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被刚进门的萧衍之看在眼里。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沈安咬了一口小桃递来的点心,看着小桃失望地转身,看着沈安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小桃长了太多。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陛下?”福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萧衍之迈步走进铺子,“东家,我来了。”
沈惊鸿正蹲在柜台后面数铜板,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放松——很淡,淡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萧衍之看到了。
她手指捏铜板的动作轻快了一些,眉头舒展了一些,连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忙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问。
“告一段落。”萧衍之走到柜台前,目光不经意地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沈安已经回后厨了。
“吃饭了吗?”沈惊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食盒,“给你留了桂花糕和枣泥酥,趁热吃。”
萧衍之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枣泥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小碗银耳羹。
“银耳羹也是给我的?”他问。
“不然给谁的?”沈惊鸿没好气地说,“翠屏说你一整天没吃饭,光喝茶。胃不要了?”
萧衍之捧着那碗银耳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银耳羹有多好喝,而是因为他发现——沈惊鸿其实一直在关注他。她知道他一整天没吃饭,知道他只喝了茶,知道他胃不好——他什么都没说,她全知道。
就像她当初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一样,她也一直在暗中关注他。
只是以前的他从未注意过,从未回应过。
“怎么了?不想喝?”沈惊鸿看他捧着碗发呆,伸手要拿回去,“不喝还我。”
“喝。”萧衍之侧身避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大口,“谁说我不喝。”
银耳羹温温热热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不知道这是沈惊鸿什么时候熬的,也许是在他处理军务的时候,也许是在铺子最忙的间隙。总之,她记住了他的胃,记住了他一整天没吃饭。
“沈惊鸿。”他放下碗轻声喊。
“嗯?”
“谢谢。”
沈惊鸿愣了一下:“一碗银耳羹而已,谢什么?”
“谢你记得。”
沈惊鸿低下头,又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东西,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萧衍之喝着银耳羹,目光从她红红的耳尖移到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伙计身上。
沈安又从后厨出来,端着一屉新出笼的点心往前厅送。经过柜台时,他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动作礼貌而得体,挑不出毛病。
萧衍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这个男人,沈惊鸿小时候就认识,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的喜好,能做出她说“最好吃的桂花糕”。更重要的是,他姓沈,是“自家人”,在沈惊鸿心里天然就有一席之地。
而自己呢?
他是皇帝,是“外人”,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缺席了三年的冷漠丈夫。
在“惊鸿点心铺”这个小小的世界里,萧衍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危机感”。
不是来自朝堂的政敌,不是来自北境的敌军——而是来自一个会做点心的厨子。
这感觉太荒谬了。
萧衍之咽下最后一口银耳羹,把空碗放回柜台上,忽然开口:“东家,明天我能不能学做新的点心?”
沈惊鸿抬头:“你想学什么?”
“桂花糕。”萧衍之说,“沈安做的那种。”
沈惊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你确定?沈安的桂花糕需要至少三年以上的功底,你才学了三天。”
“学三天不行就学三个月,学三个月不行就学三年。”萧衍之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总有一天,我要做出比沈安更好吃的桂花糕。”
后厨门口,沈安端着的托盘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这句话。
沈惊鸿也听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伙计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谁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说桂花糕。
“行吧。”沈惊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明天早点来,我教你。”
“多早?”
“卯时。”
萧衍之没有任何犹豫:“好。”
卯时,那是他上早朝的时间。
沈惊鸿愣了一下,她故意说卯时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卯时他要上朝,怎么来学做点心?除非他不睡觉。
“你卯时要上朝。”她说。
“早朝之后来。”
“早朝之后都辰时了。”
“那我卯时来,学一个时辰,辰时去上朝。”萧衍之掰着手指算,“早朝可以推到巳时,中午少歇一会儿,晚上早点批完奏折。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沈惊鸿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随你吧。”
“随你”这两个字,从第一天的心烦意乱,到第三天的假装不在意,再到今天的无可奈何——含义已经变了又变。
萧衍之听得出来,她嘴上说着“随你”,心里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就像春天的冰河,表面还冻着,底下的水已经开始流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