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将尽的时候,小镇上那棵百年的桂花树终于开了。
沈郁欢是接到丰寒州的电话才知道的。那天上午,她正在给窗台上的桂花树浇水,手机响了。丰寒州的声音有些急促:“开了。全部开了。”沈郁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说:“那我们去看看。”
这次去的不止他们两个人。丰寒城说他也想去,周明远说要陪着,林纾说她也想看看那棵婉清姨爬过的树,小月正好周末不用上学,沈郁欢问她想不想去看很大很大的桂花树,她跳起来说想。一辆车坐不下,丰寒州开了两辆车。沈郁欢带着小月坐在丰寒州车上,丰寒城、周明远和林纾坐另一辆。车子驶出江城,上了高速,往南走。窗外的风景和上次一样,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但秋天的颜色更深了,稻谷黄了,树叶红了,远处的山像一幅油画,浓墨重彩。
小月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嘴巴张得大大的。“阿姨,好漂亮!”沈郁欢笑了,“等会儿到了,还有更漂亮的。”小月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到小镇的时候,快中午了。阳光很好,天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丰寒州把车停在街口,几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的牵牛花谢了大半,剩下几朵,颜色也淡了,像褪了色的旧衣裳。但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不是窗台上那盆的淡香,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香,像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了,洒在空气里。
小月闻见了,拉着沈郁欢的手。“阿姨,好香!什么花?”“桂花。马上就能看见了。”
那扇木门还是老样子,漆剥落,门环生锈。丰寒州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棵百年的桂花树,满树金黄。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簇一簇的,每一根枝桠上都挂满了花,密密麻麻的,把叶子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树下落了一层花瓣,金黄色的,软软的,像铺了一条金色的地毯。
小月站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慢慢地走过去,走到树下,仰着头,转着圈,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个金色的天空。
“阿姨,好漂亮!”她终于喊出来了。
沈郁欢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着那棵树。她看过它的照片,看过它的花苞,看过它的叶子,但没看过它开花的样子。一百多年了,它每年都这样开花,每年都这样落花。它见过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去,多少人来来去去。它还在那里。
丰寒城走进来,站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是笑的。他摸得很慢,从树根摸到树干,从树干摸到枝桠。他摸到了那根他小时候爬过的枝桠,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角度。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周明远站在他旁边,没有摸树,只是看着他。林纾站在最后面,手捂着嘴,眼眶红了。
丰寒州走到沈郁欢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你想的还好看?”
“比我想的好看一百倍。”
丰寒州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桂花香,但它在那里。
他们在树下待了很久。小月捡地上的花瓣,捡了一把,捧在手心里,闻了闻,又闻了闻。她跑到沈郁欢面前,把那把花瓣举起来。“阿姨,给你。”沈郁欢接过来,花瓣软软的,凉凉的,金黄色的,像一小捧碎金。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把花瓣包在里面,打了一个结。红丝带已经看不见颜色了,但包着金黄色的花瓣,又像是有了颜色。
“阿姨,你包的是什么?”
“是这棵树的记忆。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打开它,就能闻到桂花香。”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中午,他们去了那家面馆。老板看见丰寒州,笑了。“又来了?今天人多。”他看了一眼沈郁欢,又看了一眼小月,又看了一眼丰寒城他们。“都是婉清的?”丰寒州点点头。“都是。”
老板给他们下了六碗阳春面。面细,汤清,没有葱花,没有香菜,没有油花。小月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汤溅到脸上。沈郁欢给她擦了擦,她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丰寒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吃完最后一口,把汤也喝了。放下碗,他说:“和妈做的一个味道。”林纾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桂花树下。小月已经玩累了,坐在石凳上,靠着沈郁欢,眼睛半闭半睁。沈郁欢搂着她,轻轻地拍着。丰寒州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丰寒城和周明远坐在另一条石凳上,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说话。林纾坐在他们旁边,手放在丰寒城手上。
阳光慢慢西斜,树影慢慢拉长。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金色,和桂花一个颜色。
“丰寒州。”沈郁欢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
“为什么?”
“因为它每年都开花。开了花,结了籽,籽落在地上,长出新苗。新苗长大,又开花,又结籽。一代一代,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