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普通人该有的。那是一种精明到骨子里的亮，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拔出来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刃口。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在对镜头说：你看不见我，但我看见了你。
沈郁欢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是谁？”她问。
“周景行。”女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氏集团的少东家。你见过的那个周董，是他父亲。”
沈郁欢想起来了。董事会上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丰寒州叫他周董。他坐在丰寒州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在试探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那时候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一个老股东在例行公事。
现在她知道，那是猎手在观察猎物。
“林纾是他的人？”沈郁欢问。
“对。”女人点头，“五年前林纾进丰氏，就是他安排的。这些年林纾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替他铺路。包括今天约你喝茶。”
沈郁欢仔细看着那张脸，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海里。眼睛的形状，眉眼的弧度，下巴的角度，甚至那颗藏在右耳后面的小黑痣。那个女人教过她“记住一个人不是记住他的五官，而是记住那些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因为五官可以伪装，但细节不会。”
“他想要什么？”
女人看着她，目光变得凝重。那种凝重不是担忧，而是警告，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颜色。
“丰氏。”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他想要整个丰氏。”
沈郁欢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顾阿姨的股份……”
“对。”女人点头，“这也是为什么顾婉清把股份留给你，而不是留给丰寒州。因为她知道，如果股份在丰寒州手里的话周景行会有很多办法把它弄走。但给你——一个外人，一个替身，他想不到，也防不住。”
沈郁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顾婉清曾经握着这双手，教她弹《平湖秋月》，教她握画笔，教她怎么拿茶杯才不会发出声响。
“她……”沈郁欢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怕你背叛丰寒州？怕你把股份卖给周景行？”女人笑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郁欢。”女人说，目光里有骄傲，也有心疼。“一个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女孩，一个被人当了三年的替身，被所有人忽视、利用、轻视，但从来没有怨天尤人。她看见了你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钱能买走的。”
沈郁欢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那场车祸和周景行有关？”她抬起头。
女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从屏幕上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一辆被撞毁的汽车，车头完全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状。沈郁欢认出那辆车的颜色和型号，和她现在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有关。”女人说，“但主谋不是他。周景行是一个棋手，但他不是唯一的棋手。车祸的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周景行更危险，也更难对付。”
“是谁？”
女人摇摇头，把照片关掉了。
“我说过，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还没有能力面对那个人。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害了你。就像一棵树，根系还不够深的时候，阳光太多反而会把叶子烧焦。”
沈郁欢沉默了片刻：“那我能做什么？”
“继续学习。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沈郁欢点点头。
女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周景行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色的点，其中一个她认识，是那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会所。
“那家会所，你注意到了吗？”
沈郁欢回想了一下：“有一个院子，一棵桂花树，还有几间茶室。”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里面那家茶室的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
沈郁欢确实没注意到。今天去的时候她直接跟着服务生去了林纾约她的那间茶室，没有留意其他房间。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应对林纾的试探，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细节。
“那间茶室是固定的。常年被同一个人包着，那个人就是周景行。”
沈郁欢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家会所，是林纾约她的地方，是顾婉清生前常去的地方，也是周景行常年包场的地方，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家会所，是周景行的地盘。林纾约在那里跟你见面，不是随便选的，而是在向你展示力量——看，这是我的地盘，你能来是我的恩赐。你能走也是我的允许。”
沈郁欢想起林纾在茶室里那副从容的样子，烫杯子、倒茶】微笑，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她：在这里我说了算。那杯茶，那个座位，那段时间，都是我林纾给你的。而你能做的，只有接受或拒绝。
“但你做对了一件事。”女人说，“你干净利落地拒绝了。这让林纾很意外，也让周景行开始注意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再是透明人，你从幕后走出来了，站到了舞台上。坏事是，你被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加小心。周景行不是林纾，他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危险。”
沈郁欢点点头。
“来，”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又恢复了老师的样子，“我教你一件事。怎么判断一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晚上，沈郁欢在灵境空间里待了很久。
等她退出空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月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边那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白色的颜料。有鸟在外面叫，声音清脆，像是在报晓，又像是在提醒她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是周景行的脸，林纾的笑容，顾婉清的玉坠子，还有丰寒州坐在桂花树下说“好”时的侧脸。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像一幅还差最后几块的拼图。
但她知道，那些拼图会慢慢拼好的。
只要她足够强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