站在前院的桂花树下,环顾四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琅琅书声,是一群孩子在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春天的鸟鸣。
沈砚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在侯府的藏书阁里,一个人对着几本破旧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没有人教他,没有人陪他,只有一盏油灯和窗外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先生,一间学堂,一群同窗。如今他站在这里,听着这些孩子们读书,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
脚步声传来,沈砚转过身。一个老者从后院走出来,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你就是沈砚?”老者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沈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沈砚,见过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身往正堂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进来吧,喝杯茶。”
正堂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正心诚意”。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像是写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力。沈砚在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心中忽有所感。
周老先生亲自倒了一碗茶,推到沈砚面前。
茶叶普通,茶汤清亮,飘着几片碧绿的叶芽。沈砚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微苦,回味却甘。
“谢临写信跟我说过你。”周老先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他说你是个难得的年轻人,十三岁的进士,大雍开国以来头一个。”
沈砚放下茶碗,道:“周老先生谬赞。晚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周老先生摇了摇头:“运气?会试、殿试,那是靠运气的?你若是只会说这种话,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他的语气不客气,但沈砚不觉得被冒犯。
他知道,有真本事的人,大多不喜欢听客套话,他们要听真话。
“晚辈只是觉得,中进士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沈砚说。
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认可。“你倒是清醒。不像有些人,考中个进士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尾巴翘到天上去。”
沈砚没有接话。他知道周老先生话里有话,但他不想接茬,也不想评价那些不认识的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老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沈砚。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沉,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
“说吧,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沈砚沉默了片刻,也放下茶碗,抬起头,直视着周老先生的眼睛。“晚辈听说,二十年前,朝中有一桩旧案,跟柳家有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晚辈想知道,那桩旧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