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婉三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一项新本领——翻身。她躺在床上,两条腿蹬来蹬去,像一只翻不过壳的小乌龟。沈郁欢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帮忙。念婉蹬了很久,终于翻了过去,趴在床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做到了”。沈郁欢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你真棒。”念婉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丰寒州下班回来,沈郁欢告诉他人会翻身了。他蹲在小床边,看着念婉。“翻一个给爸爸看。”念婉看着他,蹬了蹬腿,没有翻。他等了很久,她还是没有翻。“她刚才真的翻了。”沈郁欢说。丰寒州笑了。“我信。她只是不想翻给我看。”他伸出手,摸了摸念婉的脸。“没关系。爸爸等。你有的是时间。”
林纾听说念婉会翻身了,高兴得不得了。她又织了一件小毛衣,粉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桂花。她拿着毛衣在念婉身上比了比,刚好。“等她会坐了,再织一件。等她会站了,再织一件。等她会走了,再织一件。”沈郁欢说,你织这么多,她穿不完。林纾说,穿不完留着,给她孩子穿。沈郁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还小,你想得太远了。”林纾也笑了。“不远。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长大了。”
丰寒城听说念婉会翻身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念婉的小床上。书是《小王子》,法文原版,就是那本旧的、边角有些卷了的。念婉看着那本书,伸手去抓,抓住了,往嘴里塞。丰寒城笑了。“她还不会读。”沈郁欢也笑了。“她会读的。等她长大了,你读给她听。”丰寒城点了点头。“好。我读。”
小月每天放学都来。她趴在念婉的小床边,看着她翻身,看着她抬头,看着她笑。她给她唱歌,唱小星星,唱小燕子,唱她在福利院学过的所有儿歌。念婉听着,有时候笑了,有时候蹬腿,有时候伸手去抓小月的辫子。小月的辫子被她抓得乱七八糟,但她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沈老师,她喜欢我。”沈郁欢说。“嗯。她喜欢你。”“我也喜欢她。她是我妹妹。”沈郁欢摸了摸小月的头。“嗯。她是你的妹妹。你们是姐妹。”
山区的小花不能来,但她寄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老师,念婉会翻身了吗?我们这里的桂花树又长高了。比我还高。我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它听懂了。它摇叶子,就是跟我打招呼。小花。”
沈郁欢回了信。“念婉会翻身了。她还会抬头,会笑,会抓东西。等她大一点,我带她去看你。去看桂花树。”
念婉四个月的时候,沈郁欢开始给她读故事。不是读《小王子》,太早了。她读的是小月写的那些信,小月妈妈写的那些信,山区孩子们写的那些信。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念婉听着,有时候笑了,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伸手去抓信纸。沈郁欢把信纸拿远一点,她又伸手,又没抓到。她不甘心,继续伸手,继续抓。沈郁欢把信纸放在她手里,她抓住了,往嘴里塞。沈郁欢笑了。“这是信。不能吃。等你长大了,会写了,也可以写信。”念婉听不懂,但她笑了。
丰寒州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看了很久。“沈郁欢。”“嗯。”“你觉得念婉以后会像谁?”“像她自己。她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丰寒州笑了。“你说得对。她是她自己。”
念婉五个月的时候,学会了一项新本领——坐。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沈郁欢坐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接住她。念婉摇了一会儿,稳住了,坐得直直的,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又做到了”。沈郁欢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你真棒。”念婉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丰寒州下班回来,沈郁欢告诉他人会坐了。他蹲在小床边,看着念婉。“坐一个给爸爸看。”念婉看着他,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坐了两秒,倒了。丰寒州赶紧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你做到了。爸爸看见了。”念婉笑了,伸手去抓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用力,他的鼻子红了。沈郁欢笑了。“疼吗?”“不疼。她抓的,不疼。”
念婉六个月的时候,沈郁欢给她添加了辅食。第一口是米粉,冲得稀稀的,用一个小勺子喂她。念婉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吐了出来。沈郁欢又喂了一口,她又吐了出来。沈郁欢不喂了,把她抱起来,擦了擦她的嘴。“不喜欢?没关系。明天再试。”念婉看着她,笑了,伸手去抓她的脸。沈郁欢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
第二天,沈郁欢又试了一次。念婉又吐了出来。第三天,又吐了出来。第四天,她不吐了。她咽下去了,张着嘴,还要。沈郁欢又喂了一口,她又咽下去了。她笑了,手舞足蹈的。沈郁欢也笑了。“你喜欢了?”念婉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林纾听说念婉会吃辅食了,高兴得不得了。她做了一瓶苹果泥,装在保温杯里带过来。“这是我做的,没有添加剂,比买的好。”沈郁欢舀了一勺,喂给念婉。念婉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张着嘴,还要。林纾笑了。“她喜欢。我以后天天做。”沈郁欢说,不用天天,隔几天做一次就行。林纾说,好。隔几天做一次。但她还是天天做。每天换一种水果,苹果泥、香蕉泥、牛油果泥。念婉每一种都喜欢,每一种都吃得干干净净。
念婉七个月的时候,沈郁欢抱着她去了福利院。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个小婴儿,叽叽喳喳的。小月站在最前面,拉着念婉的手。“妹妹,你来了。我好想你。”念婉看着她,笑了,伸手去抓她的辫子。小月的辫子又被她抓得乱七八糟,但她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沈老师,她认识我。”
“嗯。她认识你。你是她姐姐。”
小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下午,沈郁欢抱着念婉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念婉晒着晒着,睡着了。沈郁欢抱着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啊跳啊笑啊。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里,也是这样跑啊跳啊笑啊。但她的笑,和这些孩子的笑不一样。她的笑是给别人看的,怕被人看见自己难过。这些孩子的笑是真的。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有人爱他们。沈郁欢看着他们,笑了。念婉也会在这样的笑声里长大。她会笑,也会哭,会高兴,也会难过。但她不会一个人。她有很多人。有爸爸,有妈妈,有舅舅,有舅妈,有叔叔,有姐姐,有远在山区的另一个姐姐。她什么都有。她会有很多很多的爱。爱比钱多,比房子多,比什么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