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欢拿出手机,给丰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来会所。有一个人,你需要见。”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到桂花树下,把那根红丝带解了下来。她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和玉坠子放在一起。
“走吧。”她对丰寒城说。
丰寒城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扶了一下石桌。沈郁欢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瘦得硌手。
“谢谢你。”
沈郁欢摇摇头,扶着他往巷口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像是在重新学走路。他已经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这条巷子有多长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头,看着缝隙里长出来的细细的青苔。
走到巷口的时候,丰寒城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那扇木门。门还开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还立着,金色的花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婉清最喜欢这棵树。”他的声音很轻,“她说桂花开的时候,坐在这儿喝茶是最好的。一杯茶,一本书,一个下午。她说,人这一辈子,能安安静静地坐一个下午的日子,其实没有多少。”
沈郁欢没有说话,她扶着他,等他看够了。
然后他转过头,迈出了巷子。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抬起手遮了一下。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他的眼睛还不习惯,瞳孔急速收缩,眼眶里涌上一层水雾。但他在一步两步三步的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但他依旧没有停下来。
沈郁欢扶着他,走在江城早晨的街道上。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有遛狗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狗绳在晨光里晃荡。丰寒城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害怕。他的目光追着一个背着书包跑过去的小学生,看了很久。
“这里变了。”他说。
“嗯。”
“以前这里有一家面馆。老板是个胖子,嗓门很大。每次我去,他都喊‘老样子?’我说‘老样子’。他就笑。”
“关了三年了。”沈郁欢说。
丰寒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走得很慢,沈郁欢也跟着他慢下来。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巷子口。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丰寒州从里面出来。
他站在车边,看着他们。
沈郁欢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震惊,到不敢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丰寒城停下来看着丰寒州,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丰寒州还很年轻。那时的他刚接手丰氏,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的那双眼睛比他离开时更冷了,但现在,那些冷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寒州。”他说。
丰寒州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出来。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他没有擦。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十年的距离不是一步就能跨过去的。
沈郁欢松开扶着丰寒城的手,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谈吧。”她说。
她转身走开,走出去很远。她回过头,看见丰寒州扶住了丰寒城的肩膀,两个人在那里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晨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终于靠在一起的树。丰寒城的手抬起来放在丰寒州的肩上,轻轻地,像是怕用力了就会碎。
沈郁欢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红丝带和玉坠子。玉坠子已经不凉了,温温热热的。红丝带蜷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等着下一次被系上。她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系在哪棵树上。但她知道,棋局还没有结束。林纾的罪证,周景行的反击,下周的董事会,这些都还在前面等着她。
但她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江城的天。天很蓝,很高,很远。有鸽子从头顶飞过,鸽哨的声音远远传来,清脆而悠长。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