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婉两岁八个月的时候，收到了一件从监狱寄来的包裹。不是信，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盖上刻着一朵桂花。木头是普通的松木，刻工也粗糙，花瓣边缘有些毛刺，但能看出那是一朵桂花——五片花瓣，中间一个花心。念婉摸了摸那朵花，说“桂花”。沈郁欢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雕，也是一朵桂花，比盒盖上的更小，更精致。花瓣薄薄的，花心凸起，涂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念婉把那朵木桂花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妈妈，谁做的？”
沈郁欢看着盒底压着的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念婉，外公做的。你喜欢吗？”她把纸条念给念婉听。念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外公做的？外公会做花？”沈郁欢说：“外公学了很久。他以前不会做，在房子里学的。他做了很多朵，这一朵最好看。”念婉把那朵木桂花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香气，但她还是笑了。“外公，香。”
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念婉抱在怀里。“外公想让你知道，他也很想你。他不能来看你，但他做了花。花会一直开，不会谢。”念婉点了点头，把木桂花握在手里，握得很紧。“念婉，信。”沈郁欢拿出纸和笔，念婉趴在桌上，给外公写信。她不会写几个字，只会画。她画了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指着树，矮的那个看着花。她画完了，举起来给沈郁欢看。
“妈妈，外公，念婉。”
沈郁欢看着那幅画。“这是外公和念婉？外公在看桂花树？”念婉点了点头。“外公，树。念婉，花。”她把画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外公收”，字是沈郁欢帮她写的。她把信封抱在怀里，拍了拍。“外公，等。”沈郁欢笑了。“对，外公等。信会坐车，坐飞机，走很远的路。外公会收到的。”
第二天，沈郁欢带着念婉去寄信。念婉把信封塞进邮筒，拍了拍邮筒，说“外公收”。她蹲下来，坐在邮筒旁边，等了一会儿。沈郁欢说，不用等，信要走好几天。念婉站起来，拉着沈郁欢的手。“回家等。”回到家，念婉把那朵木桂花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纸折的小盒子并排放着。盒子里是干了的桂花，盒外是木刻的桂花。她看了看，摸了摸，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念婉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外公了。外公穿着灰色的衣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是她画的那幅画——桂花树，两个小人。外公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贴在胸口。念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外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很瘦，眼睛很亮，眼眶红红的。
“念婉，你画的？”
念婉点了点头。“外公，树。念婉，花。”
外公的眼泪掉下来了。“画得真好。外公收到了。”念婉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什么也没摸到。她愣住了，又摸了一次，还是摸不到。她急了，哭了。
“外公，摸不到。”
外公伸出手，也摸不到她。他的手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也没摸到。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
“念婉，外公在房子里。你在外面。摸不到。但外公看见你了。你画的树，你画的花，外公都看见了。”
念婉擦了擦眼泪，看着外公。“外公，出来。”
外公摇了摇头。“出不来。外公做错事，要在里面改正。改好了，就能出来了。”
“什么时候改好？”
“不知道。也许很久。你等外公吗？”
念婉点了点头。“等。”
外公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木桂花上的颜色，但它在那里。“念婉，外公会好好改的。你好好长大。等外公出来，带你看桂花树。”
念婉说：“现在看。”她拉着外公的手，往窗外指。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外公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真好看。跟外公梦里的一样。”念婉笑了，对着那棵桂花树喊了一声“花”。树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回答。外公也笑了。
念婉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有一朵新鲜的桂花。不是干的，是金黄色的，带着露水。她拿起来，闻了闻，很香。她跑到画前，看着画上的外婆。“外婆，花。外公，梦。”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沈郁欢听懂了。她走过来，看着那朵桂花。“外公送你的？”念婉点了点头。“外公，梦。外公，树。”沈郁欢蹲下来，抱着念婉。“外公在梦里来看你了。他看见你画的画了。他说，画得真好。”念婉笑了，把那朵桂花放进纸盒子里，和那朵干的放在一起。两朵桂花，一朵干的，一朵鲜的，挨在一起，像两个人。
山区的小花又寄信来了。信封里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三个小女孩，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一个更小，头发短短的。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念婉，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小月。我们等你。小花。”念婉看着那幅画，指着三个小人，一个一个地念：“小花，小月，念婉。”沈郁欢笑了。“对，你们都长大了。小花姐姐长高了，小月姐姐也长高了。你也在长高。”念婉伸出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念婉，高。”沈郁欢摸了摸她的头。“嗯，你长高了。很快就能跟小花姐姐一样高了。”
小月周末来家里玩，念婉拉着她跑到画前。“姐姐，画。小花，你，念婉。”小月看着那幅画，笑了。“小花画得真好。她把我们画在一起了。”念婉点了点头。“一起。”小月蹲下来，拉着念婉的手。“念婉，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一起去山区看小花，看桂花树。”念婉说：“现在。”小月笑了。“现在你还小，走不动那么远的路。等你再大一点，大一点就行。”念婉说：“大一点。”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小月笑了，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念婉笑了，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丰寒城来看念婉，念婉把那朵木桂花拿给他看。“舅舅，外公做的。”丰寒城接过去，看了看。“做得真好。外公手很巧。”念婉说：“外公，房子。出不来。”丰寒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外公在做错事改正。改好了，就能出来了。”念婉问：“舅舅，你做错过事吗？”丰寒城沉默了一会儿。“做过。舅舅以前也做错过事。也被关过。后来改好了，出来了。”念婉摸了摸他的脸。“舅舅，出来。高兴。”丰寒城的眼眶红了。“嗯。出来了。高兴。外公也会出来的。你等他。”念婉点了点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