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动的人,是吴志远。
他趴在弹药库屋顶,狙击镜里那个背影依然不动。三年前被叶尘点出名字的那两个兄弟——张延庆、杨柏松——是他带进军营的。他亲手在招兵表上画下过那两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身边这把枪。
这是一把老枪,他用了八年。枪手上圈的防滑胶带都是他自己一圈一圈缠上去的。枪身上那个被碰下来的小凹,是三年前哈密一段的反击里碍到岩石上碍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这把枪今天不能对准那个背影。
他缓缓从狙击镜后面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头顶上那面军旗。
然后,他把枪温柔地放在了身侧的水泥地面上,枪口朝下。
动作很轻。轻到不产生任何声音。
但这个动作被与他同一狙击位的另一名下士看到了。
那名下士是吴志远一手带出来的阁门。他看着班长的动作,咬着牙,也把手中的枪轻轻放了下去。
两把枪,同时贴在了弹药库屋顶的水泥地上。
几乎是同一秒。
要塞最东侧的一号刹阁口,一名服了六年役的伍长抬手掏下了冲锋枪肩带。
中央营区的隔离墙后面,一名上士甚至不是“放下”,他是直接把枪胸胸前一靠、亲了一下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八一军徽被徽,才轻轻将枪托在身前。
一、三、六、十几、几十人、几百人……
这种“放下”不是什么口号,不是什么号令。它是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倒下去的。
一个老兵能看到另一个老兵放下了枪。
一个新兵能看到他身边的老兵动了。
他们不会问为什么。他们只会“跟”。
这是军队里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老班长都放了,那老班长一定是对的。”
“我肩膀上这个人都放了,那这事这路不能走。”
“那面旗能老人看到了,我不能装看不见。”
这些句子从来不会被说出来。但它们一句一句在这几十秒钟里,在每一个人心里静静地跳出来。
不到三十秒。
要塞东侧城墙上,连续几十人放枪。
一分钟后。
要塞西南角,重机枪阵地,三个以上重机枪手同时从枪架后退了出来。
三分钟后。
要塞全周边,枪口下摆、枪口朝地、枪被推远一、枪被轻轻靠在城垛上——这种动作,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下去。
五分钟后。
指挥塔上陈震天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本该还是一把一把的枪口,现在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空位”。
他猛然躲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拿起枪!这是调遣命令!违者军法处理!”
但广播里那句话出去以后,城墙上反而又多了一批人放下了枪。
“调遣命令”这四个字,原本会让老兵反射性地纷奇。但在陈震天刚刚干了“强行接管全频广播”这件事之后,它反而变成了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