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桉。”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你的亲生母亲卖掉你，是她的选择。你的养母假装是你母亲，是她的选择。你的父亲把你当成工具，是他的选择。但这些不是你的错。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池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
“回学校。”
“池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顾衍之，谢谢你查到的这些。但今天到此为止。”她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顾衍之坐在控制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气密门，很久没有动。
四
池桉没有回学校。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走。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都是，金黄的小扇子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它们。
她路过一家幼儿园，里面传来孩子们的歌声和笑声。她停下来，隔着栅栏看了一会儿。草地上，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在追一只蝴蝶，跑了几步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老师跑过来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草屑，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女孩不哭了，搂着老师的脖子，把脸埋在老师的肩窝里。
池桉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被这样抱过。不记得有没有人亲过她的额头，拍掉她身上的草屑，在她摔倒的时候告诉她“没事的，老师在”。
她什么都没有。从五岁之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是林薇。
池桉，你吃了吗？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我给你打了一份，放在你宿舍桌上了。你回来记得吃。
池桉看着那行字，想起林薇那张圆圆的、总是红扑扑的脸。想起林薇说“你教我功夫好不好”的时候，眼泪掉下来又用手背胡乱擦掉的样子。想起林薇在图书馆里刷了四个小时手机，被她说“不如回宿舍睡觉”时委屈地撇嘴的样子。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谢谢你。
不是谢红烧排骨，是谢你在这个时候想到我。
五
天黑的时候，池桉回到了池家别墅。
她推开大门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池时霆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画面，连茶杯里的水位都差不多。
“桉桉，你回来了。”池时霆抬起头，看着她。
池桉走到茶几前面，没有坐，把手里拿了一路的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池时霆低头看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顾衍之查到的“抚养协议”的扫描件打印版。池桉在回来的路上找了家打印店打的，a4纸，黑白打印，边角有点歪。但上面的字很清楚——何念将亲生女儿何桉的抚养权永久转让给池时霆，转让费五百万元。
池时霆的手开始发抖。“桉桉，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里拿到的。”池桉的声音很冷，“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份协议，是真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池时霆低着头看着那份协议，手指把纸的边缘捏皱了。他张了几次嘴，每一次都像要说“不是真的”，但每一次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是。”
池桉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欣慰的笑，是解脱的笑。二十年来她一直在找一个问题——为什么她的家不像家？为什么她的母亲不像母亲？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假的。池时霆不是她的父亲，至少不是生物学上的父亲。赵岚不是她的母亲。她的亲生母亲把她卖了五百万，然后消失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
“桉桉，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池桉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这件事。现在确认了。以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她转身走向楼梯。
“桉桉！你要去哪？”
“回我的房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女儿——”
“我不是你女儿。”池桉站在楼梯中间，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来都不是。你花钱买了我，仅此而已。”
池时霆站了起来，声音发颤。“桉桉，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我把你当亲生女儿——”
“你把我当亲生女儿，然后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告诉我妈拿了多少钱签字？”池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把我当亲生女儿，然后让陈依婷母女住进我的家、占我的房间？你把我当亲生女儿，然后在我被陆歆棠污蔑的时候，让我‘原谅她’？”
池时霆张着嘴，说不出话。
“感情不是说的。”池桉转过身，“是做的。”
她上了楼梯，身后的客厅里，池时霆慢慢坐回到沙发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轰然倒塌。
手机屏幕上，林薇的消息还在。
池桉，红烧排骨你吃了吗？很好吃哦。还有，明天早上第一节没课，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晚安。
池桉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没有月亮。天窗上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但她不觉得害怕。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被人卖掉的，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但那又怎样？
她不是池桉，至少不只是池时霆花钱买来的那个池桉。她是何桉——何念的女儿。她有一个亲生母亲，虽然那个母亲把她卖了。她有一个真正的名字，虽然那个名字被藏了二十年。她的过去是一个没有光的地方，但她的未来不是。
池桉——不，何桉。从今天起，她要开始找答案了。亲生母亲在哪里？亲生父亲是谁？ghost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这些问题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多，但她不着急。十五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她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那份抚养协议上的“何念”，帮我查。所有的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回复秒到。
好。你……还好吗？
池桉看着那三个字——你还好吗——又看了看林薇发来的“晚安”，把她哭了。
她先回了林薇：晚安。
然后回了顾衍之：还好。
发送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知道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池桉闭上眼睛，在风声里慢慢睡去。
明天开始，她要以何桉的身份，去找回自己丢失的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