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婉九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底,院子里的桂花树就冒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刚从梦里醒来的孩子。念婉每天早上蹲在树旁边,拿尺子量芽的长度。昨天三毫米,今天五毫米。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来,旁边画一棵小树,树杈上画一朵花。花还没开,但她画了。她相信它会开,迟早的事。
外公出狱的日子定下来了。陈警官打电话来的时候,念婉正好在旁边。她听见沈郁欢说“嗯”“好”“谢谢”,然后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她。念婉的心跳得很快。“妈妈,外公什么时候出来?”沈郁欢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六月六号。还有三个月零十二天。”念婉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零十二天,一百零三天。她跑到日历前,从三月画到六月。三月的每一天画一片叶子,四月画一朵花苞,五月画一朵半开的花,六月六号画了一朵盛开的桂花,大大的,金黄色的,旁边写了“外公回家”。
念婉开始准备给外公的礼物。她要送外公一样东西,不是信,不是画,不是纸船,是真的能用、能摸、能天天带着的东西。她想了很久,去问沈郁欢。“妈妈,你以前送过外公什么?”沈郁欢想了想。“我送过他原谅。”念婉不懂,沈郁欢也没有多解释。她自己去想,想了好几天,想出来了。她要送外公一个枕头,因为她听沈郁欢说过,外公在里面的枕头很低,枕着不舒服。她要做一个高一点、软一点的枕头,让外公出来后天天枕着,梦见她。
念婉不会做枕头,林纾教她。林纾找了一块浅蓝色的棉布,剪成枕套。念婉自己缝,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拆,拆了缝,缝了整整一个周末才缝好。枕芯用的荞麦壳,沈郁欢帮她买了一大袋。念婉一把一把地往里塞,塞得鼓鼓的。“妈妈,够不够?”沈郁欢按了按。“太硬了,再少一点。”念婉又抓出来几把,再按,软硬刚好。她把枕芯塞进枕套,把口子缝上。枕面上她绣了一朵桂花,金色的线,绣得不太像,花瓣一边大一边小,但能认出来。她把枕头抱在怀里,试了试,软软的,有点荞麦壳的清香。她满意了。
外公得知出狱日期后,寄来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纸上画着他种的桂花树,树干上刻着念婉的名字。他写:“念婉,外公在树下刻了你的名字,让树知道你在等。树会好好长,替外公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外公现在每天早起跑步,把身体练好。以前在里面不爱动,现在要出来了,不能让你看见一个病恹恹的外公。外公还要带你去看海,不能走两步就喘。你放心,外公会好好锻炼。”
念婉把这封信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她还给外公写了一份时间表:“外公,你早上跑步,念婉早上也跑步。你喝粥,念婉也喝粥。你写信,念婉也写信。你中午睡觉,念婉也睡觉。你晚上看星星,念婉也看星星。你做木工,念婉写作业。你种树,念婉也种树。我们做的事情差不多,就像在一起一样。”她在时间表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寄给外公。
三月,念婉跟沈郁欢说想学做菜。外公出来了,她要当小厨师,给他做一顿饭。沈郁欢教她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念婉站在小板凳上,把西红柿切成块,切得不规整,大大小小,有的厚有的薄。鸡蛋打散,搅得很用力,鸡蛋液溅出来,溅到她脸上。她也不擦,直接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然后伸着脖子看。蛋液鼓起来,她拿铲子翻,翻得不太好,蛋碎了。她也不气馁,翻了几下,倒进西红柿,撒盐,再翻几下。关火,装盘,端上桌。沈郁欢尝了一口。“咸了点。但很好吃。”念婉自己也尝了一口,咸了,但她笑了。“外公出来,念婉做给他吃。不咸的,少放盐。”
她练习了很多遍,每天都做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家里的鸡蛋用得很快,丰寒州每天下班就去超市买一板回来。林纾来看她,尝了一口。“比上次好多了,咸淡刚好。”念婉高兴得跳起来。“外公出来,念婉做给他吃。他一定喜欢。”她把最好吃的那一盘拍照寄给外公,照片后面写着:“外公,念婉会做菜了。你出来,念婉天天做给你吃。”外公回信说:“念婉,外公看照片看饿了。外公排队等着。不要急,慢慢练。外公等你练成厨师。”
四月,念婉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植物园,那里有一片桂花园。念婉站在桂花园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桂花香,现在不是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她捡了几片落叶,夹在书里带回家。她把落叶寄给外公,附了一张纸条:“外公,这是植物园的桂花树叶子。你闻闻,有春天味道。”外公回信:“念婉,叶子收到了。外公闻了,有泥土味,有阳光味,还有念婉手心里的汗味。外公把它夹在书里,天天翻,天天看。”
念婉觉得外公越来越会写信了。以前他只会画,后来会写短句子,现在能写很长很有感情的话。她把这些信全部收好,每一封都编了号。已经编到一百三十七封了。外公在里面待了几年,写了几年。念婉看着那一大盒子的信,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写了一封信问外公:“外公,你写了多少封信了?”外公回:“外公没数,但每一封都写得很慢。写的时候,像在跟你说话。说着说着,难过就轻了一点。念婉,你是外公的止疼药。”
念婉不太懂什么是止疼药,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好东西,能让人不疼。她很高兴自己能当外公的止疼药。她给外公寄了一盒创可贴,里面夹了一朵干桂花。“外公,你手疼就贴创可贴。伤口疼就闻桂花。念婉止疼。”
五月,这是外公出狱前的最后一个月。念婉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数羊,数到一百只还是睡不着。她数外公做的船,小船、中船、大船、木船、纸船、帆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她梦见外公到了家门口,她开门,外公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那艘木船,那艘船底刻着念婉名字的木船。外公把它递给她。“念婉,外公回来了。船也回来了。”念婉接过船,抱在怀里。“外公,你瘦了。”外公说:“瘦了,但结实了。外公每天跑步。”念婉笑了。“念婉也跑步。我们以后一起跑。”
念婉把这个梦写在信里,寄给外公。外公回信说:“念婉,外公也梦见你了。梦见你穿着红裙子,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西红柿炒鸡蛋。外公吃了,很好吃。不咸不淡。”念婉把这封信收好,笑了很多天。
五月下旬,沈郁欢收到监狱的通知,周景行六月六号上午九点出狱。家属可以去接。念婉知道后,跑去衣柜前挑衣服。她挑了那件红色的外套,是小月送的,现在已经有点小了,但她还是要穿。她试了一下,袖子短了一截,扣子勉强扣上。沈郁欢说,这件太小了,换一件吧。念婉不肯。“外公上次见念婉,穿的是这件。他记得。”沈郁欢帮她把袖子放下来,说:“那就不扣扣子,当外套穿。”念婉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了。
她开始倒计时。每一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日历,用红笔划掉前一天。她把那个数字念出来:“还有二十五天”“二十四天”“二十三天”,一天比一天小,她的心跳一天比一天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