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回山区后的第三天,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从监狱寄来的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监所名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看着那个寄件人的名字——周景行。她没有立刻拆开,把信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窗台上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但叶子很绿,绿得发亮。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面光滑,凉丝丝的,像一块小小的翡翠。
她回到茶几前,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字迹还是那样工整,但比以前的信瘦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瘦了。
“沈郁欢: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看我的信。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写。在里面,时间很多。每天醒来,吃饭,干活,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有变化。但有一件事变了。我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想起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婉清哭了。想起她给我上药,一边上一边说,你以后不要再爬了。我说好。第二天又爬上去了。她生气,不理我。我去摘了一朵桂花,别在她头发上。她笑了。这些事,我以为我忘了。其实没有。它们在那里,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落满了灰。现在我把灰擦掉了,它们又亮起来了。谢谢你。谢谢你替婉清做了那些事。谢谢你教孩子们写信。谢谢你让山区的小朋友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他们。你做的,比我做的,多得多。也重要得多。祝好。周景行。”
沈郁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把信放进去,和顾婉清的信、小月的信、小月妈妈的信、山区孩子们的信放在一起。铁盒子越来越满了。她盖上盖子,摸了摸锈迹斑斑的盒面。那些信,是她最珍贵的东西。证明她不是一个人。有人想着她,有人挂着她,有人在乎她。连周景行也在乎。他虽然做了那么多坏事,但他也在乎。他在乎那些小时候的事,在乎顾婉清的笑,在乎那朵别在头发上的桂花。他在乎,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来。现在他说了。在一封从监狱寄来的信里。
那天下午,沈郁欢去了丰家。她把周景行的信给丰寒州看了。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变了。”丰寒州说。
“变了吗?”
“变了。以前他不会说这些。以前他只会说,棋还没有下完。现在他说,他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那些事,不是棋。是小时候的事,是婉姨的事,是桂花的事。他变了。”
沈郁欢点了点头。“也许不是变了。是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曾经是那个人。那个爬树的小孩,那个给老奶奶提东西的小孩,那个给流浪猫喂饭的小孩。那个人没有消失。只是被埋住了。埋了很多年。现在挖出来了。”
丰寒州看着她。“你也是。你也被埋过。埋了三年。现在挖出来了。”
沈郁欢笑了。“嗯。挖出来了。”
那天晚上,沈郁欢在丰家吃饭。林纾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更丰盛。沈郁欢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林纾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做。沈郁欢没有追问,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吃完饭,丰寒州说,出去走走。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墙头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郁欢。”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沈郁欢想了想。“三年多了。从婉姨把我带出来的那天算起。”
“三年多了。”丰寒州停下来,看着她。“三年多,你当了三年替身。现在不当了。你是你自己。我花了三年多,才看清楚。才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才看清楚我想要什么。”
沈郁欢的心跳加速了。“你想要什么?”
丰寒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很简单,不张扬,但很好看。沈郁欢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下来了。
“丰寒州,你——”
“沈郁欢,嫁给我。”
沈郁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干净。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山区之前。在镇上那家老银铺打的。老板说,桂花代表想念。戴着它,不管走多远,都会想着家。”
沈郁欢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花瓣,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像真的桂花一样。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很光滑,凉丝丝的,像清晨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