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想起了早朝上听到的那些话。
“朕不喜她,这便够了。”
沈惊鸿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把翠屏吓得一哆嗦:“娘、娘娘?您是不是撞到头之后……不对劲了?”
“我确实不对劲。”沈惊鸿把茶杯放下,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我之前居然像个傻子一样,在一个不喜欢我的男人身上浪费了三年时间。”
翠屏:“……?”
“三年的青春。”沈惊鸿掰着手指算,“三年的真心。三年的大好年华。你知道三年能做什么吗?能开三家铺子,能环游列国,能把《女训》烧了当柴火!”
“娘娘,您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沈惊鸿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
脸上还有淤青,眼睛肿着,狼狈极了。
可沈惊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三年,她好像一直在等、一直在忍,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忍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冷暴力。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精美的雕塑,摆在皇后的位子上,端庄、得体、无趣。
“翠屏。”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凤印拿来。”
翠屏一愣:“凤印?在娘娘您这啊。”
“对。”沈惊鸿拿起桌上的白玉梳子,慢条斯理地梳头发,“然后去准备文房四宝。我要写信。”
“写信?给谁啊?”
“给我爹。”沈惊鸿唇角一弯,露出一个让翠屏后背发凉的笑容,“告诉他,他女儿要回家了。”
翠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娘、娘娘,您在说什么啊?您是皇后!怎么能——”
“皇后?”沈惊鸿把梳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他萧衍之不是说了吗?朕不喜她。既然不喜,我留在这里做什么?碍他的眼吗?还是等他废后,把我打入冷宫?”
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当然也听到了那句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可她只是一个小宫女,能说什么呢?
沈惊鸿没再说话,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她的字一向端正清秀,这会儿却写得飞快,带着一股“老娘不伺候了”的气势。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自入宫三载,承蒙圣恩,居后位而无所作为。今日闻圣上御前之语,方知三年深情,不过一场笑话。女儿不才,不敢以不喜之身玷污中宫,特请归宁,望父亲大人允准。此番归去,不图荣华,只求余生自由自在,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活。女儿不孝,叩首再拜。”
写完了,沈惊鸿看着这封信,又觉得太正式了。
她想了想,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爹,顺便帮我把城东那间脂粉铺子盘下来,我回去做生意。”
翠屏:“……”
沈惊鸿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递给翠屏:“送出宫去,交给我爹。”
“娘娘……”翠屏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您真的想好了?这可是皇后之位啊,天底下多少女人想坐都坐不上——”
“那让她们来坐。”沈惊鸿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翠屏,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想做什么吗?”
翠屏摇头。
“我想做大侠。”沈惊鸿认真地说,“仗剑走天涯的那种。后来我爹说女孩子家家的别总想着打打杀杀,我就退而求其次,想开铺子做生意。再后来……再后来先帝赐婚,我就进宫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外面是巍峨的宫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美则美矣,却像一座金丝笼。
“三年了。”沈惊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连御花园都没逛全过。”
翠屏红了眼眶,还想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都白了,“陛下、陛下他……”
沈惊鸿转头看他,眉梢微挑:“陛下怎么了?”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陛下早朝时忽然摔倒,撞到了头,太医院正在会诊,说是……说是龙体有恙,情况不明!”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眨了眨眼。
撞到了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纱布。
有意思。
早朝时她摔了,萧衍之也摔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巧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萧衍之是死是活,很快就不关她的事了。她沈惊鸿要做回自己,天高海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到这里,她甚至觉得额头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知道了。”她对小太监说,“替本宫转告太医署,务必治好陛下。”
说完,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皇后的一切都是皇帝的,她只打算带走几件家常衣裳和那套茶具。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进宫时带进来的唯一念想。
“娘娘!”翠屏急得直跺脚,“陛下病倒了,您真的不去看一眼吗?”
“不去。”沈惊鸿把茶具用软布包好,放进包袱里,“他现在是病人,最需要静养。我去了还要应酬寒暄,多累啊。再说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他不想看见我。”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翠屏却心疼得眼泪直掉。
可沈惊鸿是真的想通了。她不要做那个等待被爱的人,她要做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