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欢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从会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有人在天上系了一根巨大的红丝带。丰寒州站在巷口,看着那片光,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去找赵明远。”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丰寒州转过头,看着她。
“不用。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林纾说,她手里还有一些周景行的东西。不是证据,是一些笔记。周景行习惯把重要的事情记在笔记本上。那些笔记本,她见过,但不知道放在哪里。也许在办公室里,也许在家里,也许在那间茶室里。你比我更了解那间茶室,你去找。”
沈郁欢想了想。
“好。”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都没有走。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远处的天边,那片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个人慢慢地闭上眼睛。
“沈郁欢。”丰寒州叫她的名字。
“嗯。”
“婉姨走的那天,你在哪里?”
沈郁欢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在医院。”她说,“她在急诊室,我在外面等。等了四个小时。”
丰寒州沉默了很久。
“我在飞机上。”他说,“从国外回来。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郁欢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愧疚、是悔恨,是一个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走的时候,你在。”丰寒州说,“她没有一个人。”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那天,顾婉清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没有血色,手还是暖的。她握着那只手,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最后一句——“顾阿姨,我会好好的。”顾婉清没有回答。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走的时候,不痛苦。”沈郁欢说,“医生说,很快,没有痛苦。”
丰寒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陪她到最后。”
然后他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沈郁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把脸上的泪吹干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和玉坠子。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她轻轻握住它,在心里说:顾阿姨,你听见了吗?他说谢谢你。
那天晚上,沈郁欢没有回住处。她去了丰氏大楼,去了林纾以前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六十五层,门已经锁了,但丰寒州给了她钥匙。她打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干净,桌上什么都没有,书架也空了。林纾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或者销毁了。沈郁欢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六十五层的高度,能看见整个江城的夜景。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灯光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她蹲下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办公室的背面。没有。她又检查了书架背后的缝隙,检查了沙发的坐垫下面,检查了地毯的边缘。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坐在地上,靠着书架,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林纾在这里坐了五年,处理了无数的文件,开了无数的会,做了无数的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她走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丰寒州的消息:
“赵明远的行踪查到了。他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明天一早,我们去找他。”
沈郁欢看着这行字,回复道:“好。”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由光组成的森林。她关上门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65到1/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值班人员在打瞌睡。她走过去,没有惊动她,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烧烤油烟、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气。她走在金融区的街道上,两边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实。
她想起灵境空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找到赵明远,就能找到那些录像。找到那些录像,就能找到撞倒顾婉清的人。”
明天,她要去找那个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按了按。信封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里面的字还在。那些工整的、从容的、挑衅的字——“你们赢了这一局,但棋还没有下完。”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空。她看着那些星星,在心里说:周景行,你看着吧。这盘棋,我们会下完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等多久,我们都会把这盘棋,下完。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