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婉五岁生日的前三天，她又收到了一件从监狱寄来的包裹。不是木盒子，是一个扁扁的纸箱，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带，贴着一张白色的邮寄单，寄件人写着周景行的编号。念婉已经认识那串数字了，她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地念：“七、八、三、五、二、一。”她不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外公的号码。外公没有名字，在那个房子里，只有这一串数字。她把数字记在心里，像记住外婆的桂花树一样。
沈郁欢帮她拆开纸箱。里面有一艘木船。不是之前那种小小的放在手心里的船，是手掌摊开那么大，能装下几粒花生米的船。船身是整块桂花木雕成的，船底刻着水波纹，船舱里还坐着一个木雕的小人，扎着辫子，手里握着一根船桨。船桨的另一头伸进水里，水面上画着几朵桂花。念婉把船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妈妈，外公雕了一个念婉。”沈郁欢凑过去看。那个小人确实有点像念婉，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裙子。外公没有见过念婉五岁的样子，他凭想象雕的。想象她长高了，头发长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雕得很慢，一刀一刀，刻废了好几块木头，终于雕出这个。
船底刻着一行字：“念婉，五岁生日快乐。外公的船可以下水了。你帮外公试试，看它能不能漂。”念婉把那艘船抱在怀里，冲进厨房，在洗碗槽里放了一盆水。她把船轻轻放在水面上。船浮起来了，没有翻，稳稳的，像一只真正的船。船桨拨动水面，船往前走了几厘米。念婉叫起来：“妈妈，它走了！外公的船会走！”
沈郁欢走过去，看着那艘船在水槽里慢慢漂，木纹在水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念婉用一根筷子轻轻拨水，船转了一个圈，又往前走了。她拨水很轻，怕弄翻了。船没有翻，稳稳的，像外公说的那样——外公做过前九只都沉了，只有这只不沉。不沉的船，才能走到对岸。
念婉把船从水里捞起来，用毛巾擦干，放在窗台上晾着。阳光照在木船上，那个扎辫子的小人好像在笑。念婉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外公，你的船不沉。念婉帮你试了。它走得很好。你出来以后，念婉带你去看大河。我们坐船。”她对着那艘船说话，就像外公在旁边听着。
晚上，念婉给外公回了一封信。她这次不用纸，用了一张硬卡纸，画了一条大河，河面上漂着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老人，船尾站着一个小孩。两个人都笑着，手里拿着桨。画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外公念婉一起划船”中间没有标点，但她知道外公读得懂。她把画折好，装进信封里，抱着信封睡了。
山区的小花又寄信来了。这次不是画，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小花、小月、小树、念婉——不，是小月把自己画进去的，小树也把自己画进去的，念婉是剪了一个纸人贴上去的。照片是一张拼贴画，但念婉很喜欢。她指着那个纸人，说：“念婉。小花姐姐把念婉贴在树下了。念婉去了山区。”她把照片贴在墙上，摸了摸那个纸人。“念婉，在山区。小花姐姐，念婉来了。”
小树也寄了一封信。她学会写很多字了，信上写着：“念婉，五岁生日快乐。我当班长了。班长就是帮老师收作业、擦黑板、喊起立。我喊起立的时候，全班都站起来。他们听我的。你以后也会当班长。你讲话，大家都听。小树。”念婉听沈郁欢读完了信，把信抱在怀里。“小树姐姐当班长了。念婉以后也要当班长。喊起立。全班都站起来。”她站到椅子上，喊了一声“起立”。没有人站起来，但她笑了，好像全班都站起来了一样。
五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林纾带了一个大蛋糕，奶油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还插了五根蜡烛。念婉自己点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用打火机不太会，沈郁欢帮她。点完了，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她没说是什么愿，但沈郁欢知道，她许的是“外公快点出来”。她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五根。所有人鼓掌。
小月送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座桥，桥很长，从这头到那头望不到边。桥这头站着念婉，桥那头站着外公。两个人都在走，快要走到中间了。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念婉，五岁快乐。桥在修，快修好了。你们快见面了。”念婉把那幅画贴在墙上，对着画上的外公喊了一声“外公，快走”。外公不会走，但她喊了，好像他走得更快了一些。
周明远送了一个新的音乐盒，里面有两首歌。拧第一圈是《桂花开放幸福来》，拧第二圈换了一首新歌，叫《让我们荡起双桨》。念婉听了第一遍就学会了头两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她唱给所有人听，唱得不太准，但没有人纠正。好听不好听不重要，她高兴就好。
丰寒城送了一本书，不是《小王子》，是《小船》。讲一只小船离开港口，去大海探险的故事。它遇见了大风大浪，差点沉了，但它没有回头，一直往前。最后它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港口，那里有一棵桂花树。念婉听丰寒城读了一遍，又自己翻了一遍。她看图画，不看字。她指着那只小船，说：“外公的船。”又指着那棵桂花树，说：“外婆的树。”她把书抱在怀里。“念婉的船也会到。到外婆那里，到外公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