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末,丰寒州来接她。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不是平时那辆轿车。沈郁欢上了车,问他去哪里,他还是不说。车子驶出江城,上了高速,往南走。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远处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绿油油的,像一片起伏的海。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小镇停下来。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门口种着各种花。丰寒州把车停在街口,下了车。沈郁欢跟着他,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前走。路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头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开得很热闹。
走到一扇木门前,丰寒州停下来。门是旧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环是铜的,绿锈斑斑。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那家会所的门一样。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很大,比会所那棵还要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整个院子。树叶浓密,绿得发黑。
“这是哪里?”沈郁欢问。
“婉姨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丰寒州说,“她在这里长大。这棵桂花树,是她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
沈郁欢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一百多年了,这棵树看过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去,多少人来来去去。它还在那里,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开花。
“婉姨以前说,她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树。”丰寒州说,“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远处的小河,看河里的船,看船上的帆。她说,坐在树上,觉得自己像一只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郁欢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她能感觉到树干的温度,比空气凉一些,像一个人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看这棵树?”
丰寒州摇摇头。
“带你来,是因为婉姨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后,你要带那个对的人来看这棵树。她从小就看着这棵树长大,她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值得等的。”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丰寒州,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不知道。也许是跟你学的。”
沈郁欢笑了。她站在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丰寒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一百多年的桂花树。
“它什么时候开花?”沈郁欢问。
“九月。还有两个月。”
“那时候我们再来。”
“好。”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江城,天已经黑了。丰寒州把沈郁欢送到巷子口,停下来。
“晚安。”
“晚安。”
沈郁欢转身,走进巷子。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丰寒州。”
“嗯。”
“那棵树,很好看。谢谢你带我去看。”
丰寒州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郁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蜷在她掌心里,边角起了毛,颜色已经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她轻轻握住它们,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我们去看了你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好大,好老,好安静。你说得对,好的东西,值得等。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远处的金融区,丰氏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柄发光的剑。她看着那栋楼,想起第一次去时的样子。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外听林纾和周董议论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懂了什么,是因为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急不来,也留不住。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像那棵桂花树,一百多年了,还在那里。像顾婉清的玉坠子,二十多年了,还在她手心里。像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颜色没了,但它还在。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身后,丰寒州还站在巷口,月光照着他,像一盏小小的灯塔。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