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外公。周景行想当外公。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关了那么多年,但他想当外公。他想听念婉叫他外公。沈郁欢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想回。但她知道,不回,也是一种回答。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铁盒子。铁盒子已经盖不上了,她把盖子放在旁边,让那些信露在外面。那些信,是她最珍贵的东西。证明她不是一个人。有人想着她,有人挂着她,有人在乎她。连周景行也在乎。他在乎念婉会不会叫他外公。他在乎,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也许以后也不会有。
那天晚上,沈郁欢抱着念婉,坐在窗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念婉指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喊了一声“光”。沈郁欢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念婉又喊了一声“光”,伸手去摸那道光。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对,那是光。光来的地方。没有那道裂缝,光就进不来。”念婉听不懂,但她笑了,伸手去抓那道光。她抓不到,但她一直伸手。沈郁欢把她举高一点,她还是抓不到。她不甘心,一直伸手。沈郁欢笑了。“等你长大了,就能摸到了。”念婉听不懂,但她笑了。
丰寒州走进来,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你们在看什么?”“看光。”沈郁欢说。“念婉会叫光了。”丰寒州蹲下来,看着念婉。“念婉,叫爸爸。”念婉看着他,喊了一声“爸爸”。丰寒州笑了。“再叫一声。”念婉又喊了一声“爸爸”,伸手去抓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
那天夜里,沈郁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周景行了。他穿着囚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他低着头,在写信。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郁欢,念婉会叫外公了吗?”
沈郁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叫外公。她没有外公。”
周景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还是想问。”
沈郁欢看着他,心里很复杂。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想听外孙叫自己外公的人。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他想。他想了,就会写信,就会问。问了,也许会有回答,也许没有。但他问了。
“她不会叫外公。”沈郁欢说,“但她会叫‘外’。她指着桂花树,喊‘外’。她知道外婆在那里。外公也在那里。都在桂花树里。”
周景行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
沈郁欢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景行,你在里面好好待着。不要再跑了。你跑不掉的。”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身后,她没有听见声音。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光里。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念婉躺在她旁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见沈郁欢,笑了,喊了一声“妈妈”。沈郁欢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早,念婉。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去看桂花树。”
她起床,给念婉换了衣服,喂了奶,穿好鞋子。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已经开了,不是满树金黄,是零零星星的几朵,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气已经飘出来了,淡淡的,甜甜的,弥漫了整个院子。念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喊了一声“花”。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对,那是花。桂花。外婆最喜欢的花。”念婉笑了,又喊了一声“花”,伸手去抓。她够不到,沈郁欢把她举高一点,她抓住了,握得很紧。沈郁欢笑了。“你抓住了。抓住了,就不会丢。”
她在心里说:顾阿姨,念婉会叫花了。她抓住了桂花。她会一直抓着,不会丢。你看见了吗?周景行写信来了。他问念婉会不会叫外公。我说,她不会。她没有外公。但我告诉他,她会叫‘外’。她指着桂花树,喊‘外’。他知道外婆在那里。外公也在那里。都在桂花树里。他听见了。他哭了。你看见了吗?他也老了。他也想家了。但他的家,不是这里。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他回不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