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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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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梁应方收到一张喜帖。

发帖的人,是他从前共事过的一位同僚。两人算不上深交,却也绝非泛泛,因此帖子送来,并不突兀。可突兀的是,帖上只写了梁应方的名字,没有沉确;而与此相对,那人却又请了他的前妻。

这事若说是故意给难堪,倒也谈不上。

梁应方心里明白,对方不是那种轻浮刻薄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个极讲究、极自持的人,清高得近乎迂直,凡事总要守着一套自己认定的分寸。也正因如此,他对梁应方这桩婚事始终存着保留,他是打心底里认为,这样的搭配终归不甚妥当,不合他的眼,也不合他那套旧式体面。

所以帖子便成了这样——请了梁应方,也请了他前妻,却独独没有沉确。

梁应方看得懂,也并不多言,最后只回绝了。回话也说得简单,他毕竟是二婚,去赴这样的喜宴,未免有些不相宜。

于是那点不便言说的心思,也被轻轻遮过去了。

其实,关于他的这门婚事,外头真正觉得“合适”的人,本来也不算多。

倒不是多么有违伦理,只是年纪摆在那里,议论总免不了的。于许多人而言,这样的婚事可以存在,却不值得大张旗鼓,更不必郑重昭告。说得再直白点,也不过是默认它可以放在那里,却最好别摆到台面上,叫大家认真看。

可梁应方不但娶了,还办了一场酒宴,办得颇有分量。

这事,连他那位老领导都曾说过他一句。

那位老领导是个极好的人,真正厚道人,当年在做巡抚的时候,有一回赴京办事,顺道去学校看了看,恰好见到那时的梁应方。谈过几句之后,老人家很是惋惜,只觉得这样的人,放在那样的地方,未免太屈才了。后来不久,梁应方南下历练,再经几年,才身居此职。

连这样一位向来疼惜他、看重他的长者,也曾委婉点过一句:你这桩婚事,未必非要如此张扬。

可梁应方还是办了。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越是遮掩,越像见不得光,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旁人可以不赞同,可以保留,甚至可以在心里摇头,可那都是旁人的事。

如今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一切都安定下来了,那位老领导原本已经到了该退的时候。

照常理,本该是平稳落地,退居二线,含饴弄孙。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风向骤变,纪委的人下来了,动静很大。一下子,过去那些旧人旧事全被翻了出来,原本已经该尘埃落定的局面,忽然又起了波澜。

事情一出,下面的人自然都跟着紧张起来。

甚至那天会开到一半,就有人被带走了,还在会议室里,正说着话,门开了,人被叫起来,几道目光同时落过去,空气都像凝了一下。再往后,会议还要继续开,纸页还翻,可底下每个人心里都浮动起来了。

对梁应方而言,这事可大可小。

大了,旧线牵连,一旦被人往深处做文章,未必不能烧到他身上。小了,也可能只是风里挨一阵,熬过去,剩下的反倒成了分量。

于是那几天单位里的气氛就和往常不一样了。

虽说走廊照旧有人抱着文件来去,门一开一关,可那股绷着的劲儿,是明摆着的。说话的人声音更低了,有人低着头从办公室门口过,脚步却明显放慢一下,像想看什么,又不敢真的停下来。

梁应方一路走进去,谁见了都照常叫一声“梁书记”。

他也照常点头,应一声,步子不快不慢。

进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已经到了,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神情比平时更谨慎些。

梁应方看了他一眼。

“人都到了?”

秘书立刻回道:“到了,几个会都照常排着。”

“那就照常开。”

秘书应了一声,想走,又没立刻走,像是有话想说。

梁应方已经坐下了,翻开最上头一份材料:“还有事?”

秘书压低声音:“昨晚那边……消息已经传开了。”

“嗯。”梁应方点点头。

既然已经传开,便是既定事实,再多的话都没意义。

“该做什么做什么”梁应方把文件翻过一页,“还有,下面要是有人乱,就告诉他们——没问到他们头上的话,先把自己的事干好。”

秘书喉结动了一下,立刻点头:“明白。”这才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梁应方独自坐在那儿,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桌沿上。他翻着手里的材料,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些纸页上的字,这一刻其实没那么容易进脑子。

有些东西需要再过一遍了。

那些年的交集,那些可落纸也可不落纸的关系,那些谁经手、谁知道、谁如今最容易松口,谁又最先会急着撇清——这些心里都得有数。

这时候绝不能乱了分寸。

别人来查,至少还有章法。

乱,才是真的自己先把自己送进去。

这一天里,来找他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又都装得比平时更自然。有汇报工作的,有递文件的,有借着别的事顺便进来探一探他脸色的。人人都说的是正经事,人人眼皮子底下却又不止正经事。

梁应方该听的听,该批的批,该签的字也照签。

到了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他坐在那里,半晌,低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很淡,很快又散掉。他并不常在办公室里抽烟,只是这种时候,总得有一样东西,让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理顺。

他心里很清楚,这事未必立刻落到自己头上,可也绝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今天被带走的是别人,明天会不会有人来问他,后天会不会再往深处翻,谁也说不准。

而另一头,家里还有沉确,还有孩子。

想到这里,梁应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秘书还敲门进来,小声道:“家里……来过电话,问您晚上回去吗?”

她什么都还不知道,风还没吹到家里。

她还在家里等他。

于是,梁应方把烟掐掉,起身,拿起外套。

车开到家门口时,屋里灯还亮着。

暖黄的,隔着窗帘都透着一点柔软。车停稳,梁应方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能听见客厅里隐约有笑声。

那笑声很熟悉。

沉确笑起来,总带一点收不住的尾音,像水面漾开一圈圈纹。中间还夹着孩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门一开,屋里的热气就扑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