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FILM THREE、诚实的说谎者 (04)
「怎么知道我在这?」陈方洋把玩手上的苹果,笑得非常怪异,看着眼前身穿西装的男人。
「怎么觉得我不知道?」男人一个箭步,拿走他手上的苹果,自顾自的吃起来。
「所以呢,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不可能是为了一颗苹果吧。」陈方洋无奈的摊开双手,挑着眉颇有深意的盯着他。
「我弟……你觉得怎么样?」既然身为病房的主人都开口了,男人了当的说出今天来的目的。
听闻,陈方洋轻笑一声:「我其实很怀疑你们的关係,更正确来说,是你对他的感觉。我现在摸不清你是想救他,还是装作没看见?如果是后者,我大概会很后悔跟你认识。」
闻言,男人眼神黯淡几秒又恢復正常,说:「这次回来,就是希望来得及阻止他。」
陈方洋低头苦笑:「可能,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男人拧着眉头,一副紧张的神情。见状,陈方洋又笑了,起身坐在床沿,拍拍男人的胸膛说:「我跟你说过的,他想自杀。」
「这个我知道。」
「他想结束一切,让他痛苦的一切。」陈方洋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的样子,眼睛一亮继续说:「还有,他想杀人。」
「……然后呢?」男人痛苦的闭上双眼,他能预见坐在病床上的人即将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
「死意坚决,想结束的心态坚决,你的出现不过是加快整件事情的速度罢了。想阻止……」陈方洋神秘兮兮的,完全没有男人的沉重感:「除非你能将他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但你知道的,这很困难,几乎不可能。」
「你当初怎么做到的?」
「啊?」没料想到男人会反问他,陈方洋愣了几秒。男人像是抓到把柄一样,微微勾起嘴角,很有耐性的再问一次:「我说,你当初怎么做到的?当初怎么说服自己在阿旭面前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男人询问的模样有些咄咄逼人,让陈方洋完全不知所措。
他开始紧张的用双手摆弄床单,咬着下唇不发一语,脸色瞬间惨白。这一刻,男人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摇动说:「阿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了。」陈方洋非但没有变好的趋势,反而甩开男人的双手,用棉被将自己的身体包裹住,男人看着他全身颤抖,深深的叹了气。
「还说我们呢,都过这么久,你也还没释怀啊……」男人垂下眼眸,低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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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眼前的女人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范禾轩。他不禁想笑,被称为母亲的女人,也只不过是个称谓罢了。
「我不想做了。」范禾轩再次强调自己的目的,母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接着他闭上双眼,迎接扎扎实实的一巴掌以及母亲的辱骂:「你居然敢说不做?怎么,小清回来了,翅膀就长硬啦。我不允许,今天晚上一样给我接客。」
「我不要。」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要的,小清可以当你的后盾吗?别想了,他只是可怜你,可怜你是个孤儿,把你带回来玩玩就丢了。要不然你以为他爱你吗?根本是作梦!」母亲冷嘲热讽,却丝毫没有打退范禾轩坚定的意志,她只好将他扯进房间,关上房门,在门外上锁,说:「今天你就给我好好反省,明天最好给我打起精神来!」
范禾轩没有一丝害怕或是焦虑,反而是坐在电脑桌前发呆,直到一通电话打破寧静的空间,他才恢復一点知觉,嘴唇乾涩的令他抿抿嘴:「喂?」
「我猜,你大概是被关在哪里无法出来看我了,是吧。」电话那头的人轻声笑着,范禾轩诧异的将电话拿离开耳朵,眨了几次眼,又小心翼翼的放在耳朵旁,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是警察,要到电话不难。倒是现在,需要我救你吗?」他似乎能透过电话看到陈方洋微微勾起嘴角,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啊?」
「等个三分鐘,乖乖跟着走就是了,我不会害你,不是吗?」
「你到底……」
「我不是神,但我有我的管道。当然,这些都是秘密。」陈方洋说完话就掛上电话,完全不给范禾轩反驳的机会。
他半信半疑的望向房门,果不其然,三分鐘一到,他便听到门外锁被打开的声音。母亲和顏悦色向身后的男人介绍关于他的事情,但看到那男人,范禾轩差点惊呼,可见到那人的眼神,他吞下满腹疑问,跟着男人一同走出房间、走出所谓的家。
「走吧,一天没见,小洋很担心你。」
FILM THREE、诚实的说谎者 (05)
范禾轩坐在操场旁的小楼梯,眼睛直直盯着篮球场挥洒汗水与青春的男孩们,有些无聊的搔搔头。篮球场有个最突出的男孩,身材高挑、比例曲线很好,每天都爱把微笑掛在脸上,丝毫不嫌累,令人意外的,这个阳光男孩与他是最好的朋友,至少在这所学校里。
男孩在进球后,四处张望一番,发现范禾轩藏匿的地点,笑着跑到他面前,但在看到他嘴角的瘀青后,不自觉皱眉问:「阿轩,你的脸怎么啦?」
「被男人打的。」
「欸?哪个男人打你?」男孩惊讶的表现,让范禾轩挑了挑眉,魅惑的勾起嘴角,贴近他说:「跟我上床的男人。」
「什么?」
「骗你的,乱说的你也信。」范禾轩没好气的回答。
身旁呆愣几秒的男孩,不服气的问:「不然是为什么?」
「昨天见义勇为,想不到反被人打了,就这样。」范禾轩耸耸肩,毫不在乎的回答。男孩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指,在他的瘀青处用力按了一下,惹得范禾轩痛得摀住自己的嘴角,皱着眉头说:「林光耀,你疯了吗?很痛耶!」
「你这身板还去跟人家见义勇为,你才疯了吧。这下可好了,一张漂亮的脸变得难看死了。」林光耀冷哼一声,忍不住抱怨道。
范禾轩撇过头咕噥说:「谁漂亮啊,真……」还没说完,他的头便被按到旁人的肩膀上,愣了几秒,他挣扎着想起身,但林光耀不为所动,依然维持相同的动作,范禾轩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人的话忘了自己的动作。
「有什么事一定要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林光耀轻声说出口,更像自言自语,使得范禾轩停止挣扎。
良久,范禾轩吸吸鼻子,不乐意的说:「哼,神经。」
两人坐在楼梯的背影,成了那天最美也最纯真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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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范禾轩习惯性对应该是空无一人的房子打招呼,但打从一进门他就闻到从厨房飘来的香味,好奇的走去。看到他所爱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他忍不住眼眶泛红,逼回即将掉下的眼泪,范禾轩跑过去抱住男人,感受他的体温、他的香味、他的笑声以及他的一切。
「回来了?赶快洗手,可以吃饭了。」男人温柔的嗓音响起,范禾轩只是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背上。男人似乎对于他的动作感到怪异,转过头拉开彼此的距离,便看见范禾轩嘴角的瘀伤,拧了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被打了。」
「被谁?」
「不知道。」范禾轩小心翼翼的抬眸,睁大双眼盯着男人看:「跟我上床的男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想知道。」
男人顿了一下,不自觉缩紧手上的力道,下一秒,范禾轩却笑出声:「骗你的,高中生打打架不是很正常吗?我就不信哥没打过架。」
听闻,男人松开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他继续笑着:「哥,我肚子饿了,难道要一直站在这里,闻这么香的饭菜吗?」范禾轩无辜的看向男人,他勉强扯起嘴角,摸摸自家弟弟的头,带他坐上椅子。
「哥果然是最厉害的,超香的。」范禾轩像个小孩般,大口吃进男人夹的菜,嘴巴鼓鼓的、口齿不清的称讚。
「好吃就多吃点,你也吃慢点,都已经高中生了,还像个小孩一样。」男人轻笑的替他擦嘴巴,宠溺的盯着他吃饭。
「哥,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饱了,谁知道你这傢伙这么晚才回来,一定饿坏了吧。」男人挟起一块滷肉,放进他的碗里:「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哥特地为你学的,试试看。」
范禾轩放进嘴巴里,惊奇的看向男人,还没吃完就开口说:「哥,你去哪学的啊?超级好吃的,跟小时候吃到的一模一样耶!」
「这是秘密。」男人摸摸他的头,又轻拍了一下说:「好了,别说话,先认真吃饭吧。」
「哥,你等等要出去吗?」范禾轩现在才看清男人身上的西装,疑惑的问。
「嗯,去跟老朋友叙叙旧,你在家等我,知道吗?」
「我知道了。」范禾轩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男人与他相视而笑。
FILM THREE、诚实的说谎者 (06)
「你为什么来这里啊?」林光耀一脸不明所以问身旁的傢伙。
「上次不是跟你说有个警察为了救我受伤吗?你的记性也太差了吧。」范禾轩白了一眼四处张望的林光耀,有些无言的回答。
「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嘛,谁知道你是说真的。」林光耀不满的撇撇嘴,丝毫没有注意到范禾轩因为这句话,全身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人搭乘电梯上楼,林光耀似乎是很好奇救范禾轩的警察是哪种男人,问了很多关于他的问题,例如他叫什么名字、几岁、有朋友在照顾他吗等等。惹得范禾轩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说:「你是来身家调查的吗?陈警官怎么样关你屁事啊!」
「不是嘛,就好奇啊,那他帅不帅啊?」
「就算帅也轮不到你,人家早就有意中人了,好吗?」
「欸欸,别正大光明说出我的性向啦。」
这也是范禾轩会跟林光耀在这所学校里头好上的原因,性向。关于林光耀的性向在他人眼中是不正常的,但在第一眼,范禾轩就看出来他的「不正常」,在学校沉默寡言的他主动找林光耀攀谈,让其他人都愣住,林光耀本人更是受宠若惊。别人的想法怎么样他不管,至少范禾轩愿意开口跟他说话,他便满足了。
两人停在病房面前,正要打开门,里面的人就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微怔几秒,才露出一丝笑容说:「小洋在里面,赶紧进去吧。」说完,提着保温壶离开。
「那个人是谁啊?」
「陈警官的哥哥兼爱人。」不顾林光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模样,一把将他拉进病房。陈方洋这次没有毫无形象的看电视,反而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看书,夕阳的光照映在他身上,光晕分布在周围,美得令两人愣在原地。
感觉到两人的视线,陈方洋从书中抬起头,扬起一抹好看的微笑:「你来啦,这位是?」
「我朋友,林光耀,这是陈警官,可以叫他阿洋哥。」唯一认识两人的范禾轩,替他们介绍彼此。大概是刚才那副景象让林光耀还回不了神,他愣愣的看着陈方洋,张着嘴巴反反覆覆说不出一句话。很快就被范禾轩弄一个拐子,他才眨眨眼睛,说:「你好,阿洋哥,我是林光耀。」
「你好。」陈方洋礼貌性的笑了笑,将视线转向范禾轩,问:「其实我快好了,你可以不用来看我的。」
「快好了?」范禾轩瞥向他脚上的石膏,挑眉说:「真看不出来。」
「石膏大概还没这么快拆掉,不过其他地方都好得差不多,下个礼拜就能出院了。」陈方洋抿起嘴唇,笑着说:「而且有案件,不得不赶快出院。」
「你是工作狂吗?不能等伤好再去吗?」
「人民保姆可没有休假的,更何况我算是他们的上司,不得不去呢。」陈方洋耸耸肩,无奈又无辜的撇撇嘴。
「是很可怕的案件吗?」沉默许久的林光耀,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了这个。陈方洋愣了一下,开怀大笑的回答:「对我来说不可怕呢,小朋友,但对你来说可能就有一点了。」被称呼小朋友,让林光耀不好意思的搔搔头,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唐突了,靦腆的笑着。
「最近的新闻没有什么案件,难道还没被报导出来?」范禾轩疑惑的看着陈方洋,对方神秘的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头不满道:「嗯哼,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依照我国记者的速度,估计明天就能见报了。嘖,我最讨厌的就是记者了,成天胡乱报新闻,扰乱我们侦办的速度。」
「没办法啊,谁叫大家都爱把这些当作茶馀饭后的消遣呢。」范禾轩无所谓的说。
「那可真是苦了我们哪。」陈方洋微微苦笑,淡淡的叹气。
望见他的表情,范禾轩赶紧陪笑说:「哎呀,阿洋哥也别太担心,相信你一定可以解决的。是吧,光耀?」
「对啊,而且我记得之前韩家的案子,不就是阿洋哥破的吗?」林光耀突然想起先前在报纸上看到的讯息,双眼瞬间发亮崇拜的盯着陈方洋。
「那是纯属运气好,更何况,有金川街那群傢伙帮我,当然能破案了。」陈方洋拿起桌上的苹果,清脆的声音响起,他无视两人听到金川街三个字时的诧异,继续说:「不过这次的案件也挺无聊的,大概就是谁在復仇吧。」
「怎么说?」
「嘘,这是秘密。」陈方洋笑得一脸神秘,但范禾轩从那双眼眸中发现一丝玩味。他想起方才的金川街,连忙问:「为什么要找金川街的人帮忙?」
「这很重要吗?只要能帮助破案,警方谁都能找。」躺在床上的人挑了眉,狐疑的看向他们。
「不,只是阿洋哥没听过金川街的传闻吗?」林光耀很明白自家兄弟想问什么,反问被自己崇拜的男人。
「你们是想说几年前陆壹号的枪战吗?」
FILM THREE、诚实的说谎者 (07)
范禾轩今天的眼皮一直在跳,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他是不打算这么想的,可是真的太怪异了。他不再理会,很正常的上学,与林光耀扯些无聊小事,陈方洋传简讯说可以不用去医院,因为他已经出院了,所以放学后,他与林光耀道别便直接回家。
可是有谁能告诉他发生在眼前的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家门前被掛上黄色封锁线,许多警察来来回回走动,范禾轩呆愣在原地,显得不知所措。直到他见到熟人,陈方洋坐在陈品旭推来的轮椅上,两人停在他面前,陈方洋无情的对他宣布:「你的母亲死了,哥哥受伤在医院,没什么大碍,先去看他吧。」
听到哥哥受伤,范禾轩二话不说离开大楼,飞奔至医院,甚至连自家哥哥在哪个病房都忘了问。他气喘吁吁的停在病房前,这一个月他跟医院实在太有缘了,有缘到他开始厌恶医院里的药味和原本就讨厌的白色。当他打开门,自家哥哥坐躺在病床上,一位陌生的男子站在病床旁,看得出来两人谈论的很开心,偶尔还有笑声。
「哥……」范禾轩决定打断两人的对话,微弱的声音使他们停止谈话,望向站在门口的他。
陌生男子噙着笑,瀟洒的挥挥手:「禾清,明天再来看你。」说完,挑着眉看了一眼范禾轩,便与他擦身而过。那男人的笑容里分明有很多他数不清的情绪,令他感到难受,可是最终将它拋向脑后,快速来到范禾清的病床旁。
「哥,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医院?还有,妈她……怎么回事?」范禾轩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那个每晚逼迫他与男人上床的女人,这么简单就死掉了,他根本什么都还没做,居然轻易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当我看到的时候,妈已经没呼吸了,接着我就被人打晕,什么都不知道。」范禾清皱着眉头回想那些片段,露出无辜的表情,摸摸头上的白色绷带。
「那刚刚的人是谁?」
「你说书纬?」范禾清耸耸肩,说:「是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哥的好兄弟。」
「陈书纬?金川街的人?」范禾轩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他不太明白自围的人怎么都跟金川街扯上关係,连自己的哥哥也是如此。虽然他对金川街的印象没有差到极致,但多少有些传闻让他却步。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范禾清轻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如果他有问题,我才不会跟他来往。他们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们这些局外人就别再惹事了。」
「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听闻,范禾清的脸色一沉,一把揽过范禾轩,将他抱进怀里。范禾轩显得有些意外,安静得不敢乱动。许久,从头上传来一声叹息和范禾清的低喃:「轩轩哪,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才行啊。」
依偎在病床上的两人,没看见病房外的男人,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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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禾轩没有回家,而是待在医院一整晚,隔天索性不去学校了。并没有因此放松,一早他便被带去警局里侦讯,替他侦讯的人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陈品旭,那人比起在医院看到得更加冷淡且有距离。范禾轩一直不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陈方洋的正气凛然一眼便能猜出是个警察,但陈品旭的玩世不恭和偶尔的深沉,让他猜不出这男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未知。对他来说,陈品旭是一个未知数,是他无法预测也无法简单说谎就能带过的傢伙。
「别害怕,只是问问而已。」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陈品旭先移开视线,低头望向手中的资料不在乎的说:「你母亲是做什么的,我相信你很清楚。」
「什么?」
陈品旭轻蔑的勾起嘴角,盖上手里的资料夹,说:「说好听点,是个公关,说事实,只不过是个出卖自己儿子身体的女人,也从中获得不少利润。当然,不提小洋叫我去救你的那天,我们还是得谈谈她给你的『交易』。」
范禾轩紧咬下唇,不甘心的回答:「可是我不想说。」
「不想说?」陈品旭无所谓的耸耸肩:「也行。虽然你是高中生,但我知道你不笨,由警方说出口的与当事人说出口的事实哪个比较冰冷,你应该明白。」
范禾轩抿抿乾涩的双唇,颤抖的说:「我恨她,她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
「怎么说?」
「我是个孤儿,因为哥哥在育幼院看到我,跟我合得来,要求母亲领养我,但哥哥肯定也不知道,母亲领养孩子的目的。」范禾轩嚥下方才陈品旭倒给他的白开水,继续说:「母亲开了一间酒吧,那不只是单纯的酒吧,有些客人会有特殊需求,他们看上那里的服务生、看上那里的歌手、看上那里任何一个能够交易的人,母亲渐渐把赚钱的重心移到特殊需求上。哥哥救过我很多次,他愿意为我与母亲争吵,甚至将我从那些男人的手里救出,但那时候的哥哥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他被送出国了?」
「嗯,哥哥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母亲送出国了,我也开始为母亲做那些骯脏的交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无法抵抗。」范禾轩垂下眼眸,神情悲伤的盯着手里的水杯。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陈品旭拿起资料夹,起身准备离开时,听到身后的提问:「那个,我会怎么样吗?」
「不会,你算是受害者,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陈品旭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范禾轩若有所思的轻轻闭上双眼。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成为死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侦讯室,喃喃自语:「真无聊呢……」
FILM THREE、诚实的说谎者 (08)
范禾轩觉得那些警察有点怪异,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是一种可怜他们两兄弟的神情,不意外,警方知道什么他是明白的。这几天,警察进进出出范禾清的病房,每当警察一来,他只能待在外面,什么也听不到。因为他们的眼神,让他想念起陈方洋与陈品旭,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所以寧愿与陈品旭面对面,也不想让这些陌生人闯入他的眼帘。
「怎么了?心情不好?」范禾清疑惑的摸摸他的头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怎么还没结束?」范禾轩瘪着嘴,不满的回答:「而且妈的后事也要办啊,不能搁在那吧。」
「放心,妈的事情我交给书纬了,他会帮我们的,没问题的。」范禾清抱着他轻声安抚,并在他的额头留下一个轻吻:「现在我只要专心养病,你好好陪在我身边,这样的生活很单纯吧。」
「也是。」范禾轩咯咯的笑着说:「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学校啊?不能一整天都在这陪你吗?」
「不行,学生还是该去学校,反正过几天我就出院了,到时候再带你出去玩?」
「是哥说的,一定要带我去玩哦!」范禾轩在他怀里抬起头,双眼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范禾清愣了一下,扬起嘴角:「嗯,我答应你。」
「叩、叩」
听到敲门声,回过头,看见一名女孩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娃娃脸使人猜不出她的年龄,如果不是面无表情的话,大概会更加讨喜。她冷冷的盯着他们,挑了挑眉,勾起嘴角,毫不客气的说:「范禾轩出来,陈警官有话要问你。」身为话中的主角,微怔几秒,眨眨眼睛不安的站在原地。
「墨恩,别这样,会吓到小孩的。」一隻好看的手拍在季墨恩的肩膀上,从她身后走出来,范禾轩讶异的看着来人带上温柔的笑容,脚上的石膏没了,身板看似瘦弱,但黑色衬衫显现出稍微练过的肌肉,合身的西装裤也衬托出一双长腿。这是范禾轩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的男人,比他想像中好上几百倍,病房里的他是苍白的,现在的他则是抬头挺胸,简直就像贵公子。
「阿、阿洋哥?」
「怎么,才几天就忘了我吗?」陈方洋失笑的说:「哥,范禾清就交给你们了。」
语落,陈品旭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直接进到病房,用眼神意示范禾轩赶快出去。范禾轩确实迷迷糊糊跟上陈方洋的脚步,来到医院外的长椅,陈方洋将买来的红茶递给范禾轩,坐在长椅上。
「我看过哥为你做的笔录,这几年真辛苦你了。」陈方洋率先出声,表示自己来的目的。
听闻,范禾轩抿抿唇,两手握紧手里的红茶,不发一语。陈方洋也没在意,反而轻笑的往椅背靠上:「就是有点意外,你没说关于你和你哥的事情。我还以为在你的人生中,范禾清佔得比例很重呢,从笔录上看来,不太像呢。」
良久,范禾轩双唇微啟:「只是不想说而已。」
「觉得丢脸?还是觉得会被当成异类?」
「……都有。」
陈方洋微微睁大双眼,下一秒,不禁笑出声。一旁的范禾轩感到狐疑,他摆摆手,停止笑声:「都想死的人了,还会在意这个吗?」
他感受到范禾轩全身一顿,忽视那人的想法,继续说:「其实你和你哥的关係也没那么重要啦,只是我想听罢了。你是聪明的,应该也知道我和我哥的关係,不是吗?不打算说说吗?我很好奇的。」
范禾轩听到对方大方承认与自家哥哥的关係,略为无奈地看着一脸写满好奇的陈方洋,望向远方,缓缓开口:「哥很照顾我,从育幼院看到的第一眼就很照顾我。只是我们都不知道,单纯的兄弟情会变成爱情,我们两人在一起被妈妈发现了,最后她才会把亲生儿子送到国外。」
「所以,你们两兄弟很有嫌疑的嘛。」陈方洋开玩笑的说道。
「可不是嘛,但我连她是怎么死的、死得怎么样也不知道,真的有点……」范禾轩欲言又止得斟酌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他的感受,最后还是默默的说:「真的有点,可惜了。」
「嗯,我懂。」陈方洋非但没有惊讶,反而轻笑的认同,惹得范禾轩皱起眉头,问道:「你难道不会觉得我的形容很奇怪吗?或是、就是,唉,怎么说……」
「我懂,不用解释了。」陈方洋淡淡的吐了一口气:「有这种想法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范禾轩认真盯着陈方洋的眼睛好几秒,便撇开视线,咬咬嘴唇,下定决心似的问:「你以前是不是哪里跟我很像啊,为什么总觉得你在透过我寻找什么?」
语落,他听到铁罐掉在地上的声音,想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却被那双节骨分明的手遮住双眼。陈方洋的手不像个男人,除了长期握枪的地方有茧,基本上还是比一般男人纤细,在这种接近秋天的季节,他的手很冰凉。
FILM THREE、诚实的说谎者 (09) END
如同范禾清所说的,过几天他就出院了,两人最终选定的地点是游乐园。很老套却也符合范禾轩想要的气氛,欢乐、多人与幸福感,那是一种谁也满足不了感受,唯独在范禾清身上才找得到的幸福。
「哥,赶快来啊!」刚进游乐园,范禾轩扬起微笑,挽过范禾清的手臂,跑向游乐设施。身后的范禾清则是无奈的笑道:「好好好,今天都是你的,不要跑太快,等等跌倒了。」他宠溺的揉揉范禾轩的头。
两人不顾他人的眼光,牵着彼此的手玩遍大大小小的设施。一路上,范禾清没多说什么,只是很努力也很深情的望向范禾轩的笑脸。他不知道,未来是否还有时间能看着范禾轩长大,也不知道是否还能陪在他身旁,或许,他的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可是那又如何呢?他至少为范禾轩做了一件事情,还他自由。
「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好不好?」范禾轩的声音打断范禾清的思绪,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在游乐园待了一整天,天色渐暗,巨大的摩天轮在眼前变得很有压迫感。他轻抚太阳穴,不知为什么,他的脑袋突然变得浑沌不已,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看清,还在迷雾中。甩掉那些恼人的不安感,他轻轻点了头,两人坐上摩天轮。
「轩轩,今天开心吗?」
「嗯,有哥陪着我,非常开心。」范禾轩略显兴奋的回答。
见状,范禾清紧紧盯着他,开了口:「对不起……」
「嗯?哥,你刚说什么?」
「我说,」范禾清拉过范禾轩,凝视他的双眸说:「我爱你。」紧闭的双唇交叠在一起,是很单纯没有杂质的吻。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没有情慾、没有多馀的情绪,纯净得令两人都呆怔好几秒才回过神。
「哥,我也爱你,别分开了。」范禾轩抱住对面的人,轻声低喃道。范禾清的双手有些颤抖的摸摸范禾轩的头,勉强勾起嘴角,淡淡地叹了气说:「嗯,不分开,一辈子不分开了。」
摩天轮顺利转完一圈,当他们站稳在地面后,有几个人衝到他们眼前,范禾轩瞪大双眼躲在范禾清身后,两人都显得不知所措。两方人马僵持许久,最终是对方拿出证明自己身分的名牌,对他们说:「范禾清,你以杀人罪名被逮捕了,请跟我们走。」
「哥,这是怎么回事?」范禾轩皱着眉头慌张的抬头问范禾清,似乎想听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那人没说话,别开双眼、松开他的手,说:「嗯,我跟你们走。」
「等等,哥、哥,你说不分开的,你说一辈子不分开的……」范禾轩紧抓着他的手臂,眼眶泛泪的直摇头,但范禾清还是没有转头看他,任由警方为他戴上手銬,他咬咬嘴唇不想看到警方将范禾轩拉离他身旁的模样,也不想听到范禾轩哽咽的哭喊,冷静地跟着对方离开。
「哥、哥,你骗我!你说过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你骗我!」范禾轩哭喊声引人侧目,但他不顾他人的眼光,看着慢慢走远的背影,心冷的坐在地上,泪水一滴滴滑落,拉着他的警察也只是摇摇头离开。
不知道坐了多久,范禾轩只知道周围的人少了、欢笑声没了、天空暗了、气温下降了,待他再次抬起头时,双眼通红又空洞。他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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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光耀是从新闻得知消息的,那天他慌忙得跑去范禾轩的新家,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人开门,他正想是否应该破门而入时,门打开了。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范禾轩的样子很正常,没有狼狈的泪痕,也没有乱糟糟的头发与环境,但就是这样显得太不正常了。眼睛是灵魂之窗,至少从双眼能看出范禾轩对这世界是真的绝望透顶。
见状,林光耀反而一句话都不敢说,开啟的双唇总是发不出声音又紧紧闭上,反而是范禾轩掛上浅浅地微笑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新家是范禾清买的,他从国外回来就将这间房子买下,准备带着范禾轩离开那个骯脏的地方,没想到先发生那件事,打乱所有计画。范禾轩不算是开心的入住,而是有点逼不得已,完全背弃当初范禾清买下这里的理由。
林光耀进门后,便开始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记得,范禾轩将一瓶可乐递给他,便自顾自地说不用担心,范禾清或许能得到缓刑的机会、或许不用被判死刑、或许只是无期徒刑而已,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般。最后他傻愣愣地被请回家,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
等他回到家,林光耀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范禾轩的家太冰冷了,如同他的双眼非常死寂,感觉不像有人在一样。身为范禾轩的朋友,他感到心疼与不捨,但更令他意外的是那些过去的事,他懊恼为何自己没有发现?朋友处在痛苦的边缘,自己却天真得要命。
林光耀发誓,他一定要保护好范禾轩这傢伙,这个被他认定为一辈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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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知道是范禾轩第几次进出警察局,眼前的男人虽然是令他比较安心,不过犹如透视的双眼似乎看透他的一切。他不安的咬了下唇,手指侷促地捏了捏手腕,对面的人似乎看到他的动作,微微勾起嘴角。
「我其实不太懂你想要的是什么。」男人放下手里的咖啡,挑着眉说:「你的幸福应该是他,但怎会报警抓他呢?真是奇怪。」
「阿、阿洋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范禾轩摇摇头,尷尬的扯起嘴角表示自己很无辜。
陈方洋的嘴角维持同个角度,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不太在意的说:「我比你想像的没耐性,陪你演了一阵子的戏,应该够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禾轩,你很聪明,但没听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吗?真以为没人了解吗?太天真了吧。」
听闻,范禾轩放下脸上应有的表情,原本端正的坐姿向后一瘫,淡淡地瞥了一眼陈方洋身后的玻璃,那片玻璃从里面是看不到外面的,只能照映他自己的脸。范禾轩冷冷的开口:「我太天真?你明明很配合、明明是最近才知道事实的,我哪里天真了。」
「不,你错了。」陈方洋伸出手指,神秘地一笑:「打从我救你开始,就在提醒你了,不是吗?而且多亏你在汤里动手脚,我可是拉了一整晚的肚子。」
「你知道还喝,根本是活该!」
FILM FOUR、我们
「我们的故事很简单、很平凡,同时有些复杂,你们大概不会想听。啊,忘了说,我叫做陈品旭,一名心理师。」
FILM FOUR、我们 (01)
我们家很平凡,父母亲是勤奋的上班族,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家庭日。爸爸总喜欢在假日的时候带我们一家人去小小的旅行、露营,我和爸爸会在溪边钓鱼,妈妈则在一旁的露营车准备午餐,偶尔也会参与抓鱼的行列,是很幸福的假日。
这样的日子在什么时候改变的呢?似乎是我国小毕业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到机场,他们一脸焦急的模样让我感到不解,妈妈只是将手轻放在我的肩头,对我说:「等等要好好跟弟弟打招呼,知道吗?」
我点点头,却不明白所谓的「弟弟」为何会从机场出来?为何我们要一家人来接他?为何爸爸妈妈都很担心的样子?这些问题我想问,却只能欲言又止的吞进肚里。我知道,在这一刻不管怎么问,爸妈都不会回答。
「来了。」爸爸的语气带着兴奋感,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名小男孩,据妈妈说他比我小四岁。他的皮肤白得不像男生,额前的发丝过长稍微盖住他无神的双眼,高领外套几乎遮住他一半的脸,身材瘦弱纤细。他身旁跟着一名男子,男子的左胸口别了一张工作证,虽然是日文,我却一眼看出那人是个医师。
听着爸爸与那名男子讲着日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将目光摆在小男孩身上。他不如一般同年纪的小孩吵闹,反而安安静静待在男子的身旁。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抬眸直直望向我的方向,我愣了几秒,稍微撇开视线。
在爸爸与男子沟通的时间,我想着那是什么样的人,经歷过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有如此空洞且绝望的眼神。我看见男子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带着微笑说了几句日文,拍拍他的肩膀便离去了。爸爸牵着小男孩的手走到我们面前,开心的用中文互相介绍:「这是我的老婆yuki,这是我的儿子陈品旭,他是村上祐。」
村上祐只是微微点个头代替琐碎的打招呼,爸爸妈妈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从头到尾我的视线离不开村上祐。儘管,他什么动作也没做、什么话也没说。他的外套肩头上有些微湿,我直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问:「日本在下雪吗?」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看我一眼,轻声附和。
「村上祐这个叫法好麻烦哦,直接叫你阿祐吧。我是你哥哥,叫我阿旭,请多指教,阿祐。」我伸出右手对他重新介绍一番,其实没想过他会理会我,自言自语也好,只是想多亲近他一点。在我还来不及反应之际,他同样伸出苍白的手,小声回答:「嗯,请多指教。」
他的手很冰,台湾的冬天不及日本的冬天,可还是寒冷潮湿,他漂亮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我笑着将他的手放进口袋,对他说:「这样就不会冷了吧。」他睁大双眼,靦腆的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很清澈、毫无杂质,能看到这样的笑容,我满意笑得更开心。
因为过于开心的关係,以至于忘记阿祐为什么会听得懂、会说中文,也忘了他为什么会从日本来台湾。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也让我明白,阿祐不是不想说,而是他选择视而不见那些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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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祐来我们家两个礼拜了,适应得还不错,但依然沉默寡言,还会看着某处发呆。我相信时间久了,他也会像一般的小孩一样爱玩闹。阿祐没有浓重的日本腔,说起话来就跟台湾人一样,偶尔他跟爸爸在讲我不能听的悄悄话时,都会用日文沟通,那让我感到很挫折,因为无法跟阿祐更近一步。
我试着带他去公园与其他小朋友玩,但很难融入,那些小朋友会因为他的沉默而拒绝与阿祐接近,但我总是挡在身前保护他。最让我讶异的是,阿祐对于那些人的话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会拉着我的手,淡淡地开口:「没事的,哥,别在意。」
不可否认,我很心疼,心疼一个比我小四岁的男孩承受他不该承受的事情。终于有天,我忍不住问爸爸,阿祐为什么会来我们家?他的爸妈呢?我清楚的看见爸爸身子一顿,眼神飘向别处,尷尬地扯起嘴角:「他们在日本啊,阿祐只是暂时来台湾读书,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就会回日本了。」
我知道爸爸在撒谎,他撒谎时会不自觉得双手紧握、眼神乱飘,但我没有再询问下去。因为我知道,爸爸现在不说,不管怎么逼问也是不会说的。一直等到要上学了,还是没有等到我要的答案,而阿祐没有因此被爸妈餵得比较胖一点。阿祐还是跟刚来时一样纤瘦,个子在短短一个多月长高了点,能与他平视我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这样没有哥哥的样子,我不喜欢。
阿祐走路有个习惯,就是低头。他常常低头跟着我的脚步,似乎不怕我突然消失不见,或是开玩笑,而是非常信任。那是很奇怪的,不管我走到哪,他都乖乖地不问一句话,甚至也不会自己走回家,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不认得回家的路,但我发现他都知道、也都明白往家的路怎么走,这是我实验多次的结果。我带他去找过朋友、带他进到麵包店买麵包、带他去公园呆坐一整个下午,阿祐什么都没说。
终于,某天他依然跟在我身后时,我转过身皱着眉头问:「阿祐,你怎么一直跟着我,都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他脸上带着不解的表情反问:「因为我相信哥,难道哥不这么想吗?」
被这么问,我全身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内心充满羞愧,快速拉起他的手往前走,撇过头不看他,大声地的说:「我当然也这么想啊,你只要乖乖跟着我,哥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放心好了。」
过了几秒,便听到阿祐的笑声,我感觉双颊的温度在燃烧,不悦的要阿祐别笑了。回到家、回到房间,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祐的笑声,第一次听到阿祐放声大笑。突然,什么害羞还是难为情全消失了。
那天,我暗自许下心愿,未来我一定要让阿祐保持笑容直到永远。
FILM FOUR、我们 (02)
在即将升上高中的那一年,我们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全家人因为爸爸的一句话移民到英国,连朋友都来不及道别,一眨眼的时间,我发现自己已经在飞机上了。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显得有些不安。
阿祐似乎发现我的怪异,握住我的手,并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口香糖,说:「嚼着它,你的耳朵会比较好过。」阿祐的神情很淡,手如同初次见面的时候冰冷,搭飞机对他来说好像是坐车一样平常,我感到有些意外。
「阿祐,你坐过很多次飞机了吗?」
「嗯,怎么了?」
「真是幸福啊,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呢。」当我转过头看向阿祐时,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看,我摇摇他的手臂问道:「阿祐,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一愣,很快就恢復原来的神情,勾起淡淡的笑容反问:「没有,怎么了吗?」
因为他装得太完美了,让我无法再多问他什么,只能尷尬地笑说没什么。我知道,阿祐一直有事情在瞒着我,连爸爸也是,所以我偷偷在网上看了很多日语的教学,就是想听懂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在说什么。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问阿祐为什么那时候会是个医师跟着他到台湾,感觉那是个禁忌,似乎我一问就再也逃不了,甚至无法再与阿祐靠得更近。
飞机起飞了,我的双耳一阵刺痛,想起阿祐说得话,我赶紧嚼着口香糖、吞口水,让自己好过一点。我瞥向一旁的阿祐,他闭起双眼,眉头微微皱起,还未发育完全的喉头在上下移动,我不敢叫他,可是我的耳朵痛得受不了,感觉飞机还在上升,我倏地抓住阿祐的手,略为痛苦地说:「阿祐,耳朵很痛……」
阿祐立刻张开双眼,慌张地打量我,安抚似的拍拍我的背部,轻声说道:「没事了,哥,不痛了、不痛了。」
大概这辈子是中了阿祐的毒了,听到他的安慰,稀奇的那种折磨人的痛感慢慢的消失了,我抬起头看向他。阿祐是即将升上国中的国小生,但那瞬间我看见他散发出的成熟感,那是我怎么学都无法学会的,因此更加好奇阿祐的过去以及在日本的生活。
我们移民的城市并不是像伦敦或爱丁堡那样有名的大城,而是canterbury(坎特伯里)小镇,那是基督教的圣城,也有世界着名的宗教建筑物。阿祐是基督教的,打从第一天看到他在睡前祷告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可是他没有习惯每个礼拜都去教堂,对阿祐来说,耶穌只是心灵上空虚的寄託,但也不过是偶尔罢了。
范禾清那傢伙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住在我们家隔壁,当爸妈在忙搬家、我和阿祐站在一旁无聊的看着旁边的街景,阿清便走过来,似乎看见同样身为东方人的我们感到开心,兴奋的跑到我和阿祐面前说:「你们是从哪来的?」
「台湾,你也是吗?」我立刻就与阿清搭上线了,阿祐则是如往常一样沉默,阿清听到回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也是啊,也太巧了吧。」
我们聊了许多,但我也感觉到阿清在避讳着某些话题,例如家庭或弟弟,对于弟弟的叙述只有淡淡的一句「我爱他」。阿祐站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晃着脑袋,最后阿清对我们挥挥手走进隔壁的房子。
「感觉是假话呢。」待阿清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后,左手边飘来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疑惑的看着阿祐,他则是微微勾起嘴角,摇摇头:「没什么,当我没说。」说完,他转身走向爸妈。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阿祐超乎常人的敏感度以及观察力,那是之后身为心理师的我都无法到达的能力。
我问过爸爸,为何要离开台湾?爸爸欲言又止,最后勉勉强强挤出一句,「想为你们换个环境」。这不是答案,我也不是笨蛋,或许是我年纪太小,爸爸不愿意与我道出真实的答案,所以在往后的日子中,我一直用成绩、用各种方式证明,我不是小孩了,懂得负责、承担。
阿祐呢?阿祐的成绩本来就不差,在欧美这种着重身心发展的国家,似乎更能上手。有一天,他在餐桌上对我们说,他想要当警察的事情,我和爸妈都感到非常讶异,可是我看见那双眼睛充满坚定的神情,不是我们说几句就能让他打退堂鼓的勇气与毅力。爸妈是同意了,我却非常不放心,因为我发现阿祐的病。
其实也不能算病,而是一种奇怪的心理问题,阿祐无法立即选择。也就是说,如果把牛奶、红茶与咖啡放在面前,他无法立刻选择想要的,他可以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一个小时,甚至更久。我不敢明说,怕伤了阿祐的自尊心,总是默默的为他拿了瓶牛奶,说:「你需要牛奶,赶快跟我一样长高啊。」他会愣一下,撇撇嘴说我太坏了。
在阿祐确定志向的没多久,我也向他们说出我的志向,心理师。爸妈比当初听到阿祐的志向来得更诧异,因为我很爱玩,一直定不下心,却说要当心理师这种听上去跟医师相关的职业,被爸妈嘲笑了一番。
「爸、妈,你们怎么这样啊,我好不容易确定志向了,你们却这样笑我。」我不悦的瘪起嘴巴,看向阿祐:「阿祐,你看爸妈啦!」阿祐满脸无奈的耸耸肩,表示对两位大人没辙。
「真是太奇怪了,小祐当警察没什么话说,但你要当心理师?以你这种成绩能吗?」妈妈笑到都泛出泪光,她擦擦眼角的泪水,一脸鄙视的看着我。
「我可以的,哼,我一定要做给你们看!」
「好啊,就期待你了,小旭。」爸爸拍拍我的肩膀,虽然带着笑意,可我看见他眼中的信任。
或许爸妈都没想过,阿祐确实当上了警察,还是高阶警官,而我也当上了心理师,还为警察们破了许多案子;或许我和阿祐也没想过,这些梦想与欢笑,在一个月后,全部消失得一乾二净,连残渣都不剩。
FILM FOUR、我们 (03)
阿清成为我们的朋友,他说未来想做个大老闆,给弟弟好生活。不难看出他在说这些话眼中的光芒,看来是真的很想要给弟弟好的日子过。每当这时候,阿祐总是安静的观察阿清脸上的表情,在阿清离开后,淡淡地评论一句:「真是个爱弟弟的男人啊。」虽然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可是我就是听出弦外之音。
为了心理师这个理想,我在课外时间研读很多关于心理的书,而阿祐则是接受警察的相关训练,每次看他练得一身伤回家,我便不由自主的心疼。明明还是个小孩,为何要这么拚命呢?我也问过他了,他的回答不免让我感到疑惑。
「我想去cia。」
「cia?」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问:「那是什么?」
阿祐眨眨眼睛看了我,才缓缓回答:「中央情报局。」
「做什么的?也是警察吗?」
他转了转眼珠,最后将视线放在我身上,说:「嗯,警察。」
阿祐说得云淡风轻,但我明白他是在说谎。人在说谎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避开话题,所以当我查出cia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在做什么的时候,我皱了皱眉头。太危险了,这是当下脑中的第一句话。我不明白阿祐为何要选择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当警察都觉得胆战心惊了,还要去cia那种管国内外大小的刑事事件。
我立刻跑到阿祐的房间,他刚洗完澡,见到我愣了一下,便问:「怎么了?」
「为什么想去cia?」
「不为什么,只是想去而已。」阿祐转过身,面对镜子擦头发,我摇摇头说:「阿祐,你说谎,别忘了我的志向是什么。」
我看见阿祐的身子顿了一下,便看到他冷着脸,陌生的脸庞面向我:「所以就能随意读我的心吗?」
「不是的,阿祐,总觉得太危险了。」我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低着头闷闷的回答:「我担心,我只是太担心你会发生什么事,这是我不想看到的,真的。」或许是我过于真诚的声音,让阿祐心软,从头上传来淡淡地叹息声。
「哥,我说过,打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相信你了,对吧。」阿祐蹲在我面前,拧着眉头认真道:「可是你呢?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这对我不公平啊,哥……」听闻回答,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低着头不发一语。
静謐的气息维持许久,我握紧阿祐的手,说:「好,我相信你,不过有个但书。」
「什么?」
「既然我的弟弟要去cia,那就要当最厉害的傢伙,知道吗?」阿祐一副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扬起微笑与我相视。
未来的我肯定没想到,答应阿祐去cia根本是错误的选择,至少在我的人生中,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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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跟阿祐再次关在书房里用日文谈论事情,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日文有很大的进步,跟日本人沟通完全没问题。对于能够听懂他们的谈话,我不禁感到兴奋,可是很快我就开心不起来。这次爸爸一直不费力气的说话,阿祐意外的安静。
「小祐,我知道当初你爸妈……隆春跟晴奈带给你太多伤害,你不能原谅他们也是正常的,可是因为这个原因要去cia完全不值得。你知道cia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如果不知道,你……」
「我知道。」阿祐抬起双眼,锐利的让我感到害怕,他轻蔑的笑着说:「我知道隆春先生曾经是cia的人,也知晴奈小姐曾经是fbi的探员,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不知道?」
「你……」
「我知道他们的身分,但绝对不是因为这样而想要去cia的,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他们的事情已经与我无关了。」阿祐低下头,沉声道:「从我离开日本后,就与我无关了。」
良久,爸爸缓缓开口问:「你原谅他们了吗?」
阿祐的双眼明显无神,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地回答:「原谅?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谈什么原谅呢。」
「小祐……」
「叔叔,」阿祐起身,神情淡漠地看着爸爸,连语气也冰冷得可以:「看在您是我的长辈,有些事我想可以到此为止了。村上祐这个名字,不过是个束缚,跟那人渣姓、身上留着那些人的血,我一辈子都会唾弃自己。」
阿祐说完就要离开,我赶紧躲回房间里,对那些话感到讶异不已。那是我从没看过的阿祐,那是我所不明白的阿祐,不知道我的感受是否正常,但能听得懂我感到非常高兴,却又好奇阿祐的父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縈绕在脑海里的全是今早爸爸跟阿祐说的话,我想知道所有事情,想知道阿祐所有的过去。躺了很久我依然睡不着,只好起身去喝水,下楼后,我见到有个人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确定的问:「阿祐?」
FILM FOUR、我们 (04)
真正改变我们生活模式大约在一个月之后,我继续研读心理学,阿祐继续他的员警训练。那天不知道为何,觉得应该到阿祐的学校等他放学,阿祐看到我很惊讶,但嘴角上扬的弧度让我明白,他很高兴。
我们回到家,爸妈都不在,整个房子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香味,原本没什么在意的。等阿祐看见桌上放的信封后,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他的内心散发出来,阿祐拿着信封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懂那不是害怕,而是生气。我疑惑的拍拍他的肩膀:「阿祐,怎么了?」
他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将信封递给我,张开双眼后的神情冷漠得可以,说:「叔叔阿姨被抓走了,我们得靠自己了。」
「什么?」阿祐撇过头要我赶紧将信封拆开,那是个包装得宜的信封,白色素雅,就像是个单纯的信封而已。但当我拆开信封袋后,闯入眼帘的是一句句威胁与耻笑。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信里的内容,是这么写的,「孩子,你们好,相信你们已经看到这封信了。希望你们能找到人,当然,我是不是高估你们的本事,也得看看最后的结果」。署名人是hell,地狱的意思。
给这封信的傢伙肯定知道我和阿祐的存在,只是为什么会盯上我们?阿祐不顾我的疑惑,一个人在爸妈的房间以及自己的房间进进出出,手里拿了似乎是a4大小的牛皮纸袋走进书房。他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些什么,我不敢说话,儘管多么紧张爸妈的安危,也无法说话。那一刻认命了,我一点忙也帮不上,阿祐还有话没告诉我,那天他的过去并不是全部,他还瞒着我一些事情。
「你知道叔叔阿姨是做什么的吗?」坐在电脑前的阿祐突然这么问,我愣了一下,赶紧回答:「不就是普通的上班族吗?」
「还真没跟你说啊……」他将右手握成拳头放在嘴上,低语说道:「哥应该知道我爸妈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这有什么关係?阿祐,你到底知道了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祐轻瞥了我一眼,便将视线转回电脑上:「我会一个一个解释给你听,可是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到叔叔阿姨。」
「你这么确定爸妈已经被抓走了吗?」
「嗯,毕竟hell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傢伙,他最喜欢的就是玩游戏,既然要玩,那就跟他玩吧。」阿祐的语气略显兴奋,那瞬间,阿祐的身上似乎散发出光芒,一种找到目标、找到理想的光芒。我拿张椅子坐在他的旁边,问:「hell是谁,你也知道吗?」
「哥都不看新闻的吗?」阿祐皱起眉头看着我几秒,才把头转回去,边在键盘上敲打我不懂的文字边回答:「hell不过是他的别称而已,他杀人的手法残暴不堪,才会被称为hell。他是fbi和cia的头号通缉犯,本来fbi已经抓到他了,可是他比员警想像中的聪明,能蒙蔽心理师的问话,让大家认为他的心理有问题,之后便从医院逃走了。」
「为什么这种傢伙会盯上我们?」
「我刚刚问哥,知不知道叔叔和阿姨的职业对吧。」我点点头,他再次深呼吸说:「虽然他们几个礼拜前才离开那里,但他们会跟我爸妈认识,不是因为什么刚好在哪里碰到,而是他们本来就是fbi和cia的成员。」
我睁大双眼,脑里思考不了阿祐说的话,他说爸妈也是fbi和cia的人?怎么会这样,我活在他们身边这么多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对于我的诧异,阿祐耸耸肩,无所谓说道:「虽然我觉得他们会隐瞒身边的人,可是没想到连哥都被瞒着啊。」
「当年hell的案件就是叔叔阿姨和我爸妈一同处理的,所以你说,他为什么要盯上我们呢?」阿祐挑了挑眉,看向我的表情,冷笑了几秒。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我们不可能战胜那傢伙的,不报警吗?」
「你觉得叔叔阿姨没有准备吗?帮我打通电话。」阿祐念了一串数字,并要我把电话改成扩音,电话那头我并不知道是谁,只听得出来他跟我们的年龄应该差不多,语气慵懒的说:「会来找我,肯定遇到麻烦了,对吧。」
「少臭美了,我不是找你,阿纬哥呢?」阿祐皱了皱眉头,撇撇嘴说。
「嘖,我也很聪明啊,干嘛不找我啊……」电话那头抱怨的声音渐渐远了,不久就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阿祐,目前查不到任何踪跡,不能确定hell是不是拿走组长的追踪器,你那里有什么线索?」
「我知道hell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个,」阿祐停下动作,神情复杂的盯着我,残忍地说出四个字:「同归于尽。」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阿祐,他掛上电话将视线转向眼前的资料,整理完毕立刻起身:「哥,我们该走了。」
「去哪?」
「跟cia们集合。」
阿祐说完,拉着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我离开家里,迷迷糊糊坐上计程车,再迷迷糊糊到达目的地,等我看清眼前的状况时,差点惊呼出来。我们所在的地方是类似荒郊野外的地方,有三个帐篷,里面有许多仪器和员警,一个瘦高的男子走到我们面前,说:「阿祐,你们来看看。」
我认出来这声音是方才在电话里被阿祐称呼为阿纬哥的男人,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其中一个帐篷里,那些仪器我看不懂,只能听他解释:「刚才终于追踪到组长的手机,正在往山区前进,你觉得他想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杀人灭口再藏尸啊。」阿祐无所谓的摊开双手,说:「我说过了吧,他想要玩游戏,至于要怎么玩这个游戏,全由他决定。你们真的以为可以将决定权抢回吗?别傻了,等个五分鐘,他的游戏就会开始了。别往山区找,他绝对不会在山区的。」
阿祐讲的是英文,在场的人听到他说的话似乎都傻愣几秒,脸上尽是不认同的表情。但阿祐没有退缩,反而信誓旦旦地挺起胸膛,全部的人安静了五分鐘后,放在仪器旁的电话响起,大家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阿纬哥接起电话,那头一阵吵杂声,接着hell的声音传进所有人耳里:「cia们,还有村上祐和陈品旭小朋友,你们好啊,准备好跟我一起玩游戏了吗?绝对会很好玩的。」
「说吧,玩什么?」
FILM FOUR、我们 (05)
当我们到达大教堂时,人声鼎沸,还真有唱诗班的歌声,阿纬哥有些焦躁的观看四周,但阿祐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胸前有规律的点了点,再次喃喃自语:「唱诗班的歌声离电话大约有四、五十公尺,大门肯定没有关,人声吵杂不会是在里面,外面的环境比较有可能,先找到唱诗班,再往外五十公尺就能找到下一关的提示。」
听闻,阿纬哥立刻下令,阿祐则拉着我直径往他想要的方向走,阿纬哥跟在我们身后。过了几分鐘,找到大门未关的教堂内部,唱诗班正在准备彩排,阿祐皱着眉头摸向一旁的墙壁,沿着它往前走,阿纬哥似乎也不敢吵他,静静地跟在我身旁,低声说:「或许他能比我们更先找到提示。」
「怎么知道是提示?hell什么都没说。」我疑惑的看着阿纬哥,他笑笑的回答:「阿祐说什么就是什么,别怀疑他的天赋,哥哥。」
对那一声调侃性的哥哥,我尷尬的搔搔头,紧盯阿祐的动作。走了差不多三分鐘的路程,阿祐终于停下来了,他用手敲了敲那块墙壁,了然地勾起嘴角,我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纸片,那是几乎与墙壁一模一样外型的纸片,如果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阿祐看完纸片便将它递给阿纬哥,低沉道:「如果我说有个坏消息,你们会有什么反应?」
「坏消息?什么意思?」
「能找到这里,算是通过测验了,请往一开始你们找到的方向继续前进吧……这是?」阿纬哥念出纸片上的文字,狐疑又复杂的盯着阿祐。
「我们被耍了,往山区走。」阿祐从拉着我的手腕变成牵着我的手,开始边跑边说:「但要跟追踪器走反方向。不管怎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剩下三小时。」
「三小时?」
「那张纸片的右下角有个罗马数字三和时鐘图案,我相信hell放在那里不会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坐上车听阿祐解释:「反方向的原因其实是我在赌,你们追踪到的可能不是追踪器,或许是hell放置的炸药,阿纬哥应该知道他最着名的案件是哪个吧?」
「你是说超市爆炸案?」
「嗯,他对弹药瞭若指掌,这是要小心的地方,我们一进去可能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反方向是最安全的,可是……」阿祐突然转向我,神情黯淡、吞吞吐吐的说:「我不能确定叔叔阿姨是否还活着,可能这些都是白忙一场,可能叔叔阿姨早就被hell杀了,哥,我不能确定。」
我愣了几秒,发觉听到这话不但不太担心,反而对于阿祐的低情绪有些不捨,我揽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没事的,阿祐,你已经很好了,别太逼迫自己。」
他全身一顿,缓缓推开我,不明白地看着我:「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我们不快点,叔叔阿姨可能就会死了,你也会变成孤儿了。」
「不管怎样,我还有你,不是吗?」他瞪大双眼,双唇微微开啟,我轻笑地回答:「阿祐,爸妈如果因此牺牲,或许我会很难过很难过,但没有什么比这世界上剩下我一个人还更令人难受的事情。以前的我在听到你的话,可能真的会发疯,现在我身边有你了,我好像不这么害怕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道:「所以阿祐,别离开我,一辈子都别离开我。」
良久,我听到阿祐的附和声,也是在那个瞬间,我明白内心的情绪。为什么阿祐出事我会担心生气、为什么阿祐突然不见我会发了狂找到他、为什么听到阿祐要去cia那个危险的地方会感到心疼担忧,不只是对弟弟的感受。
我知道了,此刻发生这些事情才敢面对自己,因为我不想要后悔。我闻着阿祐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勾起了嘴角,没有什么比阿祐在我身旁更令我感到安心的。
我爱上阿祐了,爱上这个与我无血缘关係的弟弟。
/
「阿纬哥,先从废弃的房子下手,还有注意自己的安全。」因为安全考量,阿纬哥把我们两人留在原地,阿祐在车上用起笔记型电脑,我则在一旁看着他,问:「确定爸妈就在这吗?」
「不确定。」阿祐轻笑了几声,说:「应该说,叔叔阿姨根本不在这里,我们只是来找hell留下的提示。」
「阿祐,你……为什么这么清楚hell的模式?」
闻言,阿祐停下动作,双眼略微失神的低喃:「为什么知道啊……」
「阿祐,告诉我,好吗?」我扳过他的身体,逼迫他与我对视,拧着眉头说:「让我帮你,我不想要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会让我觉得很像废人,阿祐……」
阿祐转头看着我,可我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是复杂还是痛苦,居然什么都看不出来。阿祐说错了一件事,我鑽研再多心理学,他的心是我永远都读不了的。
「阿祐……」
「我爸妈死了,」阿祐毫无情绪的说出藏在他心里已久的事实:「被hell杀死了。」
「什么?」
「当初的情况就如同这次,他在我家留了封信,说他想玩个游戏,这个游戏只有我和他能玩,就算报警也没用,因为依照那些警察的判断,肯定会全军覆没。」阿祐将头转回去,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我报警了,但没人相信我,哥,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怨恨,那种不被相信的怨,赶紧握着他的手,他顿了一下,微微扬起嘴角反握住:「我只好自己跟他玩了。我知道爸妈的书房里有几份重要的文件,hell大概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简单把他的资料放在书房里,所以我知道他的惯用手法、知道他的着名案件,但知道那些没用,因为每场游戏不一样,就算知道他的资料又如何。」
FILM FOUR、我们 (06)
阿纬哥的车飞驰在道路上,方才找到的提示只有两个字,学校。看到提示时,阿祐的脸瞬间刷白,我懂他是想到那些残破不堪的记忆,但我什么也做不到,任由他在我怀里发抖,双手冷得可以。
我在心里祈祷阿纬哥的车能够开得更快一点,阿祐的身体渐渐缓了过来,却沉默得不像话。其实我心里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或许爸妈会如同阿祐的爸妈一样,死在我面前。可是我不想让阿祐再承受一次,我承受什么没关係,但阿祐不能了。我知道阿祐不能再承受失败,他会崩溃的,那是身为学生的我还无法救他的境界。
学校有两间,一个是阿祐的,一个是我的,但阿祐直接说到我的学校去。他说hell的目的是为了击溃我们,既然他看过一次了,那么这次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我了。至于hell在哪,阿祐什么都没说,但我想起稍早他说过的同归于尽,瞬间我便明白,我们不管是输还是赢,都会在找到爸妈的地方看到hell。
当我们到达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阿纬哥还没把车停好,阿祐就甩开我的手,开门走出去。我立刻追上他,却什么话都不敢说,默默地走在他身后。阿祐的脚步有些踉蹌,我明白他此刻的慌张,但我的直觉是hell在某个地方观察我们,如果现在展现焦急,那么刚好中了hell的计。
「阿祐、阿祐,你先冷静下来。」我上前抓住阿祐,将他面向我,说:「hell肯定在哪里偷偷观察我们,如果你现在慌了,不就刚好如他所要的吗?」
阿祐停下所有动作,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后,我看到得是冷静下来的阿祐,他马上问我:「哥,你还记得这里有什么仓库或是隐密的地方吗?hell喜欢在隐密性极高的地方犯案,时间不多了,得赶快才行。」
我回想了一下,似乎在接近后门的地方有个小仓库,我带着阿祐往那里前进。阿纬哥也带着大批警力跟着我们前往那里,在到达后,阿祐举起手要后面的人停下,他大喊:「hell,这次是我们赢了,你必须认输。」
小仓库没有声音,过了许久,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名男子,仓库里是暗的,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他不如我所想像得獐头鼠目,长得非常清秀且斯文,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变态得杀人魔。他对着我们邪邪的笑着:「村上祐小朋友,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什么?」
「从头到尾我没说过,要是我输了就得认输吧,嗯?」hell笑得猖狂,手中似乎还拿了类似遥控器的东西。阿祐紧皱着眉头,不一会儿便开始笑出声,两人的立场瞬间改变,hell一脸警惕的看着他问:「有什么好笑的,村上祐?」
「没什么。」阿祐有些夸张得擦擦眼角,继续说:「只是觉得你一个鼎鼎大名,还是个被fbi和cia通缉的傢伙,居然沦落要跟我们这些小孩斗智,其实很搞笑,不觉得吗?」
「你说什么?」
我略微不安的盯着阿祐,但他似乎没打算停下,再次开口:「我说,你一个大人跟我们小孩斗智,不觉得挺丢脸的吗?」
hell瞪着阿祐看了几秒,勉强勾起嘴角,晃着他手上的遥控器说:「村上祐小朋友,跟你们玩是因为我无聊,你猜,如果我按下这东西,会有什么结果?」
「不就是跟叔叔阿姨一起同归于尽吗?」阿祐轻笑着回答:「别那么讶异,能猜到你要做的事情,不过也是刚好而已。」
「怎么,你也想跟你爸妈一样当个fbi或cia吗?」hell挑衅的看着阿祐,但阿祐只是摇摇头,无奈地笑着:「你好像一直觉得我很崇拜爸妈啊?换我问你,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hell?」
「什么意思?」hell似乎不太满意阿祐过于镇定的表现。
「我就好好解释给你听好了,」阿祐伸出食指,比出数字「1」,说:「第一,我跟爸妈的关係没你想像中的好,是很差、第二,他们死不死都与我没关係,或许我还该感谢你才是、第三,村上祐三个字实在很难听,我也很厌恶,请别再叫我全名、第四,当初看到那画面我只是觉得噁心,你太高估他们在我心中的地位、第五……」
听到阿祐的解释,hell神色古怪的瞪着他,阿祐伸出五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地说:「也是最后一个,如果你要按下遥控器的按钮就请赶快按,该不会死到临头才害怕死亡吧,这很丢脸的,hell。」
「你……」hell脸色胀红,不甘心地盯着阿祐说:「你难道都不怕我杀了陈品旭的父母吗?你就不怕他们跟我同归于尽吗?」
「hell啊,所以我才说我赢啦。」阿祐冷哼一声,轻蔑得望向hell,道出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我都惊讶的事实:「叔叔阿姨早就死了,不是吗?你在家里留下信封的时候,早就杀了他们,不是吗?」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他们还在这里面,你……」
「hell,我承认你很聪明,但像你这种傢伙最不喜欢的就是打扫案发现场了。让我猜猜看,你在阿姨叔叔的房间里发现他们,可惜两人都是有底子的员警,你一个没受过训练的人要打败他们实在太难了,所以你拿出预谋的棒球棍敲晕他们,可是你觉得这样不够,又拿了放在厨房的水果刀刺杀他们。」阿祐讲得头头是道,hell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你以为我们不会随意进出叔叔阿姨的房间,将棒球棍与水果刀放在他们房间里的厕所,不过世事难料,在离开的时候,有血跡不小心掉在他们的房间门口,等我们回家,我去了一趟他们的房间,发现这些东西。你说,人生是不是很难说呢?」
几乎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得看着阿祐,因为hell的表情太阴沉了,代表阿祐说得都是对的。可是听到爸妈死掉了,我却没有难过的感觉,担心阿祐比难过多太多了。我不知道阿祐现在的表情是真是假,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他跟hell是不是在玩心理战?他是故意跟hell这么说的吗?而hell到底想从我和阿祐这里得到什么?我还在一堆问号的时候,阿祐立刻解决我的疑问。
「hell,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阿祐轻轻笑着:「做了这么多蠢事,还跟我们玩这些无聊的游戏,但你没想过早就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聪明绝顶的hell,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犯胡涂了呢?」
hell神情有些茫然地盯着阿祐看了一会儿,微微扬起嘴角,露出直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最真心的笑容,下一秒,我见到他的嘴型说是啊,在我们不知情的状况下,按下了遥控器上地红色按钮。碰一声,炸药从hell的身上爆开来,我连忙抱住阿祐往地上倒。这时,我才发现,阿祐的身体在颤抖,我慌忙地起身察看,阿祐的脸色异常苍白。
「怎么了,阿祐,别吓我啊……」
「哥,我又输了,这次不只是我输而已,还输了叔叔和阿姨,我让你变成孤儿了,怎么办、这该怎么办?」阿祐无神得望着前方,自言自语说出责备自己的话,我马上安抚他:「没事的,阿祐,没事的,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放心好了。」
那晚,我失去最重要的双亲,也见了他们最后一面,除了额头与心脏的伤,他们一切都好、那晚,阿祐在我的怀里颤抖好久,我也安抚好久,他才愿意接受我早已接受事实的事实、那晚,我跟阿祐坦白了一切,关于爱他却不是用哥哥的方式去爱、那晚,阿祐答应我的要求,他牵住我的手,在嘴边轻吻了一下、那晚,虽然充斥在鼻中是浓浓的血腥味,但在我和阿祐之间却是清香的玫瑰。
我和阿祐,一夜之间的长大与一夜之间的变换身分,我们决定在一起,一起面对未来的难题与考验。
FILM FOUR、我们 (07)
我和阿祐在阿纬哥的帮助下,将爸妈的后事处理好,但自从结束后,我们没人再提起有关hell与爸妈的事情,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和阿祐相依为命。如果我没有不小心发现阿祐的秘密,或许我真的那么认为,一切就像没事一样。
阿祐的训练量越来越大,我也因为即将迎来的大考忙得焦头烂额,某天阿祐稀奇地提早睡去,我想要到厨房拿杯热牛奶,好让自己能够紓缓睡不着及放在心中的压力,垃圾桶有几个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定睛一看,是药罐子,至少有五、六瓶。现在这个家,除了我以外,就只剩阿祐。一看到罐子上的英文我立刻评估阿祐的心理问题有多严重,严重到需要这些药物才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皱了皱眉头,有长效型的安眠药,也有伴随忧鬱症的患者所需要的辅助药品。可是阿祐在白天的生活及模样都太过正常,导致我也这么认为,认为那件事不会给他带来影响,自己在心中无声的承诺显得很讽刺。我决定要找时间跟阿祐聊聊,但直觉性的觉得阿祐不会是一个人去看医生的,以他的个性,绝对不可能乖乖去看医生。
上次阿纬哥给的电话还在,不顾现在的时间有多晚,立刻打给他。阿纬哥的声音听起来是刚睡没多久,我不好意思地出了声,阿纬哥显得有些诧异,沉默几秒才回答:「品旭?怎么了吗?」
「呃,阿纬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确认。」我抿抿嘴,问:「你知道阿祐去看精神科吗?」
那头的人安静许久,淡淡叹了气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他丢在垃圾桶里的药罐子,还有阿祐肯定忘了,我是专攻心理学的,那些药品名称我不会看不懂。」
「真是败给他了……」阿纬哥嘀咕些什么,说:「嗯,他确实在看精神科,是被我拖去的。虽然他不承认自己有问题,但在我看来,问题很大。相信哥哥也会同意我的说法,嗯?」又是那声调侃性的极高的哥哥,我搔搔头显得有些无奈。
「那医师有说什么吗?例如什么注意事项。」
「你不是专攻心理学的吗?」
「但我现在也才高中而已,怎么会知道真正的医师有什么想法啊。」
「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阿纬哥在那头轻轻叹息,说:「医师只有说一个注意事项,让我们别太关心他,我对这个有点疑惑,你怎么看?」
「嗯,以现在来说或许是个好办法,但不是长久之计。」我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重点是要怎么让他对那段过去释怀,而不是一直记在心里。」
「那就交给你了,哥哥,相信你能成功的。」
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阿纬哥谈话,因为不久之后,我从阿祐那里得到他与弟弟回台湾的事情。而我可能不知道,那真的是我最后一次与活生生的阿纬哥说话,他们的事情有机会再说,有点复杂了。我与阿祐的精神科医师连络上,并一起谈论关于阿祐的心病该如何解决,那最根本的问题如果不解决,阿祐一辈子都会活在叔叔阿姨与我父母的阴影下。
阿祐的选择还是有障碍,当我第无数次看到他站在冰箱前,盯着牛奶与果汁自言自语时,替他做了选择。我将牛奶递给阿祐,皱了皱眉头,直接了当的问:「阿祐,你知道自己有选择障碍吗?」
他像是有些意外我会这么问,盯着我好几秒,露出苦笑回答:「嗯,很早就知道了,还以为你没发现,就没说了。」
「阿祐,这样对你的员警之路会不会有障碍。」阿祐沉默下来,我立刻解释:「我的意思是说,这样会不会造成困扰,呃,就是……」
「哥,别担心我了。」阿祐似乎是憋了很久,才失笑拉拉我的手说:「没事的,我懂你的意思,但别担心,如果真的有任何问题,我大概也不会待在那里这么久,他们老早就把我踢出去了。」
说完,他奇怪的看了我几眼,漫不经心的说道:「倒是哥,别想瞒着我什么啊,我瞒着你是为了不让你担心,但你瞒着我是为了我的自尊,我是不会开心的。」
我笑着抱住阿祐,心想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他肯定能成为优秀的警察,敏锐度和观察力都比平常人好太多了,好像只要我有稍微不对劲,他都会知道。如同现在他说的,阿祐大概是知道我跟他的精神科医师连络上了,也在为了他的治疗做确认。
「阿祐,你想改名字吗?」我下定决心问出这阵子一直在想的问题,他从我的怀里抬头,眼神中有不解,我摸摸他的头说:「难道不想跟哥姓吗?还真难过啊。」
「才、才不是呢,只是真的可以?」阿祐的双眼闪着光芒,好像老早就这么想了一样。
「当然,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再次紧紧拥住他,对他诉说我心中的美好:「跟哥姓了以后,就代表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了。你当了警察、我当了心理师,买间属于我们的房子,好好过生活,这样多好啊。」
「你也想得太远了吧。」
「跟你的话,一点也不远啊,感觉很快就能实现了。」
「哥,我绝对不相信你没交过女朋友,这么会甜言蜜语。」
「可是我真的只有你一个啊,别不相信。」
阿祐听了我的话改名,陈方洋是他的新名字,我也从叫阿祐变成小洋,他继续往他的cia迈进,我继续往心理医师的路走。不知不觉,我在高中、大学、研究所就这么过了,考到证照。小洋也确实从最基层的警察变成高阶员警,甚至进入他梦寐以求的cia,而他的心理状态也有慢慢改进,虽然选择一样有障碍,可是能明显感觉出他对于以前的事情没有这么难受了。
如果,cia能够一切顺利的话,小洋会变成更杰出的警官。如果。
FILM FOUR、我们 (08)
小洋自从进了cia变得十分忙碌,每天很晚才回家,我担心他的身体会受不了,更何况他的心理状况才刚开始好转,怕他影响到治疗进度。但每次小洋都跟我说没关係,应该要相信他的,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怎能不相信呢。
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也过了一年,我们都习惯彼此的生活。在这一年当中,我拚命学习犯罪心理学,成为刑警的得力助手,小洋用这短短的时间成为组长。我是很难相信的,因为小洋不只每天早上会对着冷饮犹豫不决,生活的大小事都由我帮他做选择,但他能在案件中做出判断,这是很矛盾的。
不知道我跟小洋的体质有什么问题,总会惹到一堆麻烦事。例如小洋的第几个大案件,我们一同到了美国,与当地的fbi碰面。约翰‧华森是那边的组长,看到我们,他一脸感激的握了握我们的手,并介绍了艾尔‧史东、布伦达‧朱利安和伊凡‧乔让我们互相认识。小洋瞇起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
「你们好,我是cia的代表组长,陈方洋,请多多指教。」
我能看到有些人不屑的眼神,尤其是布伦达,她就像是在说,这个年轻的人真的可以吗?我几乎想上前与她争论,但小洋挡住我的路,用眼神意示我别着急,只能乖乖听小洋的话,跟在他们身后。说真的,我多希望现在能来个什么事情,好证明小洋的厉害。
「陈警官,关于这次的案件,会把你找来的原因……」
「怀疑有内贼,是吧。」小洋弯起双眼,眼里却一点也没有笑意,或许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fbi里存在内贼,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小洋在他们的诧异下,继续开口:「嗯,我想想,互相怀疑让团队失去信任,所以说这个内贼多厉害,让你们需要依靠外在的力量才能搞定。」
「呃……」约翰转了转眼珠,讨好似的说:「是、是啊,毕竟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案发现场,还打扫过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陈警官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
「嗯,就继续这样囉。」
听到小洋的答案,他们都傻眼,瞪大双眼盯着小洋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轻笑的回答:「不过就是个内贼,你们想得太严重了。最严密的防范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藉口,如果疏于防范的话,他还会露出马脚也不一定呢。」感觉得出来他们对于小洋的不信任,这口气确实有些狂妄了,但我却相信小洋,相信他的方向是对的。
约翰的团队是由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凑成的队伍,约翰负责领导、艾尔负责资料蒐集、布伦达负责证物判断、伊凡负责更详细的调查,四个人各司其职,能代表fbi的团队肯定不能忽视他们的实力。可是不管他们多强大,还是比不上小洋的推理和敏锐度。
这次会怀疑有内贼的原因,是关于连续杀人魔的案发现场太乾净这回事。约翰他们认为身为连续杀人魔最想要的应该是挑战社会,而不是将现场弄得如无人到场过的感觉,从心理推断,杀人魔应该要为了知名度与刺激感把存在感弄到最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存在感降低。所以约翰觉得这个杀人魔或许有共犯,甚至是杀人魔本身就是个警察。
「嘛,连续杀人魔吗?感觉很好玩的。」小洋突然面向我,略显俏皮的说:「哥,我们来跟他玩游戏好不好啊?」
「嗯,好啊。」我对着小洋笑了笑回答。
我看了约翰他们一脸狐疑的样子,或许这次的案件会很好玩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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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洋先到了fbi的总部,约翰给我们看了关于这次连续案件的证据和照片,死者都一致侧躺、背部靠在墙壁缩成一团,面容纠结,左手的手指会被掰成奇怪的形状,右手指则被砍断一、两根。我猜想,他们一定是亲眼见证自己的死状,才会以这些难以言喻的动作死在原地。
「呵……」小洋突然冷笑一声,所有人都往他的方面看去,小洋没什么在意,将手放在下巴呈现思考状,说:「还真是无聊的傢伙,以为这样就会让我们往杀人魔的方向走吗?真是,不就是奇怪了点,还有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这群人的死状怪异,兇手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你又知道了吗?」布伦达是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小洋的人,这女人显得很泼辣,对小洋的态度一直很差。
「冷静点,我不是说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当杀人魔吗?代表他的内心还蛮单纯的啊,认为跟一般杀人方式不同、留下不同的证据,就会捣乱办案方向,除了单纯就是蛮蠢的,不是吗?」小洋见她还想说什么,比个「嘘」的手势,说:「布伦达小姐,我们就来跟他玩玩吧,既然他这么希望我们把他当作变态的连续杀人魔。」
「你要怎么跟他玩、玩?」似乎是被小洋玩味的语气吓到,布伦达的声音明显有些惶恐,但还是故作镇定的问。
「我还没想到该怎么跟他玩,我们等明天如何?依照他的速度,明天会有新的被害者,到时候再看看他要怎么玩好了。」
「等等,怎么可以等到明天,那这样……」
「你们不懂,这样才刺激啊。」小洋边笑边说:「而且我们不紧张,他也不会出现,你们要镇定啊,别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假装紧张,其他的什么都别做。」
约翰他们也被小洋从容的态度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只好带着我们到饭店要我们休息,一切就像小洋说的,等到明天再说。等到门关上,我立刻观察房间各个角落,小洋则是甩着换洗衣物到浴室,确认房间没有异状,我整个人放松下来。
「哥,累了吗?」我闭上双眼,闻着小洋身上的香皂味,舒服得令我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小洋身上,亲吻他的手:「有点,不过有你就不累了。」
小洋抽出他的手,我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小洋撇撇嘴说:「哥的甜言蜜语到底去哪学的啊。」
「我的甜言蜜语也只对你一人而已。」我将他抱进怀中,说:「倒是今天,你已经有目标了吗?」
「嗯,大概有个底了。」
「不能说?」
FILM FOUR、我们 (09)
隔天一早,我便接到约翰的电话,说是有命案发生。当我将这消息告诉小洋的时候,他懒散地从床上起来,直接跌进我的怀里,语带撒娇意味的说:「哥,等一下啦,好睏哦。」说完,还伸手揉揉眼睛,我立刻阻止他。
「平常听到命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今天怎么不一样啊?」我挑眉看着与平常不同的小洋,瞇起眼睛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但跟以往一样,我是看不出来的。小洋把所有事情藏得太深了,连我都需要他亲自解答才能知道答案。
「因为要让『他』失去耐心啊,什么事都不能急,一急就成不了大事。『他』也是一样的,只要一着急,所有缺点都会暴露出来。」小洋神秘兮兮的抱着我,蹭了蹭我还未刮鬍子的脸庞,短刺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出声。
「看起来你很确定是谁了嘛,这样还要玩下去吗?」小洋拉着我到厨房,再次站定在冰箱前。
「当然啊,不玩就输了,你玩不玩?」
「嘖,怎么这些傢伙都喜欢玩游戏啊,能不玩吗?」我无语的靠着小洋的肩膀,从后面抱住他,略带无奈的语气问。
「没办法啊,谁叫他们的脑袋跟我们不一样。」小洋顺手拿了一瓶牛奶,我吃惊的看着他,小洋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轻笑说:「以前我觉得选择是件难事,但如果选择的前提是你的话,就什么都不难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我有些感动。被一个人完全信任的感觉是什么,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小洋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完全相信我,不管是我的话还是我的选择,他一点也没怀疑过,甚至一点质疑都没提出过,连带我对他除了担心以外,就是信任了。
「哥,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我握住他的手,说:「既然你说不急,那我们先吃早餐吧。」
等我们吃完早餐到达约翰那里,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远远就能看到约翰在法医室前来回踱步,其他人则是面带严肃,我看了一眼小洋,他依然从容,还有点没睡醒的状态。约翰看到我们,立刻上前迎接,夸张地说:「噢,我的老天,你们终于来了。」
「有什么发现吗?」小洋挑了眉、打个哈欠问着。
「只能确定是连续杀人魔而已。」约翰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小洋,皱着眉头问:「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如果有越来越多死者出现该怎么办?我们不能这样放任兇手在外面逍遥法外。」
「我知道、我知道。」小洋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二话不说直接走进法医室,他一脸惊喜的说:「欸,琳达,你怎么在这啊?」
被小洋称做琳达的人,穿着一袭白袍,俐落的短发让人看不出她是个女人,她翻了翻白眼把手上的资料夹闔上,回答:「陈警官,你的戏演得很烂,而且我记得约翰两个小时前就打电话给你了,居然拖到现在才来,你还真忙啊。」
「嘿嘿,没有啦……」
「没有你个鬼,赶快给我过来!」琳达不满小洋忽略她最后讽刺的语气,上前把小洋推到盖着白布的死者面前,将资料塞到他手里,边说:「死状我不多说了,资料自己看,有什么新发现再提出来。」
被这么一推,小洋也只好认真了,而我趁这个时间观察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既然小洋说了不急,而且约翰怀疑有内贼,那么或许犯人就在他们之中也不一定。约翰一直是顾及大局的人,他对于小洋有一定的信任,所以才会放任小洋。艾尔是个蛮害羞的男人,他容易紧张,但说到专业他也能露出不同的表情认真对付,只不过偶尔,真的是偶尔会习惯性的咬指甲,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坑坑洞洞很难看。伊凡是里面最冷静的一个,几乎遇到什么事情都面无表情,不太有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至于布伦达就不用说了,她是团队里唯一一个女人,对小洋的信任是零,看得出来,她很讨厌我们,对东方人有不明显得歧视,因为她自恃甚高,大概是认为自己的专业居然被小洋轻视,所以非常愤怒吧。
而这个小洋早就认识的琳达,是个很海派的女人,从穿着与行为上面,我就先大胆猜测她是个同性恋。短短几分鐘的时间,我观察到,她思考的时候习惯性将头歪向左边,或许还有点焦虑,因为她的手指停不下来,一直在腿侧敲打。我将视线移到小洋身上,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检查,看起来让不知情的人火大,可是我懂,小洋把所有一切都看在眼里,并在脑中分析哪些该公布、哪些该隐藏。
小洋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
「有什么发现吗?」许久,约翰做为组长率先开口询问。
「肯定什么都没有,我们刚刚都已经找过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新发现。」布伦达不屑的撇撇嘴,头微微仰起,一副骄傲的态度。
「要说有发现也不是没有,要说没发现也可以这么说。」小洋说了一段有些饶舌的话,轻笑:「嗯,看来有人想要陷害某人呢。」
「陈警官,别卖关子了,赶快说。」琳达无奈的摊开双手,忍住想再次翻白眼的衝动。
「好吧,那么伊凡,你的证件去哪了?」小洋把代表自己警官身分的证件拿出来,敲了敲说:「例如,这个。」
被点名的伊凡愣了一下,皱着眉头说:「你在说什么,我明明……」话说到一半就停止了,伊凡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摸着自己的胸膛,嘴里念着不可能啊,继续摸索身上所有地方。其他人也嗅到一丝诡异的味道,往伊凡的方向看。
「别白费力气了,我刚说了,有人想陷害某人,很可惜,你就是那个某人啊,伊凡警官。」小洋拿出伊凡的证件,晃了晃挑着眉说:「这么大一个东西你们居然没看到,我还可以相信你们吗?」
「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没有的啊……」布伦达是第一个跳出来说话的,方才那股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不可能?它就死死的钉在死者的后脑杓,藏在头发里。琳达,你的技术也越来越差囉,不是告诉过你,小细节也是不能放过的。」
「还不是知道有你这怪异的傢伙在,我才稍微放松了点。」琳达尷尬的扯起嘴角,抽出一个夹链袋,将伊凡的证件放进去,并在资料上记录些什么。
FILM FOUR、我们 (10)
伊凡最终被关进侦讯室,约翰等人轮流看管,小洋和我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洋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直到深夜,轮到布伦达,她与艾尔换班后,眼神极为不信任,但又有一丝异样的情绪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多理会她,小洋更不用说了,连看都没看到,甚至已经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并把外套盖在他的身上。我是疑惑的,小洋的态度简直是到了完全不想理会的状态,他没跟我提到关于兇手的事情,连我也在猜测到底谁才是杀人魔。
「来,给你们。」约翰双手各拿一杯咖啡交给我,瞥了一眼小洋后,在我身旁坐下问:「他还好吗?」
「还好,可能没睡饱吧。」我看了一眼坐在侦讯室里的伊凡,拍拍约翰的肩说:「你们比较辛苦,毕竟有组员被当作嫌疑犯,对你们来说也不太好受吧。」
「唉。」约翰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在我的眼前上演,这种怀疑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做。我是有点自私的,才会向cia申请调查,让外人来总比我们互相猜忌来得好吧。」
「也对。」
「倒是希望你们别介意,」约翰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布伦达,说:「布伦达本来就很讨厌这种事情,所以知道我提出申请时,还跟我冷战了很久,她只是不想要有人怀疑与她一同共事的傢伙们。」
「没什么,我们懂的。」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们什么都没准备,放任杀人魔继续杀人,好吗?」约翰皱了眉头,不解地道。
「小洋选择这种作法,一定有它的意义,请相信他。」我决定替小洋说话,就如同他相信我一样,我相信他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那不是我们能想到的。我的猜测不管怎么样都走向一个死胡同,而小洋也不跟我说说相关的事情,只能静静待在一旁看他的推理及游戏。
要说我有不甘吗?当然有,我不甘心的是无法替小洋预防事情的发生,无法事先知道有什么「可能」的危险,身为小洋的哥哥与男朋友,这是件非常令人挫败。小洋或许没有想那么多,或许他想到的是抓到犯人,但我只担心他的安危。
「你们感情很好吧。」约翰紧盯我们几秒,略为感叹的说道。我轻轻笑着回答:「是啊,经歷过一些事情,你会觉得两人的感情更加珍贵,不敢轻易说放手。我和小洋或许在你们看来都很年轻,但我们已经懂得珍惜的意义。」
「感觉是有故事的人呢。」
我瞥了一眼约翰,再替小洋将外套拉好,说:「或许吧。」
每过一个小时,约翰、艾尔和布伦达三人就轮替一次,直到早上六点,有个小警察匆匆忙忙得跑到约翰面前,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们的神情严肃。我有些无奈地将小洋摇醒,他睡眼惺忪的问我怎么回事,我指向约翰的方向,小洋立刻清醒了许多,嘴角微微勾起,双眼呈现兴奋的状态。我马上反应过来,那个小警察是来报告什么事的,与小洋一同起身,等待约翰走向我们,并宣判:「发现死者。」
「等等,约翰,那伊凡怎么办?」布伦达皱着眉头问,还怪异的瞥向我们。
「还能怎么办,带着他一起走吧。」小洋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神情轻松的诉说:「只要他离案发现场远一点就行了。」
「你什么意思啊,伊凡不在,我们要怎么……」
「你别忘了,他,还是嫌疑犯。」小洋不在乎地看着布伦达渐渐变惨白的脸色,耸耸肩说:「能让伊凡一同去案发现场就算便宜他了,还想让他加入调查,你想太多了,布伦达女士。」
「你……」
「好了,就跟陈警官说得一样,别再多话了。」约翰果然在这种时候拯救我们,布伦达也只能忿忿不平的看着我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算是我和小洋第一次看到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痕跡、没有杂乱的纸屑或垃圾、没有血跡斑斑的景象,只有调查人员拉起的黄色布条、编号牌子,几乎乾净得如正常的房间。死者是个男人,跟先前的受害者一样,靠着墙壁缩着身子,手指被掰成奇怪的形状。
「啊,原来这傢伙想营造吸血鬼的气氛。」小洋突然冒出一句让在场的人都讶异地话,他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自顾自地戴起手套走近死者,说:「琳达的报告有说,死者的左手臂有个针孔,死因则是血流光了,那么犯人就能不在现场犯案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伊凡还是嫌疑犯?」布伦达果然是第一个发问的傢伙,我有点想笑,笑这女人沉不住气,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当上fbi的。
「不,应该这么说,」小洋摇摇手指,继续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嫌疑犯,所有人。」末了,小洋再次强调,似乎是想让布伦达清楚自己及其他人的立场。
如果真如小洋说得那样,真的是谁都有可能犯案。放血,简单两个字就是死因,能乾净俐落犯下案子,只要在最后收回针筒用具就行了。我想了想,在场的人都有嫌疑,但也都有不在场证明。我看向小洋,他回我一个微笑,好像在说不要紧。
「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想想那傢伙收集血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一点也不重要。」小洋神秘一笑,敲敲死者扭曲的手指,说:「这个,只不过是想误导我们办案罢了。既然死者是因缺血而死,杀人魔又是用放血的方式杀了他们,而那些血呢?血去哪里了?找不到血,代表他收走了,收走是为了什么?那些血对他有什么用处?」
「紫质症?」我不确定的回答,小洋则是满脸讚赏的看向我说:「紫质症又称为先天性红血球紫质缺乏症(congenitalerythropoieticporphyria)[註1],少数的偏激患者认为鲜血可以补充血红蛋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
「做个检查不过分吧,我和哥也会做的。」小洋笑瞇瞇的对他们说,约翰等人面面相覷几秒,也点点头。
FILM FOUR、我们 (11)
意识到我成为杀人魔的下一个猎物,是在昏倒前。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眼前一片黑暗,用力地摇摇头,想动却发觉身体动不了,双手与双脚被死死的绑住,嘴巴也被胶带黏住了。我依稀记得,与小洋到医院抽血,还做了一大堆我不想记起来的身体检查,回到饭店吃完晚餐,为了小洋的巧克力和我的啤酒,打算到附近的超市。从超市出来,头被人重重一击,接着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为何会这么确定我成为那个变态傢伙的猎物?很简单,我虽然被绑住眼睛,但还是有感觉的,这里大概是个密闭式的房间,有人在我周围走动,塑胶撞击的声音,还有最主要的犯案器具,针管,那人在敲针管,他似乎还没打算理我。
我必须冷静下来,现在我的体重大约七十公斤,一个人的血量是体重的百分之八,所以总共有五点六公斤左右,只要失血超过总血量的百分之二十,便会休克。我得在休克前做些什么,依照先前的例子,死者都是大约死亡的第三天被邻居发现,我不可能在这边等到血流光了、等到三天后被人发现。
我突然想到小洋,如果我是小洋,他会怎么做呢?
「唔……」我努力发出声音,打算让那傢伙发现我已经醒了。
「醒了,怎么可能这么快?是错觉吗……」
「唔、唔……」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我愣了一下,却还是继续发出声音,想让他把我嘴上的胶带拔掉。
「还真的醒了,果然你也不是正常人啊。」那人语气嘲讽地对我说,边撕下嘴上的胶带,我抿抿唇,乾裂的程度令我伸出舌头舔了几下。我想了一下,开口:「你想杀了我?」
「你真不是正常人,一般人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应该都着急的想要我放了他,难道心理师都是这么冷静的吗?」
「不,其实我一点也不冷静,我只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我的挚爱。」我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倒是你,好像真以为我出不去了,所以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身分嘛。」
「藏什么,你确实出不去了,都要死的人还嘴硬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慍怒,是不高兴我这般从容的态度,但如同我说的,我相信我的挚爱,相信小洋绝对能够来救我。我感受到那人匆忙的将东西掛上,拿了橡皮绳绑住我的手臂,想让我的血管更加明显,下一秒,针的触感插进我的肌肤里,有点痛,可他熟捻的姿势让我觉得有点可笑。
「你对待每个死者都是这样的吗?算是死前的温柔?」
「你在说什么?」
「又或是给他们一种期待,想不到却是在折磨他们?」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停下动作,能想像他现在一定是充满疑惑的看着我。我笑了笑,回答:「你的动作啊,要杀人的傢伙居然这么温柔,真以为自己是个神圣的傢伙还是什么的。你大概没想到吧,因为你的行为,他们居然会相信杀人魔只不过是要抽他们一点血而已,但是他们都错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个人死后都是一副震惊的模样了。」
静謐的空间,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我讽刺的勾起嘴角,说:「杀人魔先生,你给的期待感还真大啊,嗯?」
「你、你不要乱说,别再说话了,你最好安静点,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就会休克了,别妄想有人会来救你。」他慌慌张张的收拾东西,大门碰一声的关上。我无奈得靠在椅背上,现在什么事情都无法做,只能祈祷小洋能尽早找到我。
不知道小洋该怎么找到我,或许现在的他在跟其他人争论也不一定,也或许他很无所谓的打算每个步骤,不管是哪个,小洋都会是胜利的那个。打从我醒来的那刻,便知道杀人魔是谁了,而小洋说的「很快答案就会出来囉」也是因为他提议去医院做检查,杀人魔因此感到慌张,而找我们其中一个人下手。
我,不过是刚好而已。
过没几分鐘,门又被打开了,我一愣,笑了出来。想不到小洋说的全是事实,共犯真的存在,那人安静地走到我身旁,似乎在调整什么,我挑了眉开口:「怎么,嫌血跑得太慢啦,代表小洋快找到这里了,对吧。」
我的肯定句让那人慌了手脚,他是不敢开口的,可也没用了,我已经知道这傢伙是谁了。我一直在笑,而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想塞住我的嘴巴,最后他确实找到了,是方才的胶带,我又变成一副狼狈的模样。
静静听他收拾东西,原来他就是那个替杀人魔打扫案发现场的傢伙,不知道过了几分鐘,我的头有些晕了。是十分鐘还是二十分鐘吗?已经不清楚了。只知道那人还在这里,感觉他的动作迅速却又慌忙,因为一直有东西掉在地上。
「碰!」
「别动!」随着门被开啟,声音也传了进来,身旁的傢伙是把手都举起来了吧,东西散落一地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的勾起嘴角,心想真是太好了,小洋是找到了。
「艾尔?」布伦达不可置信的喊着,啊,这女人可能是最受伤的一个,毕竟她最相信组员,居然做了这种事情。
有个人快步的走向我,并把我的胶带与黑布拿掉,小洋胜利的笑容在我面前展开,我瞥向一旁的艾尔,他被戴上手銬,咬着下唇,满脸不甘心的样子。小洋则是温柔的替我拔掉针头,解开身上所有束缚,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了另外一组针筒,小心翼翼的替我把血输进去。他挺直身子,对在场的所有人说:「犯人并不是艾尔,他只不过是来帮忙打扫犯案现场罢了。」
FILM FOUR、我们 (12) END
从黑暗中醒来,亮眼的白色刺痛我的眼睛,我忽然想到在倒下前的那副身影,立刻从病床上起来,根本没意识到病房还有其他人,她按住我的肩膀,命令道:「欸,别动,你才刚输完血,体力还没完全恢復。」
「布伦达?我弟呢?」
「他没事,你别紧张,先照顾好自己……欸欸,你有没有听到啊!」
我不顾布伦达的喊叫声,拔掉手上的针头,跑出病房去找小洋,布伦达似乎对于我的慌张有些无奈,只好告诉我小洋的病房号码。当我找到病房,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依然在颤抖,我知道,小洋受的伤不致命,可是他就在我面前倒下了。
打开门,我看见小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穿着病服安静地闭起眼睛。我走上前,不想开口打扰他,但又急于想知道小洋是哪里受伤了,我转头望向正在一旁的伊凡,问:「他、他哪里受伤了?」
伊凡有一瞬间闪神,眼睛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才回答:「肩膀,但还好在第一时间抢救了,所以没大碍。」
「你确定?」
被我的怀疑弄得愣了一下,伊凡撇过头不再与我对视,我皱着眉头望向布伦达,连她也不给我答案,在我快抓狂之际,床上的人出声了:「手废了,以后无法拿枪了。」
我瞪大双眼,看着方才发出声音的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洋,他缓缓睁开双眼,勉强的勾起嘴角,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我努力这么久,换来这种结果,哥,这是我的惩罚吗?因为不听你的话,得到的惩罚吗?」听闻,我不发一语,默默牵住他的手,小洋轻笑的起身,我连忙扶住他。
「哥……」
「没事的,小洋,没事的,有我在啊。」我紧紧抱住他在颤抖的身体,用眼神意示了伊凡,他们也很识相的离开病房。我安抚地拍着小洋的背,嘴里一直讲没事了,但真的没事了吗?小洋的手无法拿枪了,他喊着那些年的努力算什么呢?可是我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安慰他。
方才,小洋的语气过于淡然,让我以为他真的不在乎,可是现在看到他的模样、他的脆弱,小洋根本没料想到这种结果才是,而且不能再拿枪对于他来说,是多大的伤害。一个cia的员警不能拿枪,传出去根本是笑死人了。
约翰也受了伤,所幸没有大碍,虽然他的故事令人鼻酸,可终究还是杀了人,被判无期徒刑;艾尔则是隐瞒犯人的存在,罪是比较轻的。我和小洋出院后,到法院看他们的判决结果,从头到尾小洋都面无表情,直到最后才淡淡地说一句:「不意外,这结果。」
真的是不意外,在冰冷的法律面前,再多的同情与怜悯都是多馀的。我盯着小洋的肩膀一会儿,轻轻拍着:「结束了,都结束了,小洋。」
等小洋养好伤后,他自动退出cia,提出要去fbi的要求,cia想留住小洋,大概是被他坚决的意志给弄得没辙,只好让他去fbi。我则是先回到台湾,很讶异吗?我应该要待在小洋身旁,照顾心灵还在受伤的他才对,但就是太了解他了,才选择离开的。
那时的小洋根本不需要我在身边,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冷静下来,把过往化作云烟,如果有我在,只会让他变得更加依赖,所以两人就像说好般,他静静地看我整理行李、静静地把需要的东西递给我,送我到机场,不顾其他人的眼光,我们亲吻彼此好几秒,我头也不回的离去。这其实需要极大的勇气,我才能忽略小洋想隐藏却隐藏不了的略红眼眶。
过没几个月,小洋对我说,他在fbi无聊了、觉得腻了,想回台湾这片土地。虽然他在日本出生、日本成长,但他就是没想回过日本,我问过他,他只回我一句:「日本没有人会等我,但台湾有。」那瞬间我便明瞭,小洋内心不如外表强大、不如外表从容,他还是需要被人爱的。
「在看什么?」小洋从后头抱住我,像隻猫撒娇地蹭蹭我的脸颊。我闔上泛黄的日记本,将他抱在怀里,耳朵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难事,碰碰碰的心跳声填满我的耳膜,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笑说:「只是在看看我们以前的生活,就会想到现在有多幸福。」
「欸?」小洋发出巨大的疑惑声:「你这傢伙,居然要看以前的生活才会感受到现在的幸福!」
「不是嘛,偶尔回忆过去,也不错啊。」
「人要向前看,总是回忆过去有什么用啊。」
「你啊,只会教训我,」我捏捏小洋的鼻头,他咯咯的笑着,我继续说:「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要忘记过去,这下好啦,受了伤住院,每个人都来跟我抱怨某人一点也没忘记,原来我的治疗这么没效,还当什么最年轻厉害的心理师啊。」
小洋瘪着嘴,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软嚅的声音传出:「哥……」
「怎么了?」
「哥,别这样嘛,你最好了,而且最厉害了,是我太笨,可是我没有想砸哥的招牌啊。」
「……」
「哥……」
「嗯?」
「哥,你最好了嘛。」小洋轻啄我的唇,漾出漂亮的笑容,不禁让我下腹一紧,两人都愣了一下,倒是小洋先摆出坏笑,用手指轻抚我的胸膛,说:「哥,你好像很有精神哦。」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我没好气的回答。
后记
我是黑犬先生。
《共生》是好几年前的作品,也是我一直想要写的故事,本来是想要写两个病娇,看起来就是案件越变态他们越兴奋,但从没尝试过怎么写都不对劲,重口味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好了。
其实比起案件来说,应该是透过这些故事认识两位男主,这是第一次写bl,所以没有太把重点放在两人的感情身上,到最后一章节才终于揭开他们的故事,也换个人称。
总而言之,它完成了。
在此,谢谢你们的阅读。
二○二四年五月黑犬先生写于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