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桉沉默了片刻,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何念,我要去找你了。你不要躲。让我找到你。我想见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是因为你是何念。你是那个在山里院子里陪我度过最初五年的人,是那个在老槐树下给我埋铁盒子的人,是那个一直在给我寄明信片的人。我想见你,和过去无关。
何念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池桉看着那个“好”字,眼泪掉了下来。她等这个字等了二十年。从五岁被送走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等何念说“好”,等何念说“你来吧”,等何念说“我想见你”。
现在终于等到了。
五
第二天清晨,池桉和顾衍之出发了。没有坐飞机,选择了开车,因为池桉想沿着何念走过的那条路,一站一站地找过去。
第一站是那片大海。明信片上邮戳显示的城市是这里,她到了海边,站在沙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很熟悉,和老周那里的海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海更蓝更开阔。
“她来过这里。”池桉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池桉蹲下来捧起一把海沙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何念也在这里做过同样的事吧,也许蹲在她现在蹲着的位置,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吧。下一站。”
第二站是那片向日葵花田。明信片上邮戳指向的是一座小城。他们到了那里,花田还在,向日葵没有明信片上那么高了,但还是很密。
池桉走进花田,站在金灿灿的向日葵中间,仰起头看着那些比她高的花盘。何念在这里拍过照片,也许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白色的围巾。她拿出手机给何念发了一张照片,没有文字,只有向日葵。
何念的回复是一个笑脸。
池桉把手机装进口袋。第三站,是那座雪山。明信片上的邮戳指向的是一座边境小城。到了那里,雪已经化了,山还是那座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池桉站在山脚下仰望着那座雪山,拿出手机给何念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何念没有回复。
池桉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说过你会等我。
这一次,何念回复了。
桉桉。我在你在的地方。
池桉看着那行字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白桦林,越过那条蜿蜒的小路,越过那个小小的山坡。山坡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束紫色的薰衣草,笑得眼睛弯弯的。是何念。不是照片里的,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阳光下的何念。
池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开始跑。跑过那片白桦林,跑过那条蜿蜒的小路,跑过那个小小的山坡。跑不动了,但她还在跑因为她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
从五岁被送走的那一天就等了。
何念也朝她跑过来,手里的薰衣草掉在地上。两个人终于在山坡上相遇了。
池桉伸出手抱住了何念。何念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她的手很有力,紧紧地抱着池桉,像是怕她再跑掉。
“桉桉。妈妈对不起你。”
池桉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恨意、二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拥抱。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原谅。她们都在,这就够了。
远处,顾衍之站在山坡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需要记住这一刻——池桉笑了,笑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她本来就是孩子,只是太早就被迫长大了。今天,她终于可以做一回孩子了。
池桉松开何念擦了擦眼泪。“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有好好吃饭。老周给我加荷包蛋。”
何念笑了,笑得很大声。池桉也笑了,笑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白桦树上的鸟。
“走吧。回家。”池桉说。
“回哪个家?”
“回有你的地方。”
何念拉着池桉的手,两个人走下那个山坡。远处的雪山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池桉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了池时霆说过的话——“你的未来比海更大”。是的,她的未来比海更大,因为海有边际,她的未来没有。
未来里有何念,有顾衍之,有king,有林薇,有老张,有老周。还有很多她还没见过但一定会遇到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