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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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一间茶餐厅,开了几十年,墙上的瓷砖都泛黄斑驳,门口的招牌褪色到看不清原本的字样,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店里坐了几桌老人,有的低头翻看报纸,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流利的粤语语速极快,司蔓听不太懂,却也不觉得嘈杂。

她选了个靠里的卡座,背后是坚实的墙壁,能清晰看到门口的动静,视野绝佳。

江寻咎坐在街对面的车里,隔着一条马路和两排停放的车辆,只能隐约看到茶餐厅的招牌和进出的客人,始终默默守着她。

汪越推门进来的时候,司蔓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零二分。

他没有迟到,也没有早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在她对面坐下,帽檐压得很低,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将自己裹得严实,仿佛在躲避什么。

他的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指甲边缘的倒刺还在,有的被粗暴撕过,留下泛红的痕迹,有的还翘着,尽显狼狈。

“东西呢?”司蔓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汪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在茶餐厅的塑料桌垫下面,轻轻推到她面前。

“照片,医院的记录。你生母的姐姐——也就是你姨妈——在港都,地址在里面。”

司蔓没有立刻打开信封,而是抬眼静静看着他。

他的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重,眼白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却比在须安的时候好了一些,不是真的释然,像是已经熬过了心底最恐惧的阶段,开始接受自己的失败,接受再也回不去的现实。

“你帮我安排离开港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我答应你的,不会反悔。但你要把跟罗缦缦所有的往来记录给我。不只是录音。”

“在信封里。”他站起身,目光没有再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决绝,“蔓蔓,以后别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落了一张,轻飘飘飘到地上。司蔓弯腰捡起来,整齐放在碟子旁边,这才缓缓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中间折了一道清晰的痕迹。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的白衬衫,站在一条河边,阳光很烈,晃得两人都眯起了眼睛。

左边那个脸型圆润,右边那个身形清瘦,眉眼与司蔓高度相似,不是泛泛的神似,是五官轮廓、眉眼弧度、鼻梁唇形,放在一起无需言语,就能一眼认出的血脉相连。

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墨水洇开模糊,第一个字早已看不清,第二个字是清晰的“芬”。

司蔓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可眼睛里却透着温柔的光,像冬日午后两三点的太阳,不刺眼,却暖得沁入心底。

信封里还有一张医院记录的复印件,纸张同样泛黄发脆。

上面清晰写着她生母入院和离世的日期,以及一个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正是她的姐姐。

字迹是蓝色钢笔书写,有些笔画因岁月洇开,“芬”字的草字头连在了一起,依旧能清晰辨认。

司蔓把照片和记录小心装回信封,放进随身的包里,起身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推开茶餐厅的门走出去。

街对面,江寻咎的车还停在原位,引擎没有熄灭,尾气在阳光下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雾。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空调,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拿到了?”他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嗯。”

“走?”

“走。”

车子平稳发动,缓缓汇入旺角拥挤的车流。司蔓靠在座椅上,再次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细细端详。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照片上,将两个年轻女人的脸庞照得愈发清晰,右边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让她心头百感交集。

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谁。

养母赵伶是圆脸,养父司怀强是方脸,她的脸型介乎两者之间,既不像妈也不像爸,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没有遗传到父母的优点,直到此刻才明白,不是没遗传好,是根本没有遗传到养父母的血脉。

“她叫什么?”江寻咎轻声问道,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只有一个字看得清,‘芬’。”

“去查一下。”

司蔓点点头,把照片小心收好,放回信封,轻轻放在膝盖上。

粗糙的信封纸面隔着牛仔裤,压在大腿上,明明只是几张纸,却重得让她心头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