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一句轻轻落下,带着几分隐忍的酸涩:“你每次受伤……我都假装不知道……”
每一次浴血归来,每一次旧伤复发,每一次默然忍痛,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装作寻常如常,不敢过问伤势,不敢近身探望,不敢流露半分心疼。深宫眼杂人多,流言可畏,尊卑有别,分寸难越,她只能硬生生压下满心牵挂,默默隐忍,悄悄担忧,无人可诉。
最后,语气软得像孩童一般,纯粹又滚烫:“我想把全世界的蜜枣……都给你……”
知晓他半生寒凉,半生苦楚,半生无半分甜意相伴。无亲人温暖,无岁月安稳,无人间甘甜,只有厮杀、伤痛、孤寂为伴。所以她私心只想把世间所有清甜暖意,尽数捧到他面前,填满他孤苦岁月,暖透他寒凉半生。
简简单单一句童稚般的心愿,不含尊卑,不含算计,不含顾虑,纯粹只是想对他好,想暖他寒凉。
谢寻静静听着,一动不动,怀抱依旧安稳如初。
心口那层坚不可摧、冰封二十年的心防,从崖边动容、雨夜牵挂、火场分心、破庙相依一路开裂到此刻,终于被这几句无心梦呓,彻底轰然崩塌,碎得无影无踪。
爱意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席卷四肢百骸,淹没所有理智、所有本分、所有疏离。
他一生沉浮暗营,见惯厮杀背叛,尝尽世间寒凉,挨过鞭笞伤痛,熬过孤苦长夜。自幼被教无情无绪,被训冷血狠心,半生流血隐忍,半生不言苦楚,从未有人真心惦他冷暖,从未有人悄悄盼他安稳,从未有人想给她一点人间甜意。
原来世间最暖,从不在锦衣玉食,不在高位荣光。
只在有人悄悄把你放在心上,默默牵挂,岁岁惦念。
下一瞬,一滴滚烫热泪,毫无征兆,悄然滑落。
顺着他常年寒凉、从无波澜的眼角,静静坠下,重重砸落在林月溪温热的额头上,滚烫灼人,胜过世间所有暖意。
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落泪。
暗卫不哭,铁血不哭,苦痛不哭,孤苦不哭。
偏偏为几句无心梦呓,为一份真心牵挂,轰然落泪,彻底破防。
庙外,寒风渐缓,风雪骤停。
漫天密布的厚重黑云,缓缓向两侧褪去,一轮清辉明月破云而出,皎洁柔和,静静悬于荒山夜空之上。月华穿透残破庙顶,倾泻而入,淡淡落在他湿润泛红的侧脸上,映出眼底翻涌的滚烫心绪,映出半生难遇的温柔动容。
月色清冷,怀抱温热,泪水滚烫,心意赤诚。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安然昏睡的眉眼,手臂下意识又收紧几分,把她完完整整拢在怀里,护得更紧,暖得更妥。
从今往后,心防尽碎,爱意坦荡。
此生暗影,不再无归。
此生孤凉,终有可依。
此生岁岁,唯护她一人,唯暖她一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