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桉回到海风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衍之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到她从车上下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把那杯凉咖啡放在窗台上。
“回来了？”
“回来了。”
“顺利吗？”
“顺利。”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在交换情报。但何念看得出来，顾衍之的肩膀松了下来——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松弛。她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池桉抬头看到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没事。何念也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知道了。三个人的默契，不到一周就建立起来了。
二
晚饭是老周做的海鲜面。大碗，宽汤，面条很筋道，虾仁和鱿鱼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池桉吃了两碗，顾衍之吃了三碗，何念吃一碗，但喝了两碗汤。
老周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们吃，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从池桉住进来的第一天到现在，他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来了。”“吃了吗？”“粥好了。”“小心烫。”但他每一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还好。
池桉放下筷子，看着他。“老周，你女儿多大了？”
老周愣了一下。“二十二。”
“在哪上学？”
“没上学。工作了。在省城。”
“做什么工作？”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她不告诉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顾衍之端着碗，没有抬头。何念放下了汤勺。池桉看着老周，忽然明白了他的眼神——不是确认她还在这里，是确认他的女儿也在某个地方安全地活着。他不知道女儿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但他知道她还活着。做父亲的，能知道这一件事就足够了。
“她会回来的。”池桉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女儿。女儿都会回来的。”
老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池桉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不知道是在洗碗，还是在洗别的东西。
三
深夜，池桉一个人坐在窗边。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滑过光滑的叶面，凉丝丝的。
手机震了——那部功能机。
不是何念，不是顾衍之，是king。
何深知道你去了珊瑚岛。他知道你和我会面了。他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池桉看着这行字，回复：时间？
不知道。但很快。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没有行人，没有车辆，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空气很重，呼吸很累，皮肤上黏黏的，怎么都擦不干。
暴风雨要来了。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顾衍之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她敲了一下，推门进去。顾衍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ghost组织的内部通讯界面。
“你也看到了？”池桉问。
“看到了。何深在调人。”顾衍之把屏幕转向她——通讯记录上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全是人员的调度指令。从全国各地、甚至境外，向同一个方向集结。那个方向，就是这座沿海小城。
“还有多久？”
“最迟后天。”
池桉看着屏幕上那些快速滚动起来的指令，没有慌张。她在等这一天，从她知道何深是谁的那一天起。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顾衍之，你有多少人？”
“在这座城市里的，加上我和老周，六个。”
“king呢？”
“他有船，有人，但来不及。从珊瑚岛到这里至少一天一夜。”
“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池桉的声音很平静，“靠六个人，对付何深的一百个人。”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池桉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枚u盘，放在桌上。“真相。何深怕的不是枪，不是刀，不是人海战术。他怕的是这些。他把这些u盘里的内容公之于众，他就完了。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拿回去。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了我。”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两枚u盘，又看看池桉。“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从你告诉我何念在山里的那天，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池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因为这里安全。”
“安全？一百多个人要来杀你，你跟我说安全？”
“对。”池桉转过头看着他。“因为在这里，我知道谁会站在我这边。在城市里，我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何深的人。但在这里——老周、何念、你，还有king很快会到。我知道你们不会背叛我。这比任何堡垒都安全。”
顾衍之看着她，那种笑意没有消失，但变得更柔软了。“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谁？”
“我。”
四
第二天一早，池桉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不是吵闹，是有人在搬东西——沉重的、金属的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穿上外套，下楼。老周和顾衍之正在把一张张厚重的钢板焊接到旅馆的窗户上，方钢、角铁、铁链、锁扣。老周戴着电焊面罩，手里的焊枪火花四溅。
看到池桉下楼，顾衍之摘下防护眼镜。“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