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走廊里，顾衍之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
“林薇告诉我的。”
池桉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来，因为他已经在了。“走吧。”
两个人走向电梯。顾衍之把咖啡递给她，温度刚好。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很苦，但她的心里更苦。
“顾衍之，我爸快死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用面对。你只需要在他还在的时候，去看看他。看一眼，说几句话。不用原谅，不用释怀，只要你在。”
池桉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四
接下来的一周，池桉每天都去医院。不是因为她原谅了池时霆，是因为她不想在他死后再后悔。池时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说话越来越困难，吃东西越来越吃力。但他每次看到池桉的时候，都会努力笑一下。
陈依婷没有来过，陆歆棠也没有。池桉没有问，池时霆也没有提。
第九天，池桉到医院的时候，池时霆已经陷入了昏迷。医生说他随时可能走。池桉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刚被送到池家时的情景。池时霆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你就是我女儿了”，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大声。二十年后他躺在这里，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笑不动了。
池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和她自己的很像。不是亲生的父女，但二十年的相处让他们在某些地方长得很像。比如倔强，比如沉默，比如不善于表达感情。
“爸。”池桉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想告诉你，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原谅你。我会好好活着，你不用担心。”
池时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五
池时霆在第二天凌晨走了。池桉没有去医院，是钱律师打电话通知她的。声音很低很沉，节哀顺变。池桉回复知道了。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夜晚还是清晨。
她想起池时霆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把你养大了。”是的，他把她养大了。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确实把她养大了。这账算不清，不用算了。
手机震了。顾衍之的消息。
我在楼下。陪你去医院。
池桉看着那行字穿上外套，走下楼。顾衍之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哭。
“走吧。”
车驶出校园，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池桉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直到顾衍之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到了。”
“嗯。”
“我陪你进去。”
“不用。我自己去。”
池桉推开车门，走进医院大门。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墙上的白色瓷砖还是那么刺眼。她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池时霆躺在床上，很安详，像睡着了。钱律师站在床边看到池桉，微微鞠了一躬。
“池小姐，节哀。”
“谢谢。”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池时霆的脸，没有哭。她该说的在他在的时候已经说了，不需要在他说完之后再说一遍。她转过身走出病房，走廊尽头顾衍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池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顾衍之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池桉没有挣开，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出来。
“他走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知道。”
“他说他把我养大了。”
“他是。”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他把你养大了。你活成了他想象不到的样子。这就够了。”
池桉哭了很久。走廊里的护士来来往往，没有人过来打扰。顾衍之抱着她，让她哭，等她哭完。
“顾衍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
顾衍之没有回答，抱紧了她。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池时霆看不到了。池桉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何念还在。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等着、寄明信片。她不能让何念等太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