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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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这个人从儿时起,跪姿就比别人硬,脊梁挺着,下巴微抬,就算跪着,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

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 “起来说话吧。”

南无歇顿了一下,依言起身,仍是垂着眼,双手敛在袖中,恭谨地立着。

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忽然笑了,笑得和煦:“南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轻轻擦过。

南无歇垂着眼,声音平稳:“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李升挑了挑眉,“南卿何罪之有?”

南无歇沉默了一瞬。

“臣不该以私废公,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是臣之幸。”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还是说了。

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满意,是终于等来这一刻,隐而不露的满意。

“南卿言重了。”他语气温和,宽慰道,“南家世代忠良,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轻,像是聊着家常,“那个小丫头……叫南楠?”

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回陛下,是叫南楠。”

“多大了?”

“四岁有余。”

李升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南卿此番南下,少则半载,多则几年,等回来时,怕是都不认得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像是关切道:“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南无歇垂着眼,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面对国事社稷,这些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

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精彩,一定很精彩。

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李升轻轻笑了一声,“南卿忠义,朕心什慰。”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品着滋味。

“南疆那边,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你此去,务必尽快稳住局势,把失地收回来,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他说着,忽然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每逢出征,也是把你留在京中,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宫门口送他,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他看向南无歇,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南无歇垂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李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你且去吧,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那丫头的事,朕会让人好生照看,放心。”

南无歇跪下去,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唇边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再压着,淡淡地漾开。

“平身退下吧。”

南无歇起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站在殿外,天色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站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掌心有湿意,他低头看,是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往外走。

然后继续走。

***

□□余味,花落满州,丝竹声细细地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骆谦横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榻上,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摊开。

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拈着一颗没吃完的青提,脚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赤足,白皙,脚踝细得像一截新藕。

有人打扇,有人递果,有人捧着唾盂静立一旁,她谁也没看,只是眯着眼,脑袋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轻轻晃动,唇角噙着一点轻奢的笑意。

小厮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骆谦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摆了摆那只没拿青提的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