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叶尘第一次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焦虑。他只是躺在安全屋二楼那张硬得像石板一样的军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铁炉。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铁炉训练营,代号「铁炉」,坐落在华夏西北某座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它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军事文件里。就连九大战区的大多数高级军官,也只是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传说中的、专门为国家培养最顶级特战人才的魔鬼训练基地。
叶尘进入铁炉那年,十六岁。
那一年的铁炉,总共招了三十个人。来源五花八门:有军区子弟,有边防线上被选拔出来的天才士兵,有孤儿院里被秘密筛选的孩子,甚至有从社会底层捞上来的、天生格斗本能异于常人的少年。
三十个人,三十个来历各异、性格各异的年轻人,被扔进了同一座炉子里。
铁炉不教你怎么当军人。
铁炉教你怎么活下来。
第一天,三十个人被扔进一片原始丛林。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武器,没有地图。教官只说了一句话:「七天后,在北面山口集合。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
七天后,只有二十三个人走出了丛林。
剩下的七个人里,三个受了重伤被直升机接走,两个在第四天的暴雨中失温昏迷,还有两个——在丛林深处迷了路,被发现时已经在一个山洞里蜷缩了三天,精神接近崩溃。
叶尘是第一个走出丛林的人。
他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荆棘和树枝刮得只剩几条布条。他的左臂上有一道被野猪獠牙划开的伤口,他自己用藤条缠住止血,走了三十公里山路。
第二个走出来的人,是陈震天。
陈震天比叶尘晚了四个小时。他走出来的时候状态比叶尘好一些——衣服虽然破了,但还算完整;身上也有伤,但都是皮外伤。他走出山口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路边石头上、正往伤口上抹草药的叶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震天咧嘴笑了一下:「你比我快。」
叶尘把手里剩下的一点草药递给他:「你伤口也处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从那天起,在铁炉的日子里,叶尘和陈震天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跑过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长跑——全程四十公里,跑到最后,两个人都吐了血,但谁也没有停下来,因为谁先停,谁就输了。
他们一起在格斗训练场上被教官按在地上打——教官的规矩是,你倒下一次就多加一个小时的训练。那一天,叶尘倒了八次,陈震天倒了十一次。训练结束后,两个人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同时笑了出来。
他们一起在深夜的营房里偷偷加练——铁炉不允许私下加练,被抓到要关禁闭。可他们还是每天等熄灯之后,悄悄溜到营区后面那片空地上,一个练拳,一个练刀,互相纠正对方的动作。
有一次被巡逻的教官逮住,两个人一起被关了三天禁闭。禁闭室只有两平方米大,连转身都困难。三天出来之后,陈震天的第一句话是:「明天继续?」叶尘点头:「继续。」
那时候的陈震天,是一个极其纯粹的人。
他的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变强,和赢。
他比叶尘小一岁,来自西北某个边防连队。他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边防士兵,在他十岁那年因为一次巡逻中的意外事故牺牲了。他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供他参军。
他进入铁炉的那一天,口袋里装着一张照片——他父亲穿着军装站在边防线上的照片。照片背面,他母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话:「儿子,替你爸守好这个国家。」
叶尘见过那张照片。
那是一个深夜,两个人在营房外面坐着,陈震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照片掏出来,递给叶尘看。叶尘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他,说了一句:「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陈震天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塞回了贴胸口的口袋里。
铁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