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满朝文武就齐刷刷地站在了金銮殿上。丞相张明远整理着朝服，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奏报的几件大事：北境军饷、南方水患、盐铁专营……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皇帝上朝的通报，而是一脸苦相的福安。
“诸位大人。”福安清了清嗓子，“陛下今日龙体不适，早朝取消。诸位大人请回吧。”
张明远的眉毛竖了起来：“龙体不适？陛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不适了？”
福安的嘴角抽了抽，心说陛下确实“不适”，不适到一大早跑去点心铺揉面了，但这话他不敢说。
“陛下昨日……操劳过度。”福安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太医说需要静养。”
操劳过度？
张明远的目光扫过福安的脸，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心虚。
他做了二十年丞相，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福安这副表情，分明是在说谎。
“福公公。”张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陛下到底在何处？”
福安后退一步，额头开始冒汗：“丞相大人，陛下真的龙体不适——”
“老夫去凤仪宫看看。”张明远转身就走。
“哎——丞相大人！您不能去！皇后娘娘她——”福安急了，小跑着追上去，可他一个太监哪里追得上张明远？
张明远的步伐快得像阵风，朝服的下摆呼呼作响。他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穿过宫道，直奔后宫而去。
沈惊鸿正在铺子里忙碌。
今天她特意起得比昨天还早，想把萧衍之昨天糟蹋的那些面粉补回来。她系着围裙，在后厨揉面、调馅、上蒸笼，动作行云流水。
萧衍之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手洗得干干净净，活像一个等着师傅教手艺的小学徒。
“你真的不用帮忙。”沈惊鸿头都没抬，“你回去上朝。”
“今天不上了。”萧衍之一脸理所当然，“身体不适。”
沈惊鸿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里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你骗人。”
“我没有。”萧衍之一本正经，“我确实不适。心里不适，想你想的。”
沈惊鸿手里的擀面杖差点飞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不能跟病人计较，不能跟——
“那你继续不适吧。”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别打扰我做点心。”
萧衍之没有走，反而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她。
那目光专注而炽热，看得沈惊鸿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她终于忍不住了。
“看你。”萧衍之理直气壮，“你好看。”
沈惊鸿的脸又红了。
她在心里把萧衍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活计。可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皇后娘娘！丞相大人来了！”翠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还、还带着好多大人！”
沈惊鸿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走向铺面前厅。
刚一掀帘子，她就看到了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张明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尚书、九卿、翰林学士……一群人把小小的点心铺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伸着脖子，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鹅。
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惊鸿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萧衍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系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擀面杖。搭配上那张英俊的脸，违和感强烈到令人窒息。
张明远的嘴角抽搐了整整五下。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震惊的，“您……您在做什么？”
萧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擀面杖，还有袖子上沾的面粉。
“显而易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在做点心。”
金銮殿上的寂静在这一刻被完美复刻到了点心铺里。
“陛下！”张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您是天子！九五之尊！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点心铺，那个“不体面”三个字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朕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萧衍之反问，“朕做点心，又没耽误国事。早朝取消了，但奏折朕昨晚都批完了。”
张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萧衍之说的是实话。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失忆了，但批阅奏折的能力一点没丢，昨晚送到御书房的折子确实都批完了。
“可、可是……”张明远还在挣扎，“您是皇帝啊！”
“皇帝也是人。”萧衍之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那架势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江湖卖艺的，“皇帝就不能做点心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哪个年轻的官员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张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把矛头转向了沈惊鸿。
“皇后娘娘！”他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隐隐的责备，“娘娘身为六宫之主，应当劝谏陛下勤政爱民，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沈惊鸿本来还想保持沉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丞相大人的意思是，是本宫把陛下拐到这里来做点心的？”
张明远一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人是什么意思？”沈惊鸿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本宫求着陛下来帮忙的？还是本宫拿着刀架在陛下脖子上让他取消早朝的？”
张明远的冷汗下来了。
他忘了，这位皇后娘娘虽然平时不显山露水，可她是沈崇远的女儿。沈崇远是什么人？纵横朝堂三十年，舌战群儒不带眨眼的铁嘴。他的女儿，能是省油的灯？
“臣不敢。”张明远连忙低头。
“不敢就好。”沈惊鸿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丞相大人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陛下来不来帮忙，是陛下自己的事，与本宫无关。大人若是想让陛下回去上朝，请直接跟陛下说，不必拐弯抹角地指责本宫。”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关系，又把球踢回给了萧衍之。
萧衍之在旁边听着，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那表情活像一个被心上人护着的小媳妇。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转向萧衍之：“陛下，臣恳请陛下回宫上朝。北境军饷之事十万火急，南方水患也亟需朝廷拨款——”
“那就写折子递上来。”萧衍之打断他，“朕看完了自然会批。”
“可早朝是祖制——”
“祖制还说皇帝不能做点心呢。”萧衍之面不改色，“朕这不是也做了？”
张明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做丞相二十年，辅佐过两代帝王，见过先帝的勤勉，见过萧衍之的威严，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系着围裙、拿着擀面杖、理直气壮地说“做点心不比上朝差”的皇帝。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陛下。”张明远做了最后一次挣扎，“您就不怕史官把今天的事写进起居注吗？”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走到了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史官面前。
史官姓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时正捧着笔和本子，一脸的生无可恋。他今天的任务是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要记录的会是“皇帝系围裙做点心”这种内容。
“顾卿。”萧衍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写？”
顾史官咽了口唾沫：“臣、臣如实记录。”
“如实写？”萧衍之点点头，“行，那你写：大梁承天启运xxxx年五月十二日，皇帝萧衍之于皇后点心铺做桂花糕，因面粉放多，失败三次，第四次成功。味道尚可，卖相不佳。”
顾史官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张明远的脸彻底绿了。
沈惊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不不不，不能笑。她警告自己。这个人是在讨好你，你不能因为他的讨好就心软。
可当萧衍之被一群大臣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劝他回宫，他却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她时，沈惊鸿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那眼神太真诚了。
真诚得让人想逃避。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诸位大人，本宫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陛下既然想在这里待着，诸位大人也拉不走，那不如这样——”沈惊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亲切，“大家一起留下来吃个早点？本宫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