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清的那封信被沈郁欢收进铁盒子之后,她连续几天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顾婉清坐在桂花树下,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对她笑。每一次醒来,她都记得梦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道光影。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顾婉清在告诉她一些东西。不是用语言,是用那些画面。她坐在那里,喝茶,笑,然后站起来,往远处走。她走了,但没有消失。她还在那些信里,在那些照片里,在玉坠子的温度里,在红丝带的缠绕里,在桂花树的香气里。她一直都在。
那天上午,沈郁欢在福利院给孩子们上了一堂特别的课。她让孩子们每个人写一封信,不是写给妈妈,不是写给爸爸,不是写给任何认识的人。写给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孩子们愣住了。小月举起手。“沈老师,写给陌生人?写什么?”“写你心里想说的话。你想告诉陌生人什么?也许他收到了,会很高兴。也许他也会给你回信。”孩子们低下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沈郁欢走下讲台,在孩子们中间走着。小月写得很认真,眉头皱得紧紧的,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写几行。她站在小月身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陌生人:你好。我叫小月。我今年七岁。我喜欢画画,喜欢跳绳,喜欢桂花树。我妈妈以前在外面打工,很久才回来一次。现在她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我很高兴。你也有妈妈吗?她在家吗?如果不在,你可以给她写信。她会收到的。祝你开心。小月。”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让孩子们看见。她走回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信,是写给陌生人的礼物。”孩子们跟着读,声音清脆。
下午,沈郁欢带着那些信去了邮局。她把每一封信装进信封,写上地址。地址是她编的,寄到“幸福路1号”,收件人写“陌生人收”。邮局的工作人员看着那些信,愣了一下。“这些信寄到哪里?”“寄到幸福路1号。”“没有这条路。”“有的。在心里。”工作人员看着她,像看一个怪人。但最终还是收下了,盖了邮戳,放进邮袋里。沈郁欢知道那些信不会被寄到任何人手里。但没关系。孩子们写了,就行了。那些话在纸上,就不会忘了。
从邮局出来,沈郁欢去了丰家。她到的时候,丰寒州在书房里写信。她敲了敲门,他抬起头,让她进去。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信纸,写了半页。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下头,看着那些字。
“婉姨:你走了快一年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寒城出来了,明远回来了,周景行判了,刘铁柱判了。郁欢很好。她教孩子们写信,孩子们写了很多信。有的寄给了妈妈,有的寄给了爸爸,有的寄给了陌生人。她自己也写,写给你,写在心里。她收到了你的信,就是你藏在书里的那封。她哭了,也笑了。她说,忍过去就好了。她忍了,现在好了。我也是。忍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了。谢谢你。谢谢你把她带来。谢谢你没有放弃她。谢谢你在那三年里,替我们照顾了她。我们会好好的。你放心。”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放在丰寒州肩上。他抬起头,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
“明天,我们去墓园。把信烧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