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图卢兹的秋天很美,宛如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油画。
一转眼,温意浓到这座城市已经整整一个月。
清晨,窗外的鸟鸣将床上的人唤醒,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条金色的光带。她伸了个懒腰,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远处加龙河的水汽,和街角面包店飘来的小麦香味。远处的圣塞尔南大教堂在晨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钟声悠扬,一声一声,像是从古老年代传来的回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苏菲是个可靠周到的朋友,早在温意浓来到图卢兹的第一周,苏菲就帮温意浓联系好了做兼职的特教学校。
她已经在图卢兹当地的特教学校工作三周。
比起每天需要高强度工作的康复师,康复师助理着实称得上闲职。她只需要辅助主课老师完成几个孩子的训练课程,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薪水不高,但足够支付公寓的租金和日常开销。
对于现在这种生活状态,温意浓相当满意。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出门上班。
温意浓工作的特教学校坐落在图卢兹老城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米黄色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几乎遮掉小半个看台。
和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半,温意浓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用刚学的法语和门卫打招呼:“bonjour。”
对方也笑眯眯地回她:“bonjour!”
来到教室,主课老师已经在准备各类教具,看见温意浓,她弯起唇,和温意浓打招呼。
温意浓笑着回应,随后便过去帮忙。
和温意浓搭档的这名主课老师名叫玛丽,是个四十出头的法国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对温意浓很友善。
知道她的法语不熟练,玛丽会刻意放慢语速,用简单的词汇和她交流。
虽然搭档的时间并不长,但两人性格投缘,相处得十分融洽。
上午的第一节 课是感统训练。
教室里铺着彩色软垫,墙上挂着各种认知卡,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球类和积木。
温意浓蹲在一个叫莱昂的小男孩面前,耐心引导,试图让孩子把红色积木放进篮子里。
莱昂大约四岁,有着和艾瑞一样安静美丽的蓝眼睛。他主动语言很少,但每当温意浓和他交流时,他都会伸出一根细细小小的手指,轻碰她的手腕,向她传达出友好信号。
每次和莱昂相处,温意浓都会想起艾瑞。
想起和艾瑞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想起艾瑞和娜娜玩耍的样子,想起艾瑞在睡梦中稚嫩而又乖巧的睡颜。
她离开莫氏庄园已经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艾瑞建立起对蒋老师的信任了吗?
蒋老师专业水平高,并且耐心负责,应该没有问题……那,小朋友的社交课还有没有继续?蒋老师带艾瑞去找娜娜玩过吗?
温意浓思索着,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温?”玛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还好吗?”
温意浓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莱昂手里的积木发呆,连忙笑了笑,回道:“没事,只是走神了。”
玛丽并未多问,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孩子。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翻涌起的千头万绪压下,继续认真工作。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
温意浓收拾好教具,和玛丽道别,走出校门。
夕阳将整条林荫道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正要往公寓的方向拐弯,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从身后传来:
“温!”
“……”
温意浓转过头。
一道高大身影从路边长椅上站起身,快步朝她走来。
男孩名叫卢卡,今年二十五岁,和苏菲的男友同在一个棒球队。今天这个法国男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件黑色外套,金棕色的短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整个人看起来高大帅气,干净又清爽。
他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卢卡?”温意浓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呀。”卢卡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说着,将手里的雏菊递给她,“这是送给你的。”
温意浓接过花,下一秒,嘴角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我认得路。”
“可是我想见你。”卢卡说得坦坦荡荡,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你不让我去学校门口等,我就只能在路口等。你不让我送你回家,我就只能送你到楼下。温,你是我见过的最难追的女孩。”
这番话语直白而又天真,温意浓被逗得发笑:“你这是抱怨吗?”
“是赞美。”卢卡认真地说,“难追的姑娘,像宝石一样珍贵。”
温意浓忍不住打趣,“好了,快别作诗了。你们法国男人还真是个个都像浪漫的诗人。”
“哈哈,是吗?没有吧。”卢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两人聊着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卢卡个子很高,比温意浓要高大半个头,步速也自然比她快许多。但他格外体贴,每次和她同行,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节奏。
梧桐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切都静谧而又美好。
“今天工作累吗?”卢卡忽然问。
“还好。”温意浓说,“今天有个小男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球’,你无法想象玛丽老师有多高兴。她差点都哭了。”
“那你呢?”卢卡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精致的脸蛋上,“你开心吗?”
温意浓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啦。虽然我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看着他们能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康复,我真的非常开心。”
看着中国姑娘嘴角弯起的弧度,卢卡微怔,目光变得更加柔软:“温,你笑起来真好看。”
温意浓听后,不知道说什么,嘴角弧度渐平,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街边的橱窗。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几秒。
不多时,卢卡脚下的步子稍稍一顿,续道,“温,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
温意浓闻言,蓦地一怔,也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图卢兹。”卢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甚至有些卑微的温柔,“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忘记那个人,等你愿意回头,看向我。”
“……”温意浓僵立在原地。
看着眼前英俊阳光的大男孩,她微抿唇,心里不自觉涌起一阵酸涩。
正如苏菲所言,卢卡确实是个不错的择偶对象。
真诚,温柔,热情,坦荡。
如果她不曾遇见过那个男人,也许……真的会为卢卡动心。
可惜没有如果。
温意浓不是没有尝试过,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
在苏菲介绍两人相识的初期,她就曾答应卢卡的邀约,和他喝过一次咖啡,看过一场电影,在加龙河边散过步。
卢卡给她讲图卢兹的历史和文化,她听不太懂,只能全程尴尬地笑着点头。他又教她说法语绕口令,她不熟练,每次都会舌头打结,逗得卢卡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卢卡确实很好。他爱笑,笑起来时眼里有光,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阴翳。
可每次面对他的靠近,她总会下意识后退。
温意浓知道,自己并不是讨厌卢卡,排斥卢卡。
而是她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另一双手的温度,记得另一种气息的侵略,记得那些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亲吻。
她的身体和心,就像一座座被攻陷的城池,已经插上了那个男人的旗帜,很难接纳其他的人。
“卢卡……”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嘘。”卢卡眼睛明亮,竖起一根手指,虚抵在她的嘴唇前方,“不要跟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或者‘对不起’之类的话,也不要拒绝我。温,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要轻易下任何定论。”
温意浓无言。
随后,卢卡退后一步,重新绽开七月阳光般的笑容:“走吧,我送你回家。再晚天就黑了。”
温意浓只能笑笑,朝他点头。
快到公寓楼下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叮铃铃。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她眼睛一亮,连忙接起电话,声音里多出几分撒娇意味:“喂,妈。”
“浓浓,吃饭了没有?”沈玉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亲昵地关切,“你们法国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
“快天黑了。”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刚下班,准备回家做饭。”
沈玉兰叮嘱:“一个人在外面,不能凑合,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想着节省。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啊。”
“知道啦妈。”温意浓笑着应道,“你和爸还好吗?外公外婆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外公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精神头好得很。”沈玉兰顿了顿,随后音量压低几分,“对了浓浓,妈妈问你啊,你在那边究竟习不习惯呀?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就跟你们领导说说,让她把你调回来。”
温意浓:“习惯呀,我挺喜欢图卢兹的。”
得到这个回答,沈玉兰似乎有点失落,语气低几分:“行吧。你习惯就好。等外派交流结束,一定要立刻回来呀,不然都把你妈想死了。”
温意浓没有告诉家里自己和莫少商的事,这次来法国,她也只说是星桥派她过来交流学习。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眼眶微热,回道:“肯定的。”
母女两人闲聊了会儿,忽地,温意浓想起什么,嗓音压低几分:“对了。妈,最近……家里确实一切如常吧?没有人来找过你们,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在咱们家附近出没吧?”
“没有啊,会有什么可疑人员?”沈玉兰似乎有点迷茫,纳闷儿道,“奇了怪了。这一个月你隔三差五就问这个问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温意浓连忙说,“我就随口问问。”
沈玉兰:“苏菲最近也好着呢吧?”
“挺好的呀。她昨天还给我送了自己做的可露丽,甜得我牙疼。”
沈玉兰被逗笑:“那你得好好感谢人家,帮了你那么多忙,还给你送这送那,这么照顾你。”
“我知道。”温意浓笑回,“您老人家不用操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沈玉兰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洒下,温意浓握手机的手垂下来,五指略微收紧,有些出神。
这段日子里,她最担心的是就是父母亲人遭遇什么意外。
以那个男人的冷血和狠戾,居然这么轻易而举放过了她的家人?
不,不可能。
或许是裴西洲暗中的帮助,化解了可能发生的危机……
正琢磨着,耳畔响起卢卡的声音。他语调关心,问:“是你母亲打来的电话?”
温意浓回神,笑笑,语气半带无奈:“嗯。我来图卢兹一个月了,我妈妈还是不放心,怕我在这里不习惯,经常要问几句。”
卢卡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爽朗如南法的阳光:“和我妈一样。我当初去巴黎参加棒球队集训,她也是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我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唠叨得很。”
温意浓眉眼弯弯:“看来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
“是啊。”卢卡随口附和着,之后便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公寓楼,表情促狭,“你到家了,快回去休息吧。否则我会越来越舍不得的。”
“好的。”温意浓感激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温意浓转身,走进公寓楼。
*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在咖啡馆门前。
暮色中,车内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骨节分明,瘦削修劲,搭在窗沿上,修长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看着那个法国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女孩,良久才转身离开。
片刻,男人掐了烟,重新升起车窗。
黑色玻璃映出一双蓝黑色的眸,深邃,压抑,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
温意浓的公寓离学校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四十来平的小空间,被她布置得格外温馨:单人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暖橘色的纯手工编织毯;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碎花桌布,上面的玻璃花瓶里插满在集市上买的各类小花;墙角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柜,塞满各类法语绘本和小说。
厨房虽小,五脏俱全。
在图卢兹的一个月,温意浓已经学会了自己烤简单的法棍,配上从超市买回的奶酪和火腿,就是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
回到家,温意浓洗了个手,将法棍面包和奶酪火腿摆上餐桌,然后打开手机短视频,边刷边吃。
这就是她在图卢兹的一天。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步行十五分钟去特教学校,上午辅助主课老师上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一顿午餐,下午继续上课。傍晚回家,自己收拾着吃点东西,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然后早早睡下。
苏菲曾经打趣温意浓,说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太清苦了,和现在的年轻人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小修女。
温意浓听完只是笑,不以为意。
在莫氏庄园的那段奢靡时光,如今回忆起来,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这种平凡朴实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让她频繁回忆起那个庄园,回忆起那个危险致命的男人。
没有人再于深夜敲响她的门。
没有人再在她耳边用意大利语低语。
没有人再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温意浓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有一天,自己会慢慢忘记,走出来,接受新的人事物,新的感情。
夜渐渐深了,晚风吹拂,远处传来夜莺的鸣唱。
温意浓看了会儿书,困了,熄灯入睡。
窗户里只剩一片漆黑。
楼下街角。
西装革履的林恪坐在驾驶座上,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试探性地询问:“先生,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那个法国人的信息?”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