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的惨状,比沈砚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他带着周虎和十几个衙役赶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如血,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流淌。村子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几间屋子还在冒烟,火苗已经灭了,但木头还在闷烧,滋滋地响着,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衣物、打碎的陶罐、踩烂的粮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把整个村子翻了一遍。
沈砚站在村口,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他身后十几个衙役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人握刀的手在发抖,有的人眼神闪烁不敢往里走。
周虎倒还算镇定,拔出腰刀走在最前面,王彪紧跟在后面,长枪端在手里,枪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大人,您在后面跟着,小心脚下。”周虎回头说了一句。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泥土房。他们沿着土路往里走,越走越心惊。
第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周虎举着火把照了照,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里深处。没有人,血已经干了,凝固成了黑褐色。
第二间屋子的门倒了,像是被人从外面踹开的。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在地上,箱子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墙角蹲着一个老人,抱着头瑟瑟发抖。沈砚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老人家,别怕。我是知县,来救你们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流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无声地抽泣着。
沈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将老人扶起来,让刘叔带他到村口等着。
继续往前走。第三间屋子,第四间,第五间。情况都差不多——被翻过,被抢过,没有人。
一直走到村子最里面,才看见了尸体。五具,两男三女,倒在血泊中,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沈砚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周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低声说:“大人,是刀伤。一刀致命,下手很快,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海寇。沈砚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尸体。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侯府破院里写的那篇策论——“海寇之患,不在海寇,在百姓。沿海百姓活不下去,才去当海寇。”
这是他三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谢临,还没有见过海寇,还不知道海寇长什么样。他只是在纸上谈兵。如今他亲眼看见了,亲眼看见了海寇做了什么。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才知道,百姓当海寇是被逼的,但百姓死在刀下更是无辜的。
沈砚在村里待了一整夜。他让人把尸体收殓了,把受伤的百姓抬到村里的祠堂暂时安顿,把仅剩的粮食分给没有东西吃的人。
他亲自去每一个屋子察看,记下每一户的损失。
天亮的时候,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大人,您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我儿子死得惨啊!他才二十岁,还没娶媳妇呢!”
沈砚握着老妇人枯瘦的手,老太太的手在发抖,他的心也在发抖。
“老人家,本官一定替你们抓到海寇。一定。”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说,必须给这些百姓一个念想。不然他们怎么活?
回到县衙,已是第二天的傍晚。沈砚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沉默了很久。
海寇必须剿。但怎么剿?县衙只有三十几个衙役,能打的不到一半,兵器少得可怜。
就这点人,这点家伙,别说剿灭海寇,连自己的衙门都守不住。没有银子,没有人,没有兵器。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十三岁的新任知县。
沈砚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要写信,写给建宁府知府,求援;写给福建巡抚衙门,陈述崇安县的困境,请求拨银子、派人手、给兵器。
写完之后他又将信拿起来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好又重新写。反反复复直到深夜。
他将写完的信折好,放进信封,封上口,然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月色如水,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那个痛哭的老人,想起那些躺在血泊中的村民。
第二天一早,沈砚让刘叔把信送了出去,然后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知县”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