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裙女人的指尖离陈默的脸颊只有寸许,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他小时候躲在衣柜里闻到的味道一样,母亲总用这种皂角洗衣。银镯在微光里晃出细碎的光,那个熟悉的缺口像一张在呼吸的嘴,正无声地吐着诱惑。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掌心的刺痛还在,指甲嵌进肉里的地方沁出细小红珠。这疼是真的,可眼前的温柔也是真的。他甚至能看清女人鬓角别着的玉簪,簪头碎了半块,和父亲书房抽屉里那支断簪一模一样。
“默儿,你看。”女人抬手抚过自己的鬓角,玉簪的碎口对着陈默,“当年你非要抢这支簪子玩,摔碎了半块,哭了整整一下午。”她的声音裹着暖意,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我把它修好别在头上,就是想让你认出来呀。”
脚踝上的黑发突然松了些,顺着小腿往下滑,像在给犹豫的他让开道路。陈默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鞋跟蹭到地上的铁皮盒,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声响像根针,刺破了暖融融的幻觉。陈默猛地低头,看见散落在地的照片里,有张被踩得发皱的黑白照——穿碎花裙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胸口插着管,旁边站着的父亲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暗红的渍。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被汗水晕得模糊:“实验体7号,记忆移植第3次失败”。
“疼……”陈默突然低声说。不是掌心的疼,是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摘梅子,银镯勾住树枝,“咔”地磕出个缺口。当时母亲笑着揉他的头发:“这样也好,以后就算丢了,凭着缺口也能认回来。”可眼前这只银镯的缺口,边缘太锋利了,像被人用钳子硬生生掰掉的。
“默儿?”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指尖停在半空,“你怎么了?”
陈默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的手腕。真正的母亲左手腕内侧有颗小小的红痣,那是他小时候生病发烧,误把退烧药涂在那里留下的印记。而眼前这双手,白皙、光滑,什么都没有。
黑发突然又开始收紧,像意识到被识破的蛇,猛地缠上陈默的膝盖。他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砖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疼让他彻底清醒——母亲从不会用这样的力道“留”他,小时候他赌气跑出门,她只会站在门口喊“粥在锅里温着”,从不会伸手拽。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发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抬手按住女人伸来的手腕,指腹擦过银镯的缺口——是冷的,没有一点体温。真正的银镯,常年被母亲戴在手上,总带着点人体的温乎气。
女人脸上的温柔像融化的冰,一点点垮下来。鬓角的玉簪“啪”地掉在地上,碎成更小的块。她的脸开始扭曲,皮肤像纸一样起皱,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纹路。“我是你妈啊……”声音变得尖利,像指甲刮过铁皮,“你怎么能不认我?”
“我妈会做梅干菜扣肉,咸度刚好;我妈缝补衣服时总把线头藏在里面;我妈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陈默的声音有些抖,却一句句说得清楚,“你没有。你眼睛里只有我,像在看一件必须抓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