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木料到的那天念婉帮外公卸车。板子很大，外公自己扛不动，念婉帮着抬。小月、小树都过来帮忙，几个女人喊着号子一块块搬进院子。念婉搬了一块最薄的，板子比她还高，她拖着走，板尾在地上划出两道痕。外公说念婉你别搬了，压坏你。念婉说我力气大，就搬。其实不大，逞能。
所有木料上都画了线。外公标了序号，念婉按序号摆好。工具箱里添了新工具——一把进口的刨子，是周明远送的礼物。念婉把刨子拿出来，刀刃很亮照得见人脸。外公说好刨子，念婉也这么说。
冬天外公感冒了一场，低烧嗓子哑了，躺在床上一整天。念婉请了半天假在家照顾。她煮了姜汤太辣，外公灌了两口辣出眼泪。念婉又去熬粥，粥糊了锅底，她刮出没糊的，端给外公。外公吃了一口说好吃。念婉知道不好吃，外公在哄她，她也哄外公。
外公病好以后造船进度赶了几天。念婉号船底的木板铺了将近一半，龙骨被木板覆盖住，踩上去结实了。念婉站上去跳了两下，木板纹丝不动。“外公船底结实！”周景行说站两个人也不怕。念婉去拉外公上来，周景行站上去船底微微沉了沉但没有响，稳稳承着他的重量。念婉抱着外公的腰，“外公，念婉号能走了。现在就能走。”船底下面还是地，走不了，但她觉得水已经来了，念婉号在漂，漂在秋天桂花落满的水面上。风推着它，外公掌着舵，念婉坐在船头看海。她闭上眼睛就看见了。
外公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婉，头发乱了，他用手帮她理了理。造船慢但他不急。造好了，念婉就长大了。他不想让她太快长大，又盼着她长大——等他开不了车的时候，她能来开，等他走不动的时候，她能来扶，等他不在了的时候，她能记得。他给她留这条船，让她坐在上面看海，海的那边有他。他也没走远，就在海浪里。
晚上念婉写完作业又跑去找外公。他在灯下刻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薄得透光。念婉说外公别刻了，眼睛累。周景行放下刻刀，念婉拉起他的手。“外公，今天早睡。”
念婉帮外公铺好床，把那把歪歪扭扭的木梳放在床头柜上。她把梳子转过一个角度，让梳齿朝着外公的方向。她关上灯回到自己房间，钻进被窝。念婉号在院子里安静地躺着，骨架上落了一层霜，月光把每一根肋骨的影子拉长，铺满整个院子。那是船也是外公的骨骼，他把他受过的苦磨掉的罪磨成的温柔，一根一根钉进木头里，让念婉号替他一辈子撑着，不沉。
念婉梦见海了。很大很大，看不见岸。念婉号在海中央，外公掌舵，她坐在船头。风很大帆鼓得像月亮。念婉回头想叫外公快看——外公身边站着外婆。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长长的，笑得很温柔。念婉扑过去，还没扑到梦就醒了。枕头边有一片小小的桂花花瓣，干的，能看出是金黄色的标本，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念婉把它夹在书里，那页正好是小王子和狐狸告别的地方。
念婉那学期没考第一名，她拿了第三。成绩单拿回家外公说第三也很好。念婉说没考好，外公说考第一不一定就是好，你进步了。念婉的数学比上学期多了几分，英语持平，语文少了一点。外公说语文是因为作文题目没写好——题目是《我的理想》。念婉写的是造船师。阅卷老师说这篇作文不符合题意，《我的理想》应该写医生老师警察这种具体职业，造船师太偏门了。
外公拿过卷子把那篇作文读了一遍。念婉写道：“我的理想是当造船师。我外公就是造船师，他造一艘船叫念婉号。念婉号很大，能坐很多人。我要把外公造大船的本事学会，造更多的大船，让坐船的人都看见海。海那边有他们想念的人。”
外公折好卷子放进念婉的铁盒子。“念婉，作文写得很好，是阅卷老师不懂。”念婉说真懂假懂，外公说她以后会懂。念婉就信了。
冬天外公买了一只小火炉放在院子里，他们坐在炉边暖手，边烤红薯边说闲话。念婉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外公。“外公，你的理想是什么？”周景行剥着红薯皮。“外公以前的理想是赚钱。现在没有了。现在的理想是把念婉号造好，带念婉去看海。”念婉把红薯吹了吹咬一口，滚烫，在嘴里倒了几下才咽下去。“外公，看海是念婉的理想。你的呢？”周景行念婉的理想就是外公的理想。念婉高兴了，把剩下的红薯全吃完了。
红薯很甜念婉两只手黏糊糊的，外公递湿毛巾给她擦。念婉说外公还要一个，外公说红薯太甜吃多会烧心。念婉没听，外公还是给她烤了一个，剥好皮送到嘴边。
那个冬天外公感冒后再也没病过。他锻炼身体，早上跑步，晚上做操。念婉教他做广播体操他最擅第四节体侧运动，年轮转得圆，念婉说外公像一棵树。周景行说老了不行。念婉说不老，广播体操做得比念婉标准。念婉伸展运动胳膊肘总是弯的，外公帮她按直。
念婉号的船底快要封好了。念婉蹲在船底下仰头看，木头的纹理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她，那是树的年轮被剖开的样子。无数圈圈套着圈圈，最小的圈是树还是小苗的时候，最大的圈是它被砍下那年。外公的刻刀在这些圈圈里又加了一圈——外公和念婉。
等念婉号老了，风浪磨平了外公的刻痕，但圈圈还在树的记忆里。念婉抚摸着那些木纹觉得树在说话。它说你好念婉，你好念婉的外公，谢谢你们把我变成船。念婉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吹过船底，呜呜的。她不知道是不是树在说。她宁愿相信是，蹲在那里听了好久。外公在远处喊她吃饭，她才站起来。“外公，树说明天是个好天气。”周景行抬头看看天——阴云，像要下雨。念婉说明天不会下，树说了。第二天确实没下雨，阴转多云。念婉得意了一天，外公笑着没戳穿。
那一年念婉号的船底在冬天封上了，念婉和她的十岁，停在最后一块船板钉下去的瞬间。那块板子是她递的，钉子是她选的，外公敲进去最后一锤。念婉把那根钉子留下的木屑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标签写着“念婉号第520号零件”。她摆在外公的工具箱上，外公每次拿工具都看见。
他们离海还很远。船还没做好，外公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念婉的个子又高了一些。但她不急，等等就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