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晨雾裹着水汽,黏在陈默的睫毛上,像层化不开的霜。他扶着锈蚀的泊位桩往前走,掌心的血把木桩染出暗红的印记——那道被石棱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和桂花香囊里漏出的干桂花缠在一起,甜腥气顺着风往江面上飘。
三号泊位的水洼里浮着片烧焦的木板,边缘还带着火星灼烧的黑痕。陈默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木板,就被水底的什么东西勾住了手腕。猛地一拽,竟拉出半截铁链,链环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昭和十七年”——正是日军占领码头的年份。
“江底的船……”他想起李团长临终的话,突然抓起铁链往水里拽。铁链绷得笔直,末端似乎拴着个沉重的东西,江面上泛起浑浊的漩涡,像有什么在水下苏醒。
雾里突然传来摇橹声,“吱呀——吱呀——”,节奏缓慢,却精准地敲在陈默的心跳上。他抬头望去,一艘乌篷船正从雾里飘出来,船头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妪,手里拄着根铜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
“后生,要过江吗?”老妪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发闷,却让陈默想起母亲哄他睡觉时的语调。船尾晾着的蓝布衫在风里晃,衣角绣着的桂花图案,和母亲日记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您知道……江底有船吗?”
老妪突然笑了,烟杆往船板上磕了磕:“江底的船多着呢,有的装着货,有的装着人,有的……装着没说出口的话。”她往岸边抛来根缆绳,“上来吧,到了江心,你就知道了。”
乌篷船的船板是潮的,踩上去发滑。陈默刚站稳,就看见舱里摆着个熟悉的陶罐——和母亲坟前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没碎,罐口用蓝布盖着,布角绣着个“默”字。
“这是……”
“你娘托我给你的。”老妪解开缆绳,橹摇得更缓了,“她说要是你找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还说……让你别恨她。”
陈默掀开蓝布,陶罐里没有密码,没有图纸,只有件小小的婴儿襁褓,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针脚里还卡着点干桂花。他的指尖抚过襁褓边缘,突然摸到块硬物——是半块玉佩,和他从石屋带出来的那半正好能拼上,合起来是朵完整的桂花,花心刻着个极小的“晚”字。
母亲的名字,林晚。
“我娘她……”陈默的声音发颤,“真的在江底?”
老妪没回答,只是往江心指了指。雾在这时突然散开,露出片墨绿色的水域,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那就是黄金库的入口。”她的烟杆指向光斑最密的地方,“日军当年把船沉在那里,上面盖了层水泥,假装是暗礁。”
陈默盯着那片水域,突然想起父亲照片里的笑容——照片背景就是这片江,父亲身后的货轮甲板上,堆着和光斑颜色相似的箱子。“他们把黄金藏在沉船里?”
“不止黄金。”老妪的橹停了,船在水面上轻轻晃,“还有人。”她从怀里摸出张照片,塞进陈默手里,“你娘让我给你的,说这是最后一样东西。”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毛边。上面是母亲抱着婴儿的样子,站在沉船的甲板上,身后的日军举着枪,刺刀闪着寒光。婴儿襁褓上的桂花图案,和陶罐里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是……”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民国二十四年五月廿四,默儿百日,与母同囚江底船。”
百日?陈默猛地掐算时间——父亲烧军火库是五月廿四,母亲说他百日那天被囚在沉船,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他是在江底的沉船里,被母亲养到……
“你娘当年用奶水混着江里的鱼食喂你。”老妪的声音带着叹息,“日军要她翻译黄金库的密码本,她不肯,就被关在底舱,带着你一起。”
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血滴在照片上,晕开母亲的笑脸。他想起小时候总做的梦: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是哗哗的水声,有人抱着他轻轻摇,说“默儿不怕,娘在”。原来那不是梦,是他在沉船底舱的记忆。
“那她现在……”
“三年前还在。”老妪的橹又开始动,船往回飘,“张叔每个月都划着小船送吃的,说等你回来就带你娘走。可去年冬天,他送来的饭里掺了药,你娘吃了就……”
陈默猛地回头,看见老妪的手腕上,戴着串熟悉的铜铃铛——和张叔、货郎、李团长的那串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
老妪的斗笠掉在船上,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眉骨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和父亲、二叔的一模一样。“我是你二姑,你爹最小的妹妹。”她从怀里摸出个香囊,和陈默手里的那个是一对,“当年被日军抓去当翻译,假意顺从才活下来,一直偷偷给你娘送消息。”
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江面上掀起巨浪,水底传来“轰隆”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陈默往江心看去,那片墨绿色的水域里,竟浮出半截船身,甲板上的铁锈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船头挂着的日军旗帜,已经被水泡得发黑。
“黄金库的自毁装置被触发了。”二姑的声音发紧,“是张叔当年埋下的炸药,说等你娘不在了,就把这里炸平,不让那些黄金再害人。”
陈默突然想起石室里的自毁器——他根本没启动引爆程序,只是打开了锁芯。那现在的爆炸,是谁触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