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区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孩子们累了,一个个歪在后座上睡着了。小月靠着沈郁欢,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郁欢搂着她,看着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烬。车子在盘山路上慢慢地开着,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边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
丰寒州握着方向盘,一直没有说话。沈郁欢从侧面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累了?”她问。
“不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棵桂花树。寒城种下去的时候,我想起了婉姨。她也种过一棵,在老家的院子里。小时候,她经常在那棵树下坐着,喝茶,看书,等我放学。后来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在。它在心里。你记得它,它就在。”
丰寒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沈郁欢先把孩子们送回福利院,小月被抱下车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了吗”,沈郁欢说到了,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院长站在门口,接过孩子,对沈郁欢说了声辛苦了。沈郁欢摇摇头,说不辛苦。
丰寒州送她回住处。车子停在巷口,两个人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墙头上的爬山虎已经长出了大片大片的嫩叶,绿得发亮。
“晚安。”丰寒州说。
“晚安。”
沈郁欢转身,走进巷子。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丰寒州。”
“嗯。”
“今天谢谢你。开车开了一天,累了。”
“不累。你在旁边,不累。”
沈郁欢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包花瓣。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系着一个结,花瓣已经干透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她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我们从山区回来了。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了,孩子们给它浇了水,说等它开花。寒城说,花开了,他会再去看。你也会去看的,对吧?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远处的金融区,丰氏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柄发光的剑。她看着那栋楼,想起第一次去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懂了什么,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路,走过了,就不怕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郁欢的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天早晨给桂花树浇水,去巷口买豆浆油条,然后去福利院上课。下午备课,改作业,有时候去丰家吃饭,有时候丰寒州来她的小屋喝茶。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山区的孩子们来信了。不是一封信,是很多封。每个孩子都写了,有的写在作业本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写在树叶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小花也写了。她写在一张粉红色的纸上,纸是手工做的,边角不齐,还有压碎的野花瓣。
“沈老师,小月:你们走了以后,我哭了。不是难过,是想你们。你们种的那棵桂花树,我每天去看它,给它浇水。它长新叶子了,小小的,绿绿的。我摸了一下,软软的。等它开花了,你们一定要来看。我给你们带野果。小花。”
沈郁欢把这封信读给小月听。小月听完,没有说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起来。写完了,她把那张纸递给沈郁欢。
“沈老师,帮我寄给小花。”
沈郁欢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小花,等桂花开了,我们一起看。小月。”
沈郁欢把那张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她摸了摸小月的头。“小花会收到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福利院和山区小学之间的通信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周一封,有时候一周两封。孩子们写的内容很简单——今天学了什么字,今天吃了什么饭,今天做了什么梦。但每一封信都很真,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沈郁欢每次收到信,都会在课堂上读给孩子们听。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有时候笑了,有时候红了眼眶。他们没见过那些孩子,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颜色,知道他们的桂花树长了几片新叶子。
丰寒城也收到了信。不是孩子们写的,是山区的校长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丰先生:你种的那棵桂花树,活了。新叶子长了很多,绿油油的。孩子们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他们说,等它开花了,要请你们来看。谢谢你的树。它会在这里很久。孩子们也会记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