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郁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周景行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画画。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画的是念婉，三岁的念婉，穿着红裙子，扎着蝴蝶结，手里拿着一朵桂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很认真。
“周景行，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在里面没事做，天天画。画了撕，撕了画。这张画了很多遍，这张最好。”
沈郁欢看着那张画。“念婉收到你的册子了。她很喜欢。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外公听见了。”
周景行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听见了。她讲的时候，我在听。隔着墙，隔着窗，隔着那么远的路，但我听见了。”
沈郁欢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画放在桌上，等墨干。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郁欢，谢谢你。谢谢你带她来看我。谢谢你让她叫我外公。谢谢你把那些信给她看。谢谢你让她长成这么好。”
沈郁欢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她自己。她本来就很好。你只是没有机会看见。”
周景行点了点头。“现在看见了。隔着玻璃，但看见了。够了。”
沈郁欢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周景行，你继续画。她每年生日，你都画一本。等她长大了，看到这些册子，就知道外公一直在想着她。”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身后，她听见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他在画。画下一本，画念婉四岁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四岁会长什么样，但他会想象。想象她长高了，头发长了，会写更多的字，会讲更多的故事。想象她站在桂花树下，够到了花。想象她戴着外婆编的花环，笑得很开心。他想象着，画着，等着。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念婉躺在她旁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见沈郁欢，笑了，喊了一声“妈妈”。沈郁欢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早，念婉。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去看桂花树。”
她起床，给念婉换了衣服，喂了奶。念婉自己穿上鞋子，是小月送的那双红色的，鞋面上绣着桂花。她穿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看，笑了。“好看。”
沈郁欢牵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空空的。但树下有一个花环，用干桂花编的，金黄色的，安静地躺在树根旁边。念婉捡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没有香味了，但颜色还在。
“妈妈，外婆送的？”
沈郁欢蹲下来，看着那个花环。“也许是外婆送的。也许是小鸟从别处叼来的。也许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不管是谁送的，它在这里。”念婉把花环戴在头上，转了一圈。“好看。”沈郁欢笑了。“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念婉跑到墙根，对着窗户玻璃看自己的影子。她看见头上那个花环，笑了。外婆在梦里给她戴过，现在真的戴上了。是梦成真了，还是她还在梦里？她不知道。但她笑着，在阳光下转着圈，影子也跟着转。花环在头上，花环在心里，花环在每一个等她的人手里。他们会一直等，等下一次花开，等下一次相见。她笑着，等着，转着，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