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想了想。“没有。我不会写。”
“那今天沈老师教你们写信。写给谁都可以。写给爸爸妈妈,写给爷爷奶奶,写给朋友,写给老师。写给那些你想对他们说话、但又说不出口的人。”
沈郁欢发了纸和笔。孩子们低下头,开始写。有的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憋;有的写得很顺,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小月写得很认真,眉头皱得紧紧的,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写几行。沈郁欢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沈老师:你教我认字、画画、讲故事。你带我去公园放风筝。你带我去看很大很大的桂花树。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我以后也要当老师。像你一样的老师。小月。”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月的头。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
“沈老师,你哭了吗?”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小月歪着头看了看她。“骗人。教室里没有沙子。”
沈郁欢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桂花香,但它在那里。
那天晚上,沈郁欢回到住处,把那封信放在窗台上,和桂花树、玉坠子、红丝带、照片、铁盒子放在一起。月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玉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红丝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照片的边角微微翘起,铁盒子锈迹斑斑。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那是她所有的记忆。顾婉清的玉坠子,顾婉清的红丝带,顾婉清的桂花树,顾婉清的日记,顾婉清的信。还有周景行的照片,周景行的铁盒子,周景行埋了那么多年的信。还有小月的信,歪歪扭扭的字,干干净净的心。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花瓣。红丝带系着一个结,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她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小月写了一封信给我。她说,她以后也要当老师,像我一样的老师。你听见了吗?你教我的,我会教给她。她也会教给她的学生。一代一代,不会断。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些裂开的花苞上,照在那些嫩黄的花瓣上。花快开了。等了很多天,等了很多个日夜,终于快开了。她看着那些花苞,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年轻人。他坐在那间茶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低着头,写信。写给顾婉清。他说,窗外的桂花树开花了,满树金黄。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写得那么慢,那么认真,像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写完了,没有寄出去。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封信要不要寄?也许在想,寄了她会不会回?也许在想,她不回也没关系。写出来了,就行了。那些话在信纸上,就不会忘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桂花树的花苞。花瓣很嫩,很软,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她轻轻碰了一下,花苞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她笑了,收回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闭上了眼睛。她梦见那棵桂花树了。不是窗台上那盆,是小镇上那棵百年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铺天盖地。树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七八岁。男孩穿着白衬衫,短裤,凉鞋,头发乱糟糟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他们蹲在地上,在挖什么东西。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女孩手里捧着一把土,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泥,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他们看不见她。他们只看得见对方,看得见那棵桂花树,看得见手里那把土,看得见那个正在被挖出来的小坑。
“种好了。”男孩说。
“它会活吗?”女孩问。
“会。我浇了水。”
“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后年。大后年。总有一年。”
女孩笑了,把那把土放进坑里,拍了拍。
“那我们明年来看。”
“好。年年来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他们把那棵小树种下去,看着他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他们手拉手,跑出院子。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们道别。她看着那棵小树,看着它一年一年地长大,从一棵小苗变成一棵小树,从小树变成大树,从大树变成老树。它等了一年又一年,等那些孩子回来看它。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但它还在那里。每年开花,每年落花。它等着。等那些走了的人回来。等那些忘记了的人想起来。等那些失去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它们身边。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窗台上的桂花树,花开了。不是一朵,是好几朵。嫩黄的花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香气从花瓣里散发出来,淡淡的,甜甜的,弥漫了整个房间。她坐起来,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淡得像桂花香,但它在那里。
她起床,给桂花树浇了水,换了衣服,出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早餐铺子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墙头上的橘猫不在,也许在别处晒太阳。她走着走着,走到了丰氏大楼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春天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然后她笑了,转身,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
今天有课。她要给孩子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信的故事。一个人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他不知道那封信会不会被看见。但他写了。写出来了,就行了。那些话在纸上,就不会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