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晚风浸着霜气，掠过皇城层层飞檐。夜色沉落下来，整片宫城都浸在一片清寒里，凉意无声渗衣入骨，压得人心头也跟着沉静几分。
中秋佳节，皇家循例设宴望月。月华如水，自天幕倾泻而下，薄薄一层铺遍长阶玉栏，把冰冷石面映得泛出淡白冷光。正殿之内灯火千盏齐齐亮起，煌煌光影铺满梁柱丹壁，丝竹管弦叠叠而起，清音绵绵不绝，绕梁回旋，不散不休。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落座，王公宗室按辈分依次就位，各家世家子弟锦衣华服，列队入席行礼。殿内杯盏流转，佳肴次第呈上，人语低低相融，笑语温和环伺，一眼望去，尽是盛世安稳、皇家团圆的规整光景，体面周全，无一处失序。
皇后端坐中宫凤椅，身姿雍容，指尖轻叠放在膝前，目光淡淡环视全场，仪态沉静端庄，压住后宫整片气场。帝王高居龙座，神色平和，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席间动静，威仪内敛，殿内分寸气氛皆稳稳落在规矩之中，温雅得体，井然有序。
林月溪缓步走到公主席位旁，依礼侧身浅浅一揖，随后落座。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下摆，将褶皱一一抚平，动作规整从容，看不出半点心绪。衣饰一如既往清雅素淡，不缀繁珠，不戴艳饰，眉目安静垂落，神色淡然如水。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口一隅，压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连日不散，沉沉坠着。
自那日宫门拐角偶遇苏晚卿，一方绣囊轻轻落地、被人俯身拾起之后，她便在心底悄悄划开一道界限，刻意疏远，刻意收心。不再夜半临窗，为廊下那人悄悄置一杯温水；不再行路之时，余光下意识往暗影处落去。她把那点不知不觉悄然滋生的心意，一点一点按回心底最深处，封紧，压牢，不许浮上来半分。
她不说，不问，不猜，面上只余下淡淡的疏离，举止如常，分寸不偏。
人前，她永远端庄自持，从容有度，行止合乎公主礼法，不露分毫心绪落差，无人能从她眉眼间窥出半分心事。
唯有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她才敢承认，心口那一处，连日闷闷沉沉，像压着一片寒雾，堵得呼吸都轻缓不下来。
殿外廊下，夜色浓如泼墨，暗影层层堆叠。
谢寻依旧守在老位置，七步之外，不近不远，分寸不差分毫，身形笔直，无声伫立。他旧伤内伤始终未愈，连日寒凉夜风反复侵体，脸色压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白，肩背肌肉下意识紧绷，是强忍内里不适的姿态，却半点不曾松懈值守本分。他目光沉冷如刃，匀速扫查宫阙四方动静，耳廓微凝，耳力尽数铺开，殿内每一句闲谈、每一声杯盏轻撞、每一次低言笑语，都清晰落进耳中，字字分明，无一遗漏。
宴席缓缓过半，酒过三巡，暖意上涌，人心渐松。
规矩被酒意轻轻冲淡，席间言语便渐渐松散随意起来。
下席几处，几名出身名门望族的公子围坐一席，手中把玩酒杯，面上带着几分酒后散漫。目光无意之间，齐齐扫向殿外那道孤零零的玄色身影，随即彼此对视一眼，唇角勾起轻佻弧度，压低了声音，旁若无人般嘲弄起来，语气轻浮，眼底毫无半分敬畏。
一人低声笑道：“说到底，暗卫不过是皇家豢养的犬，终生不见天光，只会俯首听命、替人咬人，命贱如草，根本算不上正经人。”
另一人跟着嗤笑附和：“整日跟在人身后，不声不响，影子一般活着，无趣无魂，与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人语声更显刻薄，冷冷补道：“不过是略懂拳脚的奴才罢了，也配近身守着金枝玉叶的公主？尊卑不分，看着实在碍眼。”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身旁一圈人尽数听清。周遭世家子弟纷纷低头轻笑附和，无人劝阻，无人出声公道，肆意轻薄，毫无顾忌。
没有人在意，廊下暗影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些权贵子弟眼中，暗卫本就不算人，不配有人格，不配被尊重，生来便是低贱护卫，生来就该低头，生来就该任人轻辱，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刻薄一句句入耳，寒意悄然入心。
殿内依旧笑语融融，觥筹交错，暖意融融，无人制止，无人辩驳，人人漠然，视而不见。
林月溪指尖悄然一紧，握住玉杯的指节瞬间泛白，透着微凉瓷色。
连日压在心口的酸涩、刻意维持的疏离、化不开的沉郁，被这几句轻辱之言瞬间点燃，轰然翻涌而上，堵在喉间，闷在心口，压不住，也忍不下。
她缓缓抬眸，眼底所有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寒意，神色淡淡，却沉得慑人。
下一瞬——
玉杯骤然自掌心滑落，直直砸落地面。
清脆碎裂之声陡然炸开，穿透所有人声。
满殿谈笑，瞬间死寂。
满堂文武、宗室权贵心头齐齐一凛，动作皆顿，呼吸皆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抬起，望向公主席位，满是惊愕。
林月溪缓缓起身，身姿依旧端雅从容，脊背挺直，气度不改，唯独语气凛凛如霜，字字清晰，稳稳落遍整座大殿：
“谢寻护的是本宫的命，护的是皇家安稳，护的是深宫无险，日夜不离，从无差池。”
她目光冷扫那几名子弟，语声更沉：“你们护的不过是祖上荫封，吃的不过父辈荣光，终日闲散纨绔，肩不能扛事，手不能卫身，除却家世，一无所有。”
她声线一厉，收尾铿锵：“凭口舌轻辱舍命护主之人，拿出身论高低，你们，也配与他比较？”
一句话掷地有声，满堂震动。
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方才出言嘲弄的几名世家子弟，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后背，脊背僵直，垂头不敢抬眼，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满殿人心皆惊。谁都未曾料到，素来温和端雅、不争不抢、从不惹事的嫡公主，竟会当众为一名暗卫掷杯动怒，不惜拉下颜面，当众驳斥世家体面。
帝王微微一愣，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默许，神色如常，并未出声责怪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