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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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吧。我的人,他哪敢不高兴?」

第六话 曖 (6)

  抵达江奕阳他们的租屋处时,戚翔恩订的食物和饮料都已经送到了。孙长安和胡励正在摆餐桌,戚翔恩看见随江奕阳进来的骆梓颐时,果然不只没生气,还兴高采烈地过来迎接她。

  「刚才江奕阳说要去接你下班,我本来想叫他顺便带你来,结果外送刚好送到,我就把这件事忘了。」说完,戚翔恩得意地回头对孙长安道:「你看吧,我就说小梓颐一定会来的!」

  骆梓颐朝戚翔恩笑了笑,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她发现孙长安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自己。

  ⋯⋯怎么了?

  她正感到莫名其妙,身旁的江奕阳就说:「先把东西放到我房间,然后去洗手。」

  「啊⋯⋯好。」

  骆梓颐听话地跟在江奕阳后面,朝他的房间走去。

  其实她的东西可以放在客厅就好,但江奕阳说得理直气壮,她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看着他们两人绕过餐桌,准备进入江奕阳的房间,孙长安突然出声唤道:「骆梓颐。」

  骆梓颐停下脚步,正想问他怎么了,孙长安就一把拉着她的背包,把她拖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门被关上前,骆梓颐看见门外三人都是一张错愕的脸,她猜自己的表情也没镇定到哪里去。

  门一被关上,骆梓颐立刻来了一招金蝉脱壳,再把背包夺过来。她抱着背包,奇怪地盯着孙长安说:「你干嘛?」

  孙长安气不打一处来,把她逼至墙角道:「我才要问你在干嘛!你投怀送抱得也太明显了吧?」

  听见「投怀送抱」四个字,骆梓颐目光飘移,强掩心虚地说:「你在说什么啊⋯⋯」

  「哈——」孙长安扶额,仰天长啸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还抱着二十万分的把握,告诉戚翔恩你不是会厚着脸皮,老是到别人家蹭吃蹭喝的人。我说我很了解你,你虽然看起来随和,但在社交上比较被动,没那么快跟别人混熟。结果他不相信,还呛我白当了你三年的朋友。」

  「嗯⋯⋯」骆梓颐瞇起眼睛,「原来你在我背后是这么形容我的。」

  「⋯⋯」

  孙长安做了个深呼吸。

  「总之,我刚才跟戚翔恩打赌,赌你今天如果真的厚着脸皮来吃饭,我就帮他付一半的饭钱!」

  这下,骆梓颐终于明白孙长安在气什么了。原来是气她害自己输了赌局啊!

  「我本来还很有把握,觉得你如果不是穷到晚上要睡大街,或坠入爱河被单相思冲昏头,是绝对不可能这么频繁地出入男生租屋处的。」孙长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抬起下巴看她,「我看你嘛⋯⋯不像要去睡大街的样子,那只可能是来投怀送抱的了。」

  「你想太多了⋯⋯我本来就是这么厚脸皮的人。」骆梓颐还真顺了他的话,厚着脸皮否认。

  「少来这套!也不想想高中那时候,杨嘉崎渣归渣,但好歹是风云全校的篮球队队长,他都追你追得那么辛苦了,你就知道你架子多高、脸皮多薄——」

  骆梓颐赶紧摀住孙长安的嘴,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咬牙威胁道:「以前的事能不能别提⋯⋯」

  「啊哈⋯⋯」孙长安挑衅地把她的手拿开,「想维护形象?你也有这一天啊,骆梓颐!」

  见孙长安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深知他有多难缠的骆梓颐眼睛一闭,极其不情愿地承认道:「⋯⋯对,我就是对他有意思,想维护我的形象,不行吗?」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当初就不该问孙长安有关江奕阳家道中落的事情。没想到孙长安这么敏锐。

  听到骆梓颐说了实话,孙长安终于肯放她一马。

  「这还差不多。」孙长安上下睨着她,狐疑地道:「不过你怎么会看上他啊?那小子个性又不怎么样,难道你只看脸?」

  孙长安之前就调侃过好几次江奕阳的个性。但既然心意已经被发现了,骆梓颐也毫不掩饰地袒护起江奕阳。

  「他的个性⋯⋯也算一种个人特色啊!」骆梓颐辩解,「而且我就是喜欢他有自信又努力的样子,不行吗?」

第六话 曖 (7)

  发现这不过是个大乌龙后,骆梓颐内心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不是解开误会,而是庆幸她喜欢江奕阳这件事还没有被发现。

  望着一脸愕然的骆梓颐,孙长安似乎想要问什么,结果骆梓颐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你真的很八卦哎!」然后逃出了他的房间。

  顺利出了房门,骆梓颐一溜烟鑽进江奕阳的房间放背包。她心想,这样也不错,孙长安说会帮她保守秘密,所以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她想按照自己的步调和江奕阳相处,也怕孙长安添乱,目前还是别解释比较好。至于这个误会嘛⋯⋯之后再找个藉口,说她对戚翔恩失去兴趣了,孙长安应该也不会发现真相。

  晚餐时,大家边聊天边吃披萨,骆梓颐表面上和大家说说笑笑,可心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想了一整顿晚餐,她终于有些明白孙长安为什么会误以为她喜欢戚翔恩了。先不说孙长安、胡励这两个她的高中同学,孙长安知道她和江奕阳国中就认识了,如果她暗恋江奕阳,怎么会在高中时还和杨嘉崎交往?

  这么一想,骆梓颐脑仁更疼了。她当时以为这辈子和江奕阳不会再有交集,加上处于低潮期,才会答应和杨嘉崎交往,结果现在反而显得她和杨嘉崎一样渣。骆梓颐犹豫地考虑着,要不要告诉孙长安,她和杨嘉崎其实连手都只摸过一次,但又觉得解释这个多此一举。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这么做只会让她看起来很没担当,而且要是时机不当,反而还会引起孙长安的怀疑。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天后,很快就到了骆梓颐回宿舍的时间。江奕阳把她送回宿舍,在她脱安全帽时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吧?」

  江奕阳说的是问句。要大费周章跑过来的人明明是他,他却像在徵求她的同意。

  「你早上是坐公车去杂志社的吧?」江奕阳接过安全帽,放在大腿上,一隻手搁在上头,「我今天去孟行路的时候顺道看了一下,搭公车的人有点多,公车上应该很挤。」

  「唔⋯⋯我中间会转一次车,只有第二段路的人比较多而已。」

  「还要转车?」江奕阳的眉头蹙了起来,「那我过来载你吧。你搭那么远,人还多,我不放心。」

  江奕阳真是越来越昭然若揭了。左一句捨不得,右一句不放心,事到如今,只要不迟钝,谁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骆梓颐垂着脸,说了声「噢」。说完之后,她等了又等,江奕阳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她半抬起眼眸,想偷看江奕阳在做什么,却见他正微倾着脑袋看自己,眼底藏着笑意。

  见她望过来,江奕阳悄悄抬起手,似乎打算做什么。骆梓颐心一慌,赶紧随口道:「我室友还在等我,我先上楼了。」

  她说完想跑,手心却被江奕阳握住。

  那瞬间,世界天旋地转,骆梓颐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头昏脑胀之馀,她还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我七点半过来可以吗?」江奕阳问。

  「啊,太早了,我们约八点吧。」骆梓颐目光呆滞,大脑无法运转,嘴巴却对答如流。

  「送你到今天那家便利商店的对街就好了吗?」

  「嗯,我们杂志社就在那里。」

  「那我到宿舍楼下以后传讯息给你。」

  「好。」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

  骆梓颐手上的触觉神经突然变得很敏感。她能感觉到江奕阳手心的温度、有些粗糙的掌心肌肤,和柔软的掌腹。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江奕阳却把她牵得更紧。

  就在骆梓颐觉得自己就快缺氧而亡时,江奕阳突然喊:「梓颐。」

  「嗯?」骆梓颐惊慌地望向他。

  江奕阳轻轻勾起唇。他的声音低沉,但质地柔软。

  「那我走了。」

  很奇怪,他这么一说,骆梓颐紧张的心情,突然被酸涩的不捨取代。

  她又垂下头,「好。你骑车小心。」

  「嗯。」

第六话 曖 (8)

  杂志社这次要採访的人物,是最近刚拍完一部文艺电影的知名导演。章姐公布这件事后,就连原本看起来对新採访漠不关心的阿司也跃跃欲试。

  「你们各交一份访纲上来,我会带写得更好的那个人一起去採访导演。」

  章姐说完,阿司的眼里立刻浮现显而易见的胜负欲。

  拟访纲的时间有一週,虽然在学校课堂上练习过好几次,但真到了实战,骆梓颐反而没了信心。她挑了几本放在办公室的过期杂志带回家,打算研读研读,探探章姐的喜好。採访风格因人而异,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合章姐的胃口。

  骆梓颐问办公室里管物品的小香姐,能不能带办公室里陈列的过期杂志回家,小香姐说杂志随她拿,记得还回来就好。于是骆梓颐每天都带几本杂志回去研究,边研究边拟访纲,拟好了再修改。

  杨菀紜找了新打工,每天晚上都宿舍关门前才回来,骆梓颐觉得一个人待在寝室怪孤单的,这两天便都跟江奕阳回他们的租屋处吃饭。吃完饭,孙长安和胡励通常会回房间打游戏,戚翔恩也会待在房间里追美剧,而骆梓颐就坐在擦乾净的餐桌写访纲,旁边摊着几本杂志,江奕阳会拿着笔电在旁边陪她。

  就这么到了第三天,江奕阳突然问:「你书很多的话,要不要先放在我房间?」他眼睛微弯,瞳孔里氤氳着笑意,「你可以放在书柜的上层,那里是空的⋯⋯你不是习惯从上层拿书吗?」

  骆梓颐微愣,想起他们刚搬过来的那天,自己帮江奕阳整理书柜的事。

  难不成他当时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不可能吧?

  「反正你回宿舍的时候都到睡觉时间了,工作也是在这里做的。」江奕阳接着说,「你放在这里就不用揹来揹去,临时需要哪一本也可以告诉我,我早上带去给你。」

  他说的颇有道理。骆梓颐思忖片刻,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便答应了。

  隔天,骆梓颐终于拟好了她自认为最完美的访纲,准备交给章姐。好巧不巧,阿司也是在今天交访纲,而且还抢先了她一步。

  章姐拿到阿司的访纲后,只大致扫了一眼,就说:「辛苦了。」然后把阿司的访纲放到一边,似乎打算之后再细看。

  骆梓颐见阿司的访纲被收走,也赶紧带着自己那份访纲,走到章姐桌边交给她。章姐把访纲接过去后,骆梓颐以为可以直接回座位了,结果章姐「刷」一声,抖了抖手上薄薄的纸张,吐出两个字:「重写。」

  骆梓颐正要离开,听见这句话,动作和表情都僵了。她从眼角馀光看见阿司抬起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章姐冷着脸,手上拿着骆梓颐的访纲。见骆梓颐不拿,章姐直接把访纲放到桌缘,用掌心拍了一下。

  「拿走。我不需要这种没办法获得受访者信任的东西。」

  骆梓颐感觉到办公室里所有员工都在看她。她想问章姐自己的访纲为什么不行,想问什么叫「没办法获得受访者信任」,但顶着其他人的目光,她根本问不出口。

  骆梓颐白着脸把访纲拿起来,章姐瞥向桌上被圈得花花绿绿的桌历,淡淡道:「拿回去改,下週三前交上来。」

  骆梓颐的脸慢慢由白转红,她低着头走回位子,感觉身体不断发抖。她在位子上僵了十几分鐘,才慢慢收起内心的意气难平,重新思考章姐的话。

  她唤醒电脑萤幕,打开搜寻引擎,键入导演姓名。

  仔细看了每一条搜寻结果,骆梓颐既挫败又豁然开朗。她访纲上的很多问题,其他平面和数位媒体早就问过好几次了,而且题目还比她更深入。这位导演之前曾经有过婚姻不美满的负面新闻,他本人似乎不太想回应这件事,在某段採访影片中,甚至直接对这个问题充耳不闻。但骆梓颐只顾着研究章姐的採访风格,没做好背景调查,居然在访纲中提了与导演妻子有关的问题,刚才被章姐那样骂实属活该。

  盯着搜寻结果许久,骆梓颐很失落,也对自己感到生气。她压抑着快要涌上来的泪水,继续点开搜寻结果,调查这位导演的相关资讯。

  没有时间掉眼泪了,得在下週三之前把新访纲交出去才行。

  下班的时候,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骆梓颐在大楼门口遇见大宝,大宝兴奋地对她说:「你知道吗?编辑组要帮柳馥烟开新专栏,之后好像会请她过来开会讨论,我们说不定能见到她本人唷!」

  换作平常,骆梓颐或许会和大宝一样雀跃,但她现在实在开心不起来。她只是轻轻挑眉,扬起语气说:「真的呀?」

  「真的!我听说新专栏好像是短篇小说⋯⋯」说到一半,大宝渐渐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小梓,你怎么了啊?眼睛怎么红红的?」

  「咦?可能是昨天没睡好吧。」骆梓颐故作惊讶地揉了揉眼角,「哎,我还要赶车,先走啦!」

  「喔⋯⋯」大宝迟疑地看着她,「那你路上小心。」

  骆梓颐朝他一笑,头也不回地衝进了雨幕之中。

第六话 曖 (9)

  骆梓颐为数不多的坏习惯之一,是受伤的时候喜欢自己躲起来,在别人面前时又佯装什么事都没有。从前在课业上受挫时如此,如今在理想与工作上被否定亦是。

  她讨厌被体谅,别人的体谅或安慰,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可怜而且可悲。所以她习惯躲起来,也习惯假装自己不在乎,受伤与疗伤,她自己来就可以了,她不需要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

  从前,她以为这种个性叫「倔强」,后来想想,这其实是「死爱面子」。总是努力将自己维持得光鲜亮丽,失败了就装作不在意,偶尔还会因为没把握或害怕失败,就乾脆不努力。

  被否定的当下,骆梓颐连直接放弃实习、离开杂志社的心都有了。但要是这么做,等于在战败后落荒而逃,看起来更加不堪,因此骆梓颐用一个晚上整理好心情后,连着几天都在鑽研新访纲,週末还跑到学校图书馆把相关资料翻了个遍。

  週一,她把新访纲交上去,章姐这次看得久了一点,但看完后还是把访纲拍在了桌上。

  「重写。流水帐一样的东西谁想看?」

  第二次被退件,骆梓颐的心情反而很平静。她带着访纲回到位子上,无视阿司嘲讽的表情,一个人思考「流水帐」是什么意思,下班后又一个人搭公车到市立图书馆沉淀,顺便找灵感。

  这几天,她都一个人搭公车往返学校和杂志社,告诉江奕阳不必来接自己。週二晚上,交件截止前,她突然收到江奕阳的讯息,问她会不会用到放在他那边的杂志。

  骆梓颐正在检查最后一版访纲,她确认了一下笔记本,回覆了几本杂志的期数。

  「那我现在拿去给你。」

  骆梓颐没想到他要过来,赶紧说:「不用啦!明天再拿给我就好了啊!」

  「没关係,反正我现在没事。」江奕阳说,「刚好顺道去看看你。」

  不等她继续推辞,江奕阳直接扔出一句「那我要出发了」,似乎心意已决,打定了主意要杀过来。

  骆梓颐在座位上发了三秒鐘的呆,然后转头对躺在床上的杨菀紜大叫:「出事了——」

  杨菀紜今天难得轮休,不用上班,此时正幸福地躺在上铺边看综艺节目边傻笑。

  骆梓颐这么一叫,杨菀紜立刻坐起来,攀着床桿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骆梓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迂回婉转地说:「我⋯⋯有朋友要来找我,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杨菀紜打量了一下一头乱发、蓬头垢面,眼睛还有点肿的骆梓颐,也十分迂回婉转地回答:「不怎么样。」

  「⋯⋯」

  杨菀紜继续道:「如果这位朋友很重要,我建议你先去洗个澡,然后化个妆。」

  「他已经出发了,我没时间洗澡。」

  「那至少洗把脸。」杨菀紜看着她的鸟窝头,反手从枕头边拿起鯊鱼夹,「孩子,我看你今天无缘当美女了,还是当个邻家少女吧!」

  时间紧迫,化妆太费时间,骆梓颐翻出镜子看自己的脸,「还要化妆?我素顏跟妆后差很多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决定了,你这几天黑眼圈有点重。」杨菀紜平静地道:「其实不会差很多,少女跟少妇的差别而已。一字之差,不多不多。」

  「⋯⋯」

  二十分鐘过去。骆梓颐乖乖听杨菀紜的话,洗了脸、薄薄拍了层粉底,又搽上自然的浅色唇膏后,她拿发圈扎了个低马尾,去见已经抵达楼下的江奕阳。

  虽然杨菀紜再三保证这样打扮没问题,而且晚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骆梓颐出门前,还是对着镜子慎重打量了一番。

  走到宿舍楼下,她远远地看见江奕阳坐在机车上,手里拿着她要的杂志。江奕阳白色t恤的袖口在夜风中微微飘扬,发梢染着路灯幽淡的光。

  骆梓颐走到车边,江奕阳把杂志递给她,然后又拿起机车掛勾上的塑胶袋,举到她面前。

  「宵夜。」他说。

第六话 曖 (10)

  与江奕阳道别后,骆梓颐用力按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拎着宵夜回到了寝室。她靠在门上独自脸红心跳了两分鐘,可是杨菀紜仍旧专注地看着综艺节目,全然没有要理会她的跡象。

  室友太冷漠,骆梓颐只好主动走到她床边,举起手上的塑胶袋说:「宵夜,吃吗?」

  食物的香气成功吸引了杨菀紜的注意力。她再次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她手上的餐盒后,兴致勃勃地跑下床,「你那个曖昧对象送的啊?」

  「呃⋯⋯嗯。」骆梓颐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拿出餐盒和饮料,「有你的份,你直接拿去吧。」

  「这么好?他是不是想收买我啊?」不得不说,杨菀紜偶尔一句无心之词,其实意外地准确。

  骆梓颐没回答,她先打开餐盒,咬下一口蛋饼后才说:「哎,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啊。」杨菀紜鼓着嘴应道。

  「我说我没洗头,他说没洗我也喜欢,这样算告白吗?」

  杨菀紜停下咀嚼,抬起视线盯着天花板。

  「算擦边球吧?毕竟听起来也满像在耍嘴皮子的。」

  果然是这样。

  骆梓颐洩气地接着问:「只丢擦边球,是对我有意思吗?」

  「都专程跑来看你,还送宵夜送到宿舍楼下了,一定有意思啊!」

  「你也是这样想的吧?」骆梓颐忿忿不平,「那他为什么要丢擦边球啊?痛快一点丢直球不好吗?」

  「可能跟他的个性也有关係吧⋯⋯」杨菀紜似乎打算陪她一起分析江奕阳的心理,但才起了个头,就受不了地道:「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往来了多久、他是哪个学校什么系、你们平常都聊什么,这些你全都没告诉我,我对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他在我脑袋里连个立体的形象都没有,你就疯狂朝我拋问题,这样我很难把自己代入你们的情境耶!」

  听她抱怨完,骆梓颐本想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杨菀紜放下筷子,对她比了个「请」的手势,「好,接下来,请你从你们相遇的故事开始说起,至少先说他的名字⋯⋯」

  「你说到重点了!」杨菀紜话音刚落,骆梓颐就抓住她大喊:「就是这个!」

  「⋯⋯哪个?」杨菀紜表情呆滞地望着她。

  「我就是没有故事!我记得之前那几篇⋯⋯在哪里来着⋯⋯」骆梓颐激动地说着,转头开始翻刚才从江奕阳那里拿回来的杂志。

  之前翻阅过期杂志的时候,她曾经把自己非常喜欢、写得特别好的几篇报导记录在笔记本里,刚才拜託江奕阳带过来的就是那几本。这些报导几乎都是章姐写的,这也是骆梓颐特别把这几篇记录下来的另一个原因。

  听了杨菀紜的话,又回头翻阅那几篇报导,骆梓颐终于注意到,这些报导比起单纯的提问,更像在藉由拋出的一个个问题,带领读者更了解这位受访人,或受访人的作品。虽然是报导,但有几篇章姐的提问很精准独到,受访者的回答也特别精彩,简直像在看小说。

  缴交期限在即,骆梓颐全神贯注地重头梳理访纲。杨菀紜见她栽进自己的世界,司空见惯地拿起宵夜,点开综艺节目继续往下看。

  等骆梓颐修完访纲,长舒一口气,伸展筋骨时,回过头,房间已一片寂静。

  杨菀紜已经睡了。桌边,江奕阳带给她的宵夜也冷了,热气凝结成的水珠渗湿了纸盒。

  骆梓颐静静吃完宵夜,刷了牙,上床睡觉。

  隔天早上,骆梓颐依旧是自己坐公车去杂志社的。但这次,她在公车上传讯息给江奕阳道:「晚上我能去蹭个饭吗?」

  说是蹭饭,但她其实次次都有和大家一起分摊餐费,偶尔她和江奕阳还会在过去的路上帮忙买晚餐,其他三个男生宅在家就有免外送费的食物上门,开心得很。

  江奕阳很快就回覆了:「我独守空闺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吗?」

  骆梓颐再次看着手机面红耳赤。

第七话 昫 (1)

  章姐办事迅速俐落,果真在当週就公布了和她一起去採访导演的人选。

  「下星期梓颐跟我一起去採访刘导,阿司留在办公室帮忙。」章姐看向骆梓颐,揉着太阳穴问:「刘导的电影全都看过了吧?」

  骆梓颐心虚,垂着头坦承:「只看过⋯⋯一半。」

  章姐搓揉太阳穴的手指动作一顿,目光变得凌厉,「採访前把刘导所有作品都给我看过。」

  「好。」

  骆梓颐把脑袋压得老低,但心底的意气昂扬压不住地沸腾而上。

  她偷看阿司一眼,做好了在阿司脸上看见不甘与愤恨的准备,但没想到阿司异常平静,感觉到她的目光后,甚至投来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嘲讽的表情。

  莫名其妙。

  骆梓颐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阿司了,而且阿司表达出的厌恶极其明显,以至于她觉得自己问了大概也得不到答案。

  成功拿下出外採访的名额,骆梓颐急着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午餐时间,她跑到採访组找大宝,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结果採访组的另一位实习生说,大宝午餐时间前就出去了,而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后天就是柳馥烟老师过来开会的日子了,他前一段时间每天都要提一次,最近却安静得像忘了这回事一样。」採访组的一个女生这么对骆梓颐道。

  上週见到大宝时,他的状态就不太对,看起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骆梓颐往电梯走,想看看大宝会不会在杂志社附近的店家吃饭。

  电梯抵达一楼,骆梓颐手里问大宝他在哪里的讯息还没传出去,门一打开,大宝就站在电梯外。他手上拿着一杯冰咖啡,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骆梓颐,大宝恍神。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雀屏中选的喜悦完全被骆梓颐拋到了脑后。她步出电梯,拉着大宝出了大楼,站在人行道上,表情凝重地问他:「大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她第二次问大宝这个问题。可能因为已经沉淀了一个週末,加上本就憋不太住心事,大宝只是稍稍犹豫,就吐露了实情。

  「⋯⋯我觉得我的作品被抄袭了。」

  闻言,骆梓颐怔了好半晌,才问:「哪篇作品?」

  「我不是说,我以前投了一篇短篇小说到《浅海暗室》过吗?就是那一篇⋯⋯」

  「确定是抄袭吗?我不是怀疑你,但这种事很讲证据的。」怕他误会,骆梓颐赶紧解释完后,又严肃地问,「是谁抄的你?」

  大宝木然望着她,似乎不打算回答。

  「大宝。」骆梓颐催促。

  大宝还是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说,谁都帮不了你⋯⋯」

  「柳馥烟。」

  骆梓颐蹙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突然说到柳馥烟?我是问⋯⋯」

  说着,骆梓颐的话停在了一半。

  见她似乎明白了,大宝凝视她,一字一句道:「我怀疑柳馥烟抄袭了我的作品。」

  站在大楼前的人行道,旁边的马路上不断传来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骆梓颐却什么也听不到。

第七话 昫 (2)

  无论大宝的心情如何,他又究竟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编辑组,柳馥烟和杂志社约好开会的事情依然没有改变。柳馥烟来开会的这天,骆梓颐很早就到办公室了,到茶水间装水的时候,她听到其他编辑组的实习生在讨论这件事,两个女生的话里满是对见到柳馥烟的期待之情,听说有人还带了柳馥烟的作品想请她签名。

  骆梓颐至今对大宝的话还是半信半疑。她并非不相信自己的朋友,而是这个圈子里纯属误会的抄袭事件实在太多,她不能在没读过双方作品的情况下,光凭某方的叙述就一边倒地袒护任何人,而且有时情节相近的两篇作品本就有落入俗套之虞。等读完柳馥烟的作品、冷静公正地做出判断,再告诉小宝她的观点,才是对好友最负责任的做法。

  从茶水间回到办公室后,骆梓颐发现阿司已经来了。她惊奇地看着阿司的背影。

  他今天来得这么早⋯⋯莫非他也是柳馥烟的粉丝?

  办公室的其他员工还没来,骆梓颐出于礼貌,经过阿司座位旁边时,主动打招呼道:「嗨!你今天来得好早。」

  阿司正在用办公室电脑瀏览社群网站,他头也不抬地回:「你在讽刺我平常很晚到吗?」

  热脸贴了冷屁股,骆梓颐默默把保温瓶放到桌上,暗骂自己自讨苦吃。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想太多了。」气氛突然变得很尷尬,骆梓颐决定改变策略,称讚他道:「⋯⋯我觉得你很厉害,我被退了好几次的访纲,你一次就通过了⋯⋯我不是在讽刺你没被章姐选上,是真的觉得你很优秀。」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称讚奏效了,阿司的表情稍稍放了晴,但很快又由晴转阴。

  「一次过稿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会输给你这种⋯⋯」阿司的视线离开萤幕,转头上下打量骆梓颐,「能靠先天优势往上爬的人。」

  「先天优势?」骆梓颐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猜测过很多阿司讨厌自己的原因,「先天优势」可不包括在内。

  「是啊,先天优势。」阿司靠到椅背上,吊儿郎当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骆梓颐的脸,轻浮地在虚空中画圈,「不管是在职场还是学校,都有你们这种坐享外貌红利的人,不过是出生时走运赚到了好皮囊,就能在人生小小开掛。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在学校撒个娇,教授就放水,学长就帮忙,出了社会要是再变本加厉一点,抢走不属于自己的成果或位置也不奇怪。」

  骆梓颐听懵了。

  原来,有些人是这么看她的。

  ——不是说她努力也来不及了,就是笑她这种笨蛋花瓶哪来的自信考大学。

  ——榜单出来以后,还有人说她八成是穿低胸衬衫跟短裙丝袜去面试,露腿色诱y大教授。

  胡励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没错,以前就有人在背后这么嘲笑她了,说不定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她身边的人们,有多少人抱着这种想法呢?

  ——不要浪费精力在意那些不重要的人怎么想。

  江奕阳曾这么对她说。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她的努力都被一笔抹煞了啊!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骆梓颐感觉自己动了怒,眼眶也开始发烫,「你知道我为这次的访纲花了多少心血吗?我可能还不够优秀,但我付出的努力绝对不比别人少,而且我也不会抢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阿司没有被她含泪的双眼感动,反而露出了更不以为然的表情。

  「或许你很努力,可是这也无法避免你在无形之中享受到外貌带来的好处,不是吗?」阿司耸肩,「至于你有没有抢走不属于你的东西⋯⋯只能等时间证明嘍!」

  阿司根本是带着成见在抹黑她。骆梓颐气极了,甚至想抄起刚装完水的保温瓶往他脸上砸。她压下内心翻涌的怒火与委屈,控制着微微走调的声音道:「好,我们就等时间证明。」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第七话 昫 (3)

  柳馥烟是下午抵达杂志社的。她进杂志社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许多实习生都跑到走廊上去一睹芳容。骆梓颐也想跟着出去看,但同为实习生的阿司无动于衷,令她担心自己跑出去凑热闹会留下话柄。

  这时,章姐拿着咖啡走到门边,看见外头的盛况后,笑着道:「我们杂志社的人气作家来了,不出去看一看吗?」

  阿司反应冷淡,只抬头看了外面一眼,又自顾自敲起键盘。骆梓颐桌子下的两条腿动来动去,犹豫着要不要趁章姐说这句话的机会出去看看,毕竟她这辈子亲眼见到柳馥烟的机会可能就仅此一次而已。

  「好了好了,怎么还开起粉丝见面会啦?所有人回去工作!要签名拍照的,等我们开完会再过来。」外面传来一道嘹亮的女声,好像是编辑组的员工。她喊完后,外头的骚动声变小了一点,实习生们很听话地全作鸟兽散了。

  要前往会议室,会先经过新闻组的办公室。骆梓颐听见两道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新闻组的办公室前。

  「章姐!我好想你呀!」

  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骆梓颐曾经在侧录影片、打书广告、社群媒体上听过无数次这道声音,但她从来没有在声音的主人附近,亲耳听她说过话。

  她还记得,柳馥烟的签书会总是办在遥远的外县市,车费数字对当时年纪尚小的她来说,是一笔完全不敢向父亲开口的花销。她只能在签书会结束后,上网搜寻其他书迷拍下的影片,想像自己也身在现场,柳馥烟看的不是镜头,是自己的眼睛。

  有一次,骆梓颐翻到一支影片,掌镜拍摄的书迷对柳馥烟说:「馥烟姊姊,我下星期要段考了,能不能帮我打个气?」

  柳馥烟签完书,抬头看向镜头,甜甜地笑道:「段考加油。人家都说粉丝随偶像,你们偶像以前考试一向是拿第一的。」

  画面里,其他书迷发出欢呼。骆梓颐独自坐在亮着檯灯的书桌前,把这支影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少来这套,我看你早就忘记我了吧?」

  章姐的声音将骆梓颐从回忆拉回现实。她从房间书桌回到杂志社的办公桌,柳馥烟则从影片中来到了她面前。

  「我上个月不是还传讯息给你,说要找你吃饭吗?结果你说要确认时间,然后就再也没回覆我了。」

  柳馥烟甜甜柔柔的声音夹杂着委屈,门口有笑声响起。

  骆梓颐被多年来的念想牵引,转头朝声源望去。

  章姐面前站着的女人,身穿杏色连身短裙,脚踩过膝长靴,肩上披着西装外套,笑起来时让四周的人和景物都成了背景。骆梓颐驀然忆起,国中第一次在书店看见柳馥烟的照片时,照片上的她留着一头雾灰色长发,气质脱俗清新,光在平面纸页也叫人惊艳。如今,在这么近的距离见到长了年纪的柳馥烟,那份惊艳依旧不减,但现在的她多了成熟女人干练的美,散发的自信不可同日而语。

  「梓颐。」门边的章姐看见骆梓颐,突然朝她招手,「过来一下。」

  骆梓颐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章姐一直盯着自己,才意识到刚才章姐确实是喊她过去。

  她起身往门口走,偶然间垂下视线,看见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块黑色的污渍。

  「这是我们新闻部这次的实习生。」章姐揽着骆梓颐的肩膀,「她也是y大新闻系的,你学妹。」

  「真的呀?是个优秀的小女生呢!」

  听见柳馥烟的声音,骆梓颐悄悄抬起头。

  与柳馥烟四目相交的那刻,她似乎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了。

  年少的理想就站在她面前。她真的走到了这里。

  她走进了书桌前贴着的照片里,走进了书柜的纸页间。曾经只能听别人描述的理想人物,与她的人生產生了交集。

  她站在了曾经想成为的那个人面前。

  但在激动之后,紧接着涌上的是自卑。

  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无力感呢?

第七话 昫 (4)

  会议开得很久,已经到实习生的下班时间了,会议室的门都还关着。骆梓颐对柳馥烟那句「有时候读我作品的,不一定是我的粉丝」耿耿于怀,下午一直心不在焉。电脑开着影评人对刘导演作品的评价,她每个字都看懂了,但一句话都进不了脑袋里。

  柳馥烟生气了吗?因为她明明就是粉丝,却不想承认?

  不管怎么想,骆梓颐都觉得柳馥烟刚才的反应都像是不高兴了。

  独自懊恼了半天,最后她还是决定,在柳馥烟离开杂志社之前要去道个歉。柳馥烟对她印象不好事小,要是造成章姐和柳馥烟之间的尷尬,那可就不好了。无论如何,去道歉、解释一下总不会错。

  阿司一到下班时间就走了,其他新闻组的职员今天也离开得比较早,办公室里只剩章姐和骆梓颐。

  当章姐泡了不知道第几杯咖啡回来,看见骆梓颐还坐在位子上盯着电脑发呆,便出声道:「今天留这么晚?」

  骆梓颐回过神,用手指随意顺了一下头发,心虚地道:「⋯⋯想再看一下影评。」

  章姐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回答:「要是看不进去的话可以先回家,不然到茶水间弄点饮料,顺便走一走,让大脑休息一下也好。」

  神游被发现,骆梓颐羞愧地低下头。「那我出去走一走好了。」

  「嗯,还是无法专注的话,可以先回家休息。你已经准备得很周全了。」

  章姐刚说完,她位子上的座机就响了。章姐走到办公桌接电话,骆梓颐又在位子上坐了一会,才慢吞吞地拿着保温杯往外走。

  杂志社的茶水间,有一格柜子是专门放茶包和咖啡等饮料的。大家出差或出国玩,经常会带当地的速溶饮品回来,所以茶水间里饮料的选择很多。骆梓颐挑了一款没听过的茶包,包装上写的是英文字母,但她读不懂,看看產地,好像是有人去印尼时带回来的。

  把热水添进杯内后,骆梓颐拿出手机,传讯息告诉江奕阳她今天可能会在杂志社留到比较晚。

  将茶包从保温杯拿出来时,江奕阳刚好回覆她。

  「我今天也会晚点才走,下班前设备出了问题。你那边结束的话告诉我,我再过去接你,然后一起去吃晚餐。」

  看到晚餐二字,骆梓颐才感觉到肚子空荡荡的。她简单回覆了江奕阳,然后拿着保温杯离开茶水间。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本想去看看会议开完了没,却从走廊这一头看见大宝正站在会议室前。大宝也看见了她,她走过去,发现大宝手上抱着一叠纸张。

  「你在等柳馥烟吗?」骆梓颐张望了一下,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人。「其他在等拍照签名的实习生呢?刚才明明很多人啊⋯⋯」

  「刚才会议休息时间,柳馥烟到我们组来帮大家签完名了。可能就是因为人太多,签名聊天拖太久,会议才会开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大宝看着她,有些疑惑地问:「柳馥烟没去新闻组吗?不然你怎么不知道?」

  听见这句话,骆梓颐好不容易挥散的懊恼情绪又死灰復燃。

  该不会是因为她,柳馥烟才不过来的吧?

  骆梓颐甩甩脑袋,指着大宝手上的纸张问:「不说那个了,你拿的是什么啊?」

  大宝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纸张,踟躕半晌后递到她面前。

  「我把柳馥烟这次的新稿子,和我之前投稿的稿件做了比对。」

  骆梓颐接过稿子,看见大宝用各种顏色标示出了两份稿件的相同之处。因为是短篇小说,所以文字量不多,但骆梓颐才瀏览完第一页,就发现这两份稿件确实和大宝之前说的一样,从剧情到用词重叠度都太高了,有几句话甚至一字不差。

  「你要把这个拿给柳馥烟看?」骆梓颐问。

  「⋯⋯嗯,我想要请她给我一个解释。」大宝看起来很消沉,「你知道,我真的很崇拜她⋯⋯崇拜到就算她说这一切只是巧合,我都愿意相信。」

  「但这是不对的,这很明显就是⋯⋯」

  就是抄袭。

  这两个词哽在了骆梓颐的喉咙里。

第七话 昫 (5)

  「怎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主编的眼神在两人不安的脸上逡巡,很快就注意到了大宝手上抱着的文件。

  「那是什么?」主编指着文件问。

  事已至此,大宝纵然绝望,也不想再磨耗时间和精力了。他转向柳馥烟,把手中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馥烟老师,您还记得这篇稿子吗?」

  柳馥烟一脸意外地接下稿子,读了几秒鐘,眼神微微闪动,但没有惊慌的痕跡。

  「这是我以前投稿到《浅海暗室》的稿子,当时您是总编辑。」大宝嚥了嚥口水,继续说:「这次您准备发表在我们杂志社的新作品,和我当时投稿的作品很像,所以我想⋯⋯请您给我⋯⋯一个说法。」

  柳馥烟盯着那篇稿子,久久都没有动。主编凑过去瞄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这是你写的?」主编望向大宝。

  「是。」似乎怕主编不相信,大宝又接着道:「之前投稿到《浅海暗室》的邮件我还留着,可以找出来给您看。」

  主编沉默了,转头看着柳馥烟。

  被三双眼睛盯着,柳馥烟似乎很不自在。她抬起头,从容的表情有一丝松动。

  「看来发生了一点误会呢。」柳馥烟浅笑着说道:「我是个读其他作品时,会不小心记下某些句子的人,这个毛病很多写作的人都有,相信你们也懂。我想,我当时就是不小心记下了你的句子和剧情,然后误以为是自己的发想,才把它写成了一篇新的短篇小说。」

  大宝和骆梓颐越听越愕然。柳馥烟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懂了,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道歉。

  有人道歉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柳馥烟转头对主编说:「杨主编,对不起,你明明说要新稿子的,结果我拿了几年前写过的东西,稍微改一下就交给你。」

  她道歉了,但不是对大宝。

  「这⋯⋯没关係啊,只要是没发表过的稿子都可以。」见柳馥烟道歉,主编也有点尷尬,立刻从柳馥烟手中拿走大宝的稿子,「这真是个大乌龙呢!稿子给我吧,我来处理,你先回办公室等我。」

  柳馥烟松开拿着稿子的手指,轻轻低了低头,似是在向主编致歉。「不好意思,让你们的实习生不高兴了。那这件事就交给杨主编处理,我先走了。」说完,柳馥烟看了看大宝和骆梓颐,转身朝电梯走去。

  骆梓颐僵着身体,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呼吸有些紊乱。

  柳馥烟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但不知怎么,柳馥烟的话听在她耳里,每一句都像拐着弯在讽刺他们。

  她和大宝彻底被柳馥烟四两拨千斤的态度搞懵了,以至于主编对他们说话时,两个人都吓得颤了一下。

  「搞什么?你是在指控柳馥烟老师抄袭吗?」主编举起稿子,瞪着大宝低声怒斥,「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的身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多大的事,居然跑到杂志社的台柱老师面前丢脸!」

  大宝垂下头,眼眶红红的。

  见大宝受委屈,加上主编明显在袒护柳馥烟,骆梓颐忍不住插口:「我们只是希望柳馥烟老师能解释一下这件事。」

  「老师刚才不是解释了吗?」

  主编的态度终于让骆梓颐动了怒。她不是编辑组的,不知道这位主编有多严厉多可怕,但她很清楚,这件事错的人是柳馥烟。

  「那就不是误会了。柳馥烟刚才的解释,等于承认她抄袭了大宝的作品。」大宝不敢说话,但骆梓颐可吞不下这口气,「如果是抄袭的话,我觉得她至少要向大宝道歉。」

  听完她的话,主编露出震惊的表情,一时半会居然没反应过来。

  「⋯⋯道歉?」主编扶着太阳穴,好半晌后「呵」地笑了一声,「你要柳馥烟向他道歉?」

第七话 昫 (6)

  小吃店人声鼎沸。

  交谈笑语,碗筷碰撞,塑胶椅拖拉,老旧冷气嗡然,邻桌飘来的锅物蒸气裊裊,各种食物气味交杂,化成一片寻常烟火气。

  骆梓颐对吃什么没想法,江奕阳勾了几道家常菜后,便把单子交出去了。

  他回到位子上时,骆梓颐正在倒水。江奕阳将水壶从她手里拿过来,把第二个空杯斟满。

  「所以,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江奕阳把水杯放到骆梓颐面前。

  「⋯⋯嗯?」骆梓颐装作没听懂。

  「突然在杂志社加班,现在看起来也满腹心事⋯⋯」江奕阳把手指搁在下巴,歪着头看她,「你这种情绪全写在脸上的人就不必藏了,老实点说出来吧。」

  望着江奕阳,骆梓颐心想,他现在这副神情、这个动作,真的挺好看的,换作平时,她可能已经脸红了吧。

  「你⋯⋯有崇拜的人吗?」骆梓颐捏着杯子,声音几乎被小吃店的吵嚷盖过。

  江奕阳把身体往前倾,挑眉示意她再说一次。

  骆梓颐看着凑近的他,抿抿唇,又说:「你有没有崇拜过谁,或曾经看着某个人,得到努力的动力,想朝对方前进过?」

  这一次,江奕阳听见了,但没有回答。他静静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下去。

  「我以前非常非常崇拜我们杂志社的一位女作家。」骆梓颐垂下目光,「但我今天才发现,她和我想的不一样⋯⋯」

  在寻常气的喧嚣里,骆梓颐用不大的音量,轻轻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这是她第一次和某个人聊起柳馥烟对她的意义。她叙述的语气很平静,但用词拣字却掩不住内心的波澜。柳馥烟是她努力的原因,柳馥烟让她对自己枯藤般的人生怀抱绽放的机会。渐渐地,她把模仿柳馥烟当成一种习惯,好像走她走过的路,读她读过的书,写她写过的句子,她就能变成那个嚮往的人。

  可嚮往的一砖一瓦盖得有多高,高塔倒塌时她就被伤得有多重。

  原来她一直在模仿,从未抵达。她终于发现,她永远无法成为,甚至无法超越柳馥烟。

  因为她走的路都是柳馥烟走过的,她读过的书柳馥烟早已读过了,她写出来的词句都是柳馥烟写过的。她一直在用柳馥烟的眼睛看世界,她自以为对世界的所知所感,其实都是柳馥烟咀嚼过的。那么她是谁?她有被人们称之为「才气」的东西吗?

  江奕阳来接她之前,大宝打了电话给她。当时她刚看见柳馥烟的「人生抄袭论」,正滑着下方粉丝留言,觉得身体失重。

  她接起电话,久久没有开口。最后是大宝先道:「我去新闻组,发现你回家了。」

  骆梓颐咬着唇,答:「嗯。」

  「对不起,把你捲进这件事里。」大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我把资料都删掉了⋯⋯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吧。」

  车水马龙的路边,骆梓颐深吸一口气,淡声问:「你不替自己讨回公道吗?」

  电话里,大宝好像屏住了呼吸。

  良久,骆梓颐听见大宝吸了吸鼻子,用气音说:「对不起⋯⋯不要怪我好不好?」

  嘴唇被咬破了,骆梓颐嚐到了的血味。

  「我不想⋯⋯亲手毁掉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刚听到这句话,骆梓颐觉得好笑。她甚至认为,这只是大宝在为自己的懦弱找理由罢了。

  但和江奕阳谈着柳馥烟,某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大宝的感受。前面讲述柳馥烟时,她用的词有多美好,后面要吐出恶劣的描述,她就有多不捨和煎熬。

  好像否定了柳馥烟,也就否定了自己,还连带承认了自己的愚蠢。

  待骆梓颐说完,两人面前已经摆好了饭菜。江奕阳把筷子放到她面前,但骆梓颐没有胃口。

第七话 昫 (7)

  週末过去了,江奕阳没有联系骆梓颐。

  还在气头上时,骆梓颐暗暗发誓,她绝对不会先低头找他。后来气消了,骆梓颐手机不离身,经常误以为手机在震动,或自己错过了什么新讯息。又过了一段时间,骆梓颐想屈服了,睁着眼的每一秒都变得煎熬。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江奕阳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太无理取闹,把气全撒在他身上了?

  到最后,这样的心情变成了恐惧。她害怕江奕阳真的烦了她,想和她就此结束关係。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是什么关係呢?

  他们什么也不是。

  思及此,骆梓颐突然觉得这场冷战毫无意义,彷彿只是与朋友偶然一言不合的小吵小闹。但要她带着这种心情去向江奕阳道歉,她又不乐意。况且要是她一通电话过去,发现江奕阳没有联系她,是因为真的只把她当成普通朋友,抑或觉得他们两人不合适该怎么办?

  所以骆梓颐退缩了。週六早上她想,等等吧,和好这种事,晚上谈比较浪漫。到了晚上她又想,还是週日谈吧,解开心结,明天也好继续上班。週日早上醒来她想,已经是这週的最后一天了,江奕阳说不定会联系她,不如再等等吧。

  就这么等呀等,等到了週日晚上,骆梓颐收拾好隔天採访要用的纸笔工具,暗暗决定,明天採访一结束,她就联系江奕阳。

  週一,可能是太兴奋了,第一个闹鐘响起,骆梓颐就睁开眼睛,跳下床梳洗。

  因为章姐要骆梓颐先到公司和她会合,再坐她的车一起过去,所以骆梓颐一早便搭公车前往杂志社。她比平时还早出门,路上除了要早起到校的国高中生,几乎没有其他行人。

  抬头看了眼旁边身穿制服、垂着肩膀,手拉公车吊环摇摇晃晃背英文单字的女孩,骆梓颐想起了过去浑浑噩噩的自己。

  她轻拍女孩的手臂,站起身说:「你坐吧。」

  女孩看起来很惊喜,但还是推辞着说不用。

  骆梓颐站到座椅旁,浅笑着说:「没关係,我快要下车了。」

  这一天的开始很美好,让骆梓颐忘了週末有多鬱鬱寡欢。她浮现现在就传讯息给江奕阳道歉的念头,但手机刚拿起来,很快又放下了。

  要是现在传了,採访时她可能会心不在焉地想确认江奕阳回覆了没,还是等工作结束后再说吧。

  走进办公室,骆梓颐发现章姐的办公桌上放着包包,椅子上披着外套,只是主人不知去向。

  大清早起床,又兴奋到现在的脑袋,在进了办公室后终于稍微冷静,睡眠不足导致的困倦潮水般浅浅漫来。骆梓颐带上钱包,打算到对面的便利商店买咖啡。

  走出办公室时,她突然想到章姐可能在茶水间,便想过去探探。如果章姐真的在,她也好先打声招呼。

  朝茶水间走近,果然能听见谈话声,但那道声音不是章姐,而是编辑组的主编。骆梓颐本想离开,但听见主编说的内容,又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应该知道今天的採访有多重要,别搞砸了。」主编的声音很冷淡。

  「你真的放心把拯救杂志社的重责大任交给我呀?」

  听见章姐轻嘲的口吻,躲在墙边的骆梓颐下意识放轻呼吸。

  「不然呢?你有能耐拉到这条人脉,我们就只能靠你了啊!反正这种事你最拿手了不是?」主编笑了一声,「我听说你要带那个女实习生去?」

  「现在连我带哪个实习生外出採访,主编都要管了?」

  「你多心了。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想把她培养成第二个章丽。」

  「她有那个资质,看不出来吗?」

  「她是挺有资质的。」主编道,「不过我上星期跟她说了几分鐘的话,唔,怎么说呢⋯⋯感觉傲骨嶙峋哪!」

  「上星期?怎么回事?」

  「呵,就那个柳馥烟啊⋯⋯」

第七话 昫 (8)

  等骆梓颐坐上章姐的车,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章姐和刘导的助理断断续续讲了一上午的电话,听内容,似乎是刘导的行程耽误了。平时作风强硬的章姐连声道着没关係,捺着性子问刘导那边什么时候会结束。最后他们是怎么谈的,骆梓颐不清楚,但听章姐回话的内容,大概能猜到章姐决定驱车到外县市找刘导,而刘导则会请她们吃饭作为赔礼。

  系上安全带时,骆梓颐想起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曾看到几则娱乐新闻说刘导得的奖越多,大头症就越严重。她不知道在演艺圈临时改採访时间或放人鸽子算不算耍大牌,但现在看来至少空穴不来风。

  车子开上交流道,平稳地驶在高速公路上。章姐抓着方向盘说:「后座的塑胶袋里有两颗饭糰,饿的话就拿出来吃。」

  骆梓颐扭头看后座,果然有一个白色的塑胶袋。

  「是午餐吗?」

  「对。我们可能下午才会到。」章姐回答。

  「我还以为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到了。」

  「没那么快。他们在山上拍戏,光上山就要半个多小时。」

  知道要坐那么久的车,骆梓颐暗暗叫苦。她回头把塑胶袋拿过来,小心地拿出一颗饭糰。饭糰还是热的。

  骆梓颐好奇问道:「章姐,你刚才都在讲电话,怎么有时间去买饭糰哪?」

  「我叫阿司去买的。你当时好像不在办公室。」

  「啊⋯⋯」这下阿司肯定更讨厌她了。

  骆梓颐打开饭糰的外包装,轻轻咬下一口。

  「还有一件事要先提醒你。这次的採访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待会能尽量配合。」

  这句话和骆梓颐刚才在茶水间外听到的一样。她嚼着饭糰,嚥下食物之后才说:「是哪方面的配合呢?」

  「所有方面。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我要你积极表现,尽量让刘导开心、对我们留下好印象。」章姐说,「最近杂志越来越不好做了,『少年梦』这种青春路线的杂志也很难朝纯文学转型。上面的意思是接下来要在演艺圈找出路,做影视圈、音乐圈、网红界的人物访谈,看能不能拉一点销量。」

  骆梓颐默默点了几下头,想到章姐开车看不见,便出声道:「我听其他实习生说,之后还会做一个专题,是最近小有名气的日本歌手⋯⋯」

  「没错,这条线还是刘导牵的。不只是国内演艺圈,刘导在国外也有人脉,是我们杂志社转型的关键人物。」章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们今天任务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章姐说得这么严肃,令骆梓颐也有些紧张。回忆在茶水间外听到的对话内容,章姐和主编说她「有资质」,所以选择带她来採访,看来是她真的有某种才能,可以帮杂志社起死回生。骆梓颐抿唇想,又咬下一口饭糰。

  她绝不能让章姐失望。

  开了很久的车,终于抵达片场所在的山区。前往山顶的道路九弯十八拐,骆梓颐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十分鐘后,还没消化完的食物就开始不安于胃,躁动地随山路旋转。章姐自己开车,所以不会晕车,但副驾驶座的骆梓颐处于呕吐的边缘,要吐不吐的感觉十分难受。

  章姐时不时瞥一眼骆梓颐,边喃喃着「糟糕」,边放慢车速,想在路边找能停下来休息的空间。山路能停车的地方少,偶尔才有一块为车辆闢出的空间,她们休息了两次,终于抵达目的地。骆梓颐坐在公共洗手间外的花坛调整状态,胃里不舒服的感觉消失后,才走去找正在讲电话的章姐。

  章姐揪着头顶的发丝,掛掉电话,环顾旁边一整排店家,然后指着一间还暗着灯的小店说:「我们不能进片场,得在外面等刘导。刘导说今天晚餐会在这里吃。」接着,章姐的手指移向更远一点的咖啡厅,「待会要在那里做採访,我们先过去等。」

  刚晕完车的骆梓颐头昏脑胀地点点头,跟在章姐后面,慢慢朝咖啡厅走去。

第七话 昫 (9)

  咖啡厅位在观景台旁,是一间漆成木头色的屋子,朴素但不带怀旧氛围,又恰当地融入了这片山色。店内没有冷气,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旋转,柜檯后方不见人影,只有cd播放器唱着上个年代的抒情慢曲。

  店内没有客人,骆梓颐慢慢走过柜檯前,看见cd播放器旁立着整排旧cd,里面很多是老骆也有收藏的民歌经典。骆梓颐端详cd时,章姐走到她旁边道:「我们坐窗边吧,那里景色好。」

  骆梓颐闻言望去,大片落地窗的另一头,是一片山峦拥抱云靄的绝色。云海像被收拢在绿山之间,又像一片雪白的湖泊,等待凡人临湖洗净俗世的尘埃。

  两人挑了落地窗中间的位子坐下,章姐脱下外套披到椅背上,望着柜檯上方的长条型黑板问:「想喝点什么?」

  骆梓颐转头看黑板上的菜单。她刚晕车,不想喝加了牛奶的饮料,迅速瀏览几遍菜单上的饮料名后道:「柳橙汁。」

  「好,那你去点餐。」章姐拿出钱包递给她,「帮我点一杯冰拿铁,顺便要两块蛋糕,口味你来挑。对了,记得拿收据。」

  骆梓颐听话地带着钱包前往柜檯。柜檯后方没有人,骆梓颐在檯前张望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要点什么?」

  一个披着头发的阿姨站起来,骆梓颐这才发现柜檯下还有一层桌子,桌上立着的手机似乎是某档连续剧,阿姨刚才就坐在凳子上追剧。骆梓颐感到神奇,阿姨听到有客人进来也不站起来看看,对外人完全不戒备。

  骆梓颐打开钱包,看着菜单道:「要一个起士蛋糕、一个巧克力蛋糕、一杯冰拿铁⋯⋯」

  阿姨扠着腰,见她停下来便问:「这样就好?」

  「⋯⋯再一杯冰美式。」骆梓颐赶紧说。

  听见章姐要喝冰拿铁,骆梓颐就有点侷促,一直觉得自己喝柳橙汁不合适,太像小孩子。因此即便她平时不怎么喝咖啡,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一杯没有牛奶的美式。

  可能因为地处偏远的观光地,饮料和甜点的价格都贵得吓人。但反正不是她付钱,她不必操心这个。骆梓颐从章姐的钱包里拿了足额的钞票和零钱,又要了收据,然后走回座位。

  章姐正在看手机,见她回来,把钱包和收据都收回包包里。

  「回去要报帐,弄丢就不好了。」章姐咕噥。

  想到章姐刚才在车上说的话,骆梓颐摆弄着手指,半好奇半担心地问:「章姐,杂志社的情况很糟吗?」

  章姐双手环胸靠上椅背,长叹一口气道:「不太理想吧。原本预计再三到五年左右就要收掉。」

  骆梓颐垂眸盯着桌面。杂志可能停刊,她不必负责,但就是莫名感到抱歉。

  「从几年前开始,杂志就靠跟柳馥烟那批老作家邀稿在撑,但柳馥烟⋯⋯这几年也过气了,没什么用。」

  章姐轻轻一笑。骆梓颐打了个寒颤。

  「所以我们现在才来这种荒郊野外帮杂志社找出路。顺利的话,再挺个十年都不成问题。」章姐从包包里掏出防晒乳,慢悠悠地将乳白色膏体涂上手臂,「你啊,待会好好表现。我是不会乱挑人来跟我做採访的。」

  骆梓颐大受鼓舞,战战兢兢地说好。

  她们点的饮料很快就做好了。阿姨在柜檯后高喊了句「餐点好了」,又坐回柜檯下看电视剧。骆梓颐自动跑到柜檯,将那不轻的托盘端到座位上。

  骆梓颐把章姐那杯冰拿铁放到她面前。章姐将防晒乳收回包包里,看着骆梓颐把甜点饮料摆齐。见她把柳橙汁改成了冰美式,章姐没说什么,见她点了巧克力和起士蛋糕,章姐也没有反应。

  乌黑的冰美式里放了些许冰块,和玻璃杯壁碰撞出夏天的声音。骆梓颐就着吸管吸一口,苦得瘪嘴。她想拿蛋糕的甜味来中和一下味觉,但章姐还没动叉子,她便也不敢动。

  这时,骆梓颐放在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居然是孙长安打来的。

  骆梓颐拿起手机,小心地对章姐说:「我去接个电话。」

  「去吧。」章姐终于拿起叉子吃了一角蛋糕。

  骆梓颐走到店外,找到一片树荫,走过去接起电话。

第七话 昫 (10)

  骆梓颐和章姐在咖啡厅里做了採访前的准备,又枯等许久,太阳几乎下山的时候,刘导终于来了。

  晕了一路车,加上被晾在咖啡厅里,骆梓颐难免心浮气躁。她看看章姐,还是一样专业冷静,彷彿此刻正稳坐杂志社办公室。想到章姐刚才提醒她要好好表现,因为她不会乱挑人来跟她做採访,骆梓颐立刻端正心神,调整好状态。

  刘导是个风雅的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可看起来依旧绅士。他的下巴和唇上蓄着一圈短短的小鬍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在这盛夏闷热的山区,居然穿了笔挺的黑衬衫西装裤来赴约。

  刘导进来后没有先坐下,而是站在桌旁对她们两人鞠了一个躬,随他而来的助理也跟着弯下腰。

  「今天拍摄不太顺利,行程一拖再拖,实在抱歉。我刚刚流了一身汗,过来之前洗了澡,结果又耽误了时间,希望两位不要介意。」

  章姐和骆梓颐不胜惶恐,赶紧起身跟着哈腰,嘴上说着没关係,腰努力弯得比刘导还要低。

  刘导鞠躬道歉后,便像无事发生似的坦然入座,他对助理摆摆手,助理就机伶地跑去柜檯点咖啡了,似乎对刘导惯喝的饮料熟稔于心。骆梓颐瞥了眼那名助理的背影,居然微微升起钦羡之情。

  她偷瞄章姐面前的饮品。拿铁。冰的。

  刘导和章姐间聊几句,等饮料上桌才正式进入採访。採访问题已经寄给刘导看过了,这次採访主要由章姐提问,骆梓颐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在旁边记录。今天本来还找了杂志社的摄影师要拍照,但因为地点和时间有异动,拍摄只能取消,刘导说已经和摄影师另约了时间。

  採访很顺利,这不仅要归功于章姐驾轻就熟的人物採访功力,刘导是个聪明的受访者也是原因之一。刘导非常清楚她们每个问题的目的,知道她们想听什么样的内容,也明白什么故事能发挥在报导里,会适时补上能让报导内容更有趣的题外话。章姐和刘导表面上气氛轻松,看起来像在话家常,但骆梓颐听着两人行云流水的一问一答,默默组织笔记,敏锐地察觉到刘导几乎没有说一句明显不能放进报导中的「废话」。不只如此,採访的虽是章姐,但刘导回答时,偶尔也会看着骆梓颐,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彷彿刘导不认为她只是章姐带来的小助理。

  《少年梦》主打青春路线,骆梓颐在设计问题时,希望朝杂志社风格靠拢的同时,也能契合导演的近期活动。刘导目前在拍一部凄美的爱情片,骆梓颐读过原着,也查过网路声量,知道这部片光决定改编开拍就备受期待,而她当然也在採访问题中提到了电影。

  「您曾获得这么多奖项,拍过的作品数量可观,这却是您第一次执导爱情题材⋯⋯」

  章姐才起了个头,刘导便露出瞭然的笑容。

  「我们很好奇,您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爱情题材的作品是什么时候?无论是电影还是文学。」

  「啊⋯⋯」

  刘导长叹一口气,环着胸凝视天花板的吊扇,骆梓颐也顺着他的目光偷偷看匀速旋转的扇叶。吊扇摇摇晃晃地转着。

  「我很喜欢这个问题,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本读到以爱情为题材的书。」

  我知道。骆梓颐心想。她在别的报导里看见刘导提过,他八岁时第一次阅读爱情题材的文学作品,但没说是哪一部,她出于好奇才设计了这一题。

  「在版权意识还没这么好的年代,有很多书是没经过授权,大家自己私印的,我读到的那本也是。书大概这么大,封面是素色的,上面就只印了书名,连作者都没写。」刘导用双手比出一个大小,目光没离开吊扇。「那本书夹在我们家书房的旧书堆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特别薄,纸页都有点散了。」

  吊扇继续摇晃,偶尔发出吱嘎声。

  「书封上写着三个字,春琴抄,我看不明白,就打开来读。结果读完以后,反而想当拍电影的人。」刘导笑,「当然,后来又读了《键》⋯⋯太吸引人了。」

  骆梓颐抿唇,第一次犹豫起这句话该不该写进报导里。这部作品确实也是谷崎润一郎的代表作,文学价值不必多言,但明显和杂志社以往打安全牌的青春风格大相径庭。

  要不先记录下来,回去再问问章姐吧?反正后面这句,刘导只是提一嘴而已。骆梓颐写划几笔,听见章姐已经进入下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却撞见刘导用一抹诡异的笑容盯着自己。

  刘导双唇微张,小鬍子圈起的嘴,一个暗红色水光闪烁的湿润山洞,有条蟒蛇般的舌头盘踞。它粘腻地蠕动,伏在洞口,似欲伺机探出头朝她吐信。

  骆梓颐寒毛直竖,后颈都凉了起来。只见刘导突然闭起唇,朝她礼貌微笑,泰然自若地回答章姐的问题,彷彿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看错了。

  不,应该就是她看错了。

  毕竟刘导可是大师级别的人,他们正在谈论的,也是崇高的文学与电影。

第七话 昫 (11)

  採访完毕后,四人前往咖啡厅旁的小餐馆共进晚餐。

  刚才上山时店还没开,现在餐馆的灯在夜里亮起,这才能看清店内的模样。整间店的装潢以大自然的色彩为基底,略显廉价但富有童趣。浅木色地板上,餐桌桌脚点缀假花假草,垂坠的灯具电线被爬藤植物缠绕,但看上去也是假的。能看见山嵐美景的那一侧,店家做了一大片对外窗,让临窗而坐的客人能享受夜晚的习习凉风。

  时间不晚,可许多观光客、登山客模样的客人已将店里的好位子佔了一半,靠窗位当然也没有了。跟在刘导身后,骆梓颐深感可惜,又暗暗希望刘导能将他们领到靠停车场这一侧的窗边座位,因为店内灯光太昏黄,她不喜欢。

  而刘导想必没听见骆梓颐内心吶喊的祈求,不只拣了店里最昏暗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入座,还完全没有问骆梓颐和章姐想坐哪里。问是问了,但问的是:「坐这里可以吗?」她们哪敢说不可以,连忙一脸欣喜地称讚位子不错。

  骆梓颐在章姐身边的位子坐下,猜测刘导也算公眾人物,不好坐太显眼的位子。况且以刘导这么一个「名利双收」的人物,甘愿屈就这种小店,也算难能可贵。想到这些,骆梓颐很快就不介意位子的事了。

  坐下后,她才发觉刘导的助理没入座,而是站在一旁倾身听刘导说着什么。

  「⋯⋯大概两个小时吧,结束了打给你。」

  那名助理慎重地頷首,又朝骆梓颐和章姐点头致意,然后很快走出了餐馆。

  「助理先生下班休息了?」採访结束了,章姐的语气和刚才相比轻快不少。因时制宜地改变语气,可能也是职场交际的窍门之一。

  「还没呢!回去工作了。」刘导朝助理离开的方向努下巴,「待会还要过来接我。」

  骆梓颐抿唇,看见桌上放着水壶和玻璃杯,主动拿起来替大家倒水。

  菜色主要由刘导决定,章姐只在刘导的劝说下点了一道。刘导还点了三瓶瓶装酒,招服务生来点菜时,张着嘴转头看桌上已经倒满水的玻璃杯,又对服务生说:「再给我们三个空酒杯,谢谢。」

  那一瞬间,骆梓颐对自己很是懊恼。

  菜都上完了,骆梓颐和章姐也等到刘导先动筷才敢跟着夹。骆梓颐怕待会下山还要晕车,默默嘱咐自己不可以吃太多。章姐每次夹菜都只夹一小口,刘导也没怎么动筷,酒倒是喝了不少。

  「你们现在已经下班啦!工作结束了,别那么拘束,放心吃,我请客。」刘导红着脸,笑咪咪地说,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态。骆梓颐纵然还没出社会,也知道这只是表面之词。工作要是真的结束了,没有人会想和客户或上司吃饭。工作结没结束,不是时鐘、打卡机或待办事项定义的,是看谁在跟你说话定义的。

  「今天的採访问题很有趣,我能发挥的空间很大。」要她们别拘束的刘导,彷彿怕她们真的忘了身份,话锋一转,又用称讚下属的态度对章姐举起酒杯,「问题设计得不错,优秀!」

  骆梓颐微笑着低下头,等待章姐唤她的名字,告诉刘导这次的问题是她这个实习生设计的。而章姐嫣然一笑,举起酒杯和刘导碰了碰,说:「谢谢刘导夸奖。」

  骆梓颐错愕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她不敢光明正大地瞥章姐的脸,只敢偷瞄章姐的裤子。

  她很快就想开了。章姐应该是站在杂志社的立场道谢,一定是她想多了。章姐用心良苦提拔她,还带她来採访,绝不是会抢人功劳的那种上司。

  刘导一杯酒下肚,豪迈放下酒杯后,见章姐那杯酒原封不动地放着,佯装不满地道:「小丽,你这就不对了,我以前是这样教你喝酒的吗?」

  章姐又笑了,这次的笑里满是歉意。

  「对不起嘛,导演!可是我等一下还要开车啊!」

  「天都黑了开什么车!我这边帮你腾一个位子,你今天晚上睡我那!」刘导拍拍胸脯,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不行啦,刘导。」章姐软着声音说:「我还要送我们的实习生回家呢!第一次带她出门採访就这样,会吓到她的。」

  刘导恍然大悟,眼睛望了过来。蛇一样的眼睛。

  「不然妹妹⋯⋯」刘导伸出舌头舔唇,「代替小丽喝吧?」

  骆梓颐挺直腰桿,慌忙道:「啊,我——」

  ——你啊,待会好好表现。我是不会乱挑人来跟我做採访的。

  章姐说过的话在脑海里闪过。

  骆梓颐怔住了。

第七话 昫 (12)

  骆梓颐回到宿舍时已经凌晨了。

  有学生晚归,宿管阿姨一般会唸两句,看见她走进来时却什么也没说。骆梓颐知道自己的状态很糟,但不知道糟成这样。

  走进电梯,骆梓颐在电梯惨白的光线下,看见自己在镜中更加惨白的脸。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眼下倦色浓重,眼皮浮肿,披头散发双肩垂颓,整个人状似女鬼。

  进了寝室,杨菀紜已经睡了,正轻轻地打着鼾。骆梓颐替电力耗尽的手机接上充电线,换下脏衣服,走到厕所去卸妆洗脸。刚洗完脸,熟悉的反胃感涌上,她衝进厕所呕吐,情急之下把头栽进脏黑的马桶里,却只呕出一点透明的唾沫。

  晚餐吃进肚里的东西,可能在下山的路上就吐完了。她吐了两次,吐第二次时还委屈地哭了。怕被章姐发现,她吐完后还在树丛边蹲了一会,擦乾眼泪后才抿着嘴返回车上。章姐全程一语不发,没责怪也没慰问,她把车上的面纸递给骆梓颐,彷彿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全都毁了。骆梓颐想。

  章姐大概已经在后悔带她来採访了吧?

  浴室热水早就停供了,骆梓颐简单盥洗后便回寝室潦草睡下。平时静謐得让人能一夜好眠的宿舍大楼,此时充满漆黑诡譎的氛围,黑夜中似乎有双大手准备伺机而动,在暗夜中扯下她的棉被,将整个地狱的重量压到她身上。风萧萧吹,窗外鬼影幢幢。骆梓颐缩在棉被里,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杨菀紜轻轻浅浅的鼾声上,终于极不安稳地睡去。

  一夜,骆梓颐惊醒了四次。第一次翻过身在枕头旁边摀着嘴巴乾呕,没呕出东西,但脖子上全是冷汗。第二次,她拥着被子惊醒,心脏跳得像快刺穿胸腔,她喘着气看一片漆黑的寝室,仔细确认室内有没有别人——还好,只有杨菀紜。第三次她记不太清是怎么醒的了,她只记得自己突然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瞪着漆黑的天花板,手脚缩在棉被里发抖。第四次,她惊也惊倦了。她想睡觉,真的好想睡觉。肌肤突然记起蟒蛇爬过脊梁,缠住大腿的感觉,她劫后馀生般小声哭了起来。她又哭又骂自己没用。她居然这样就被打倒了。那些被蟒蛇爬进身体里的男孩女孩该有多痛?想到这里,她突然痛恨起他们的脆弱,将被子捏在手心,为这个世界的野蛮哭得泣不成声。最后,在昏睡过去前,她隐约听见啁啾鸟鸣。

  骆梓颐醒来时,杨菀紜已经出门了。心里有团雾,闷闷地哽在胸口,她深呼吸几次,但那团雾没有消失。看了一下时间,早上十点。骆梓颐下了床,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塑胶袋,打开来是简单的早餐。

  骆梓颐点开充完电的手机,里面有两条讯息。第一条是杨菀紜昨晚传来的。

  「你还好吗?怎么还没回来?」

  第二条是杨菀紜今天早上传的。

  「我买了早餐给你,放在你桌上啦!」

  骆梓颐微微一笑,起雾的心头暖洋洋的。

  章姐体谅她昨天太晚回家,要她今天下午再到公司去露个脸就好。骆梓颐慢吞吞地吃完了早餐权充午饭,又去洗了个冷水澡,回来收拾一下后便出门了。

  前往杂志社的路上,她将昨晚穿的衬衫和长裤送去乾洗。从塑胶袋里将脏衣物拿出来时,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汗味飘散出来。骆梓颐皱眉忍住反胃的感觉和重现的记忆,有些抱歉地把衣服递给乾洗店的阿姨。阿姨似乎已经习惯了,没什么表情地向她收了钱,再告诉她取衣服的日期。

  哽在胸口的雾还是没有消失。骆梓颐搭公车前往杂志社的路上,一直在做深呼吸,吸到上气不接下气,仍不见效。

  她好像把昨夜山上的云雾装在身体里带回来了。

  走进大楼坐上电梯,骆梓颐继续专注深呼吸。当电梯叮一声抵达杂志社所在的楼层,她从雾中惊醒。

  她是把山上的浓雾带回来了。昨夜的夜不成眠和这种如鯁在喉的感觉,她不想再忍受下去了。她不想再做恶梦。

  深吸一口气,骆梓颐阔步踏出电梯。走进办公室时,新闻组的职员抬起头,亲切地对她打招呼;阿司还是一样对她漠不关心;章姐面色疲惫,看起来睡眠不足。

  骆梓颐在座位上放好东西后,打开电脑,随手翻开日志本,确认今天的待办事项——今天谁都没有安排工作给她,不过做做样子而已。骆梓颐在电脑的共用硬碟上打开昨天的录音档,确认没问题后,又从包包里拿出採访笔记。

  她瞄一眼章姐,发现章姐捏了捏鼻梁,站起身,拿着马克杯慢慢往外头走去。

  章姐应该是要去茶水间。骆梓颐拿起保温瓶跟了出去。

  一路尾随章姐到茶水间外,骆梓颐在门口等了会,直到听见咖啡机的磨豆声响起,才推开门走进去。

  茶水间里没有其他人。骆梓颐关上门,对章姐道:「章姐,我来上班了。」

  章姐没回头看她,继续低着头捏鼻梁,用鼻音浓重的声音答:「嗯。」

  「今天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吗?」

  「没有⋯⋯明天再找事给你做。」

第七话 昫 (13)

  她到底在做什么?

  骆梓颐稍微回过神,这么问自己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便利商店的座位区了。

  面前的塑胶桌上摆着刚才从架上随手抓来的铝箔包奶茶,纸盒表面凝着水珠,与桌面接触的地方已经卧了一小滩水。

  她记得她本来要买柳橙汁的,但刚才在饮料架前,她遇见阿司了。阿司瞄了她一眼,幸灾乐祸地说:「章姐说拍照要带我去,看来你把採访搞砸了?」

  骆梓颐没有回答。她不是故意不理他,是已经没有力气和他说话了。

  而且她能说什么?承认他口中「坐享外貌红利」和「抢走不属于自己的成果」全都说对了?承认章姐带她去採访,不是因为她优秀,而是因为「刘导喜欢漂亮妹妹」?

  任何一点,骆梓颐被践踏成碎片的残存自尊都不许她说出口。

  无论阿司怎么讽刺她,她都淡淡的没反应,最后他就自讨没趣地走了。阿司走后,她随手抓了眼前的铝箔包饮料,默默走到柜檯结帐。

  阿司离开后,手机来了一通陌生电话。骆梓颐接起来,对面说他是刘导的助理,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刘导。骆梓颐听到助理说:「刘导,接通了。」然后手机那头就变成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实习妹妹啊?小丽说昨天你被吓到了。」刘导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自责,更像无奈,「对不起呀!我是不是踰矩了?我怎么补偿你,你才会原谅我啊?」

  骆梓颐怔怔听着,眼前彷彿看到那个湿润的洞口又打开,那条蛇在洞口警戒地盯着她看。

  刘导的确打电话来了,但电话是助理打的,他连亲自等几秒忙碌音都不愿意。他打电话来道歉,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直接称呼她为「实习妹妹」,他明明可以问章姐,但他没有,他觉得没必要知道她这个「实习妹妹」是谁。他问要怎么补偿,她才愿意原谅。她能怎么回答?她若是提了要求,是不是等于这件事能就此一笔勾消,自己还坐实了「贪婪」和「趁火打劫」的罪名,变相承认她是个图利小人?

  所以骆梓颐开口,回答她唯一能说的话。

  「没关係。导演您道歉了就好,其他的我不需要。」

  「真的吗?」刘导那里背景音有点嘈杂,他似乎很忙,「所以你原谅我了吧?」

  刘导一放低姿态,骆梓颐便反射性地道:「是的,没事了。不好意思佔用了您的时间。」

  不好意思什么?他才是做错事的人不是吗?

  刘导轻笑,用像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现在说没事,该不会回头掛掉电话就去找媒体爆料吧?」

  你在威胁我吗?

  「不会的,请您放心。」

  「呵呵呵。好,导演相信你。」刘导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地道:「啊,我的手机通话可是会自动录音的,你要遵守承诺喔!」

  骆梓颐手腕力道一虚,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她稳住手,轻吐出一口气。

  「⋯⋯好。」

  听见她的答覆,刘导又间扯几句,最后掛断了电话。

  讲完电话后,骆梓颐坐在座位区的椅子上,脑海里有千万个声音在咆哮。

  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不该对章姐说昨天的事情?

  不对,我没做错。做错事的怎么会是我?

  那为什么我要受到这种对待呢?为什么他们那么理直气壮?为什么我会⋯⋯

  为什么我会对自己这么生气?

第七话 昫 (14)

  他们终于看到了海。

  并肩坐在海堤边,前方是深黑不见尽处的海面。海浪沙沙嘮叨,拍打脚下的防波堤,迎面吹来的海风和人们说的一样带着溼咸气息,整片海洋与闃然夜空,彷彿在为他们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闭幕。

  骆梓颐到海边玩的经验屈指可数,从小开始,她居住的地方、行动的半径都离山更近。夜晚的海,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昨夜被恐惧冲刷得那么疲惫,今夜坐在海的面前,好像变得没有那么抗拒黑。说不定是因为昨天的恐惧也源自山。

  瓜分完一大袋食物,江奕阳将塑胶袋打一个结,拿到不远处的垃圾桶丢弃。他离开时,骆梓颐朝两旁堤岸望去,发现除了情侣,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一群男女、带孩子来看夜海的父亲。堤岸无需划位,每撮人群却都与彼此相隔一段距离,互不关心也互不打扰,气氛祥和友善。

  骆梓颐注意到一隻落单的蚂蚁被她的饮料杯挡住了去路,她伸手把杯子挪开。

  再抬起头,江奕阳已经回来了。

  「所以,暑期实习还算开心?」江奕阳问。他刚听骆梓颐说完在杂志社实习的事情。骆梓颐说了很多,就是没说和刘导吃饭时发生的事。

  「普普通通。」骆梓颐把脚从堤防边伸上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有些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嗯,大家好像都这么想。」

  「你呢?在大公司实习不会累吗?」骆梓颐害怕聊太深,把话题引到江奕阳身上。

  「会啊。不过至少确定了以后可以接受这一行。」江奕阳似乎没发现她转移话题的端倪,「我们公司有两个returnoffer的名额,希望能拿到。」

  「啊,我知道,孙长安跟我说过。」

  「哎,那个大嘴巴。」

  江奕阳笑了,笑声被海声反覆冲刷。骆梓颐扬起嘴角。

  「其实联谊那天遇见你,我很意外。」她轻声说,「我记得你以前想当外交官。」

  不对。才说完,她便在心里纠正自己。江奕阳当时说的不是他「想」当,而是他「要」当。

  「外交官⋯⋯以前确实那样想过。」江奕阳语气唏嘘,细听好像还有些嚮往,「好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她遥远的梦想与对某人的憧憬,都是从那时开始发芽的。

  「我记得。」骆梓颐说,「后来呢?怎么学了这个?」

  「赚钱方便。」江奕阳淡着神情答。

  是了。很多关于未来的事,都是这样拍板定案的。

  骆梓颐知道有些尚未在海海人生中找明方向的人,会用寻宝罗盘当指南针,但她没想到如今的江奕阳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忆及江奕阳过去家道中落的事情,她知道再问下去都是多馀。她是没有穷过的孩子,而江奕阳曾体会失控坠落的感觉。那道让他坠落的巨大裂缝,将他的人生一劈为二,江奕阳身上她熟悉的某个部分,从此被留在了断崖那一边,无法起飞。

  静默许久,轮到江奕阳问:「你还写文章吗?我记得你以前天天都在写。」

  一波浪打上防波堤,旁边的情侣尖叫着把脚收回堤岸上。

  骆梓颐双手抱膝,鼻子埋进臂弯里。

  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江奕阳还记得。

  会不会就像她记忆里的江奕阳永远身披光芒一样,江奕阳对她的记忆,也停留在充满梦想、彷彿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年纪?如果记忆能停留在那时就好了。如果之后发生的都不算数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在崎嶇的路途上走了好远,遍体鳞伤地抵达,才发现这里一片荒芜。

  大家都鼓励她追寻理想,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当发现理想并不如她信仰的那样,她该怎么办。

  她该继续前进吗?她该回头吗?还来得及吗?他们还是未来可期的少年少女吗?

  骆梓颐抽了抽鼻子,把脸埋得更深。

第八话 晌 (1)

  回宿舍的路上,骆梓颐吹着夜风,脖子上浮起了疙瘩。心跳不安加速,明知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的内心却充满抗拒,昨夜惊醒的每一幕又在眼前活了过来。望着眼前江奕阳宽阔的肩膀,她发现自己待在江奕阳身边时,似乎不会那么不安,而现在知道要和江奕阳分开,失重感与无力感再度将她拋回昨夜鬼影晃荡的单人床上。

  她在害怕,却无法告诉别人她在害怕什么。

  平日深夜,街上没什么车。在准备转向y大的岔路上,江奕阳放慢速度时,骆梓颐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她唤:「江奕阳。」

  「嗯?」

  「我不想回去。」

  嘰——

  尖锐的煞车声响起。江奕阳手一抖,把车紧急煞在了转弯处的便利商店前。

  机车的速度不快,骆梓颐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正想问江奕阳怎么了,却见江奕阳也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来,满脸通红地咽了咽口水。

  啊⋯⋯

  骆梓颐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那番话有歧义⋯⋯

  「呃,我不是——」

  「那个意思」还没说出口,江奕阳便截下话说:「孙、孙长安跟胡励去夜唱,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你误会——」

  「戚翔恩回家了今天不在。」

  「⋯⋯」

  说着,江奕阳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看便利商店,又看看骆梓颐,气息不稳,一向镇定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那我——呃啊!」

  没等江奕阳把话说完,骆梓颐就惊慌失措地捏住他上臂后方。她下不了狠手,捏得很轻,结果江奕阳叫得比杀猪还凄厉。

  江奕阳惨烈的叫声回盪在夜晚的街道,骆梓颐怕吵到附近住户,又连忙用另一隻手捂他的嘴,在他耳边压着声音咬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可以继续往前骑。」

  江奕阳被她捂着嘴,含糊地说了一句话,骆梓颐没听懂,松手让他说清楚。

  「回⋯⋯我那边吗?」

  江奕阳满脸娇羞,骆梓颐脑仁隐隐作痛,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什么下流胚子。

  最后,江奕阳依言带骆梓颐回了合租的住处。骆梓颐下车后先传了讯息给杨菀紜,告诉她今天自己不回去。杨菀紜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曖昧兮兮地问她今晚睡哪,骆梓颐觉得好笑,简洁地回覆道:「之后再跟你说,忍忍吧。」

  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解释起来却很麻烦。骆梓颐还不打算告诉其他人採访时发生的事。她没想把事情闹大。她惧怕刘导的势力,也怕闹大后眾人反而觉得她小题大作。其实细想挺好笑的,明明吃了亏,却因为担心别人觉得她不冤枉,而放弃申冤。当然,她不得不让这件事过去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毁了杂志社。她气章姐,但还是爱《少年梦》的。更准确地说,她依然深爱她年少时的嚮往,和大宝一样,寧愿吞下委屈也不愿让青春的象牙塔沾上一点尘埃。

  所以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对杨菀紜解释,也不想让江奕阳知道她今天不想回宿舍的真正原因。气不出结果的事,就别让大家跟着她一起气了吧——骆梓颐是这么想的。

  「咳。」

  走到家门前,江奕阳突然清了清嗓。骆梓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转过身。

  「你要是⋯⋯再说那种让人误解的话⋯⋯」江奕阳搓搓鼻子,撇着嘴不满道:「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

第八话 晌 (2)

  骆梓颐很早就醒了。

  昨夜,江奕阳把床让给她,自己则睡在戚翔恩的房间。江奕阳床上有他独有的肥皂香气,闻起来乾净舒服。这股味道,骆梓颐国中时也曾在他身上闻过,过去与现在交错,令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骆梓颐心虚地环视一遍房间,确定房内只有自己后,迅速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贪婪地吸过江奕阳的气味后,骆梓颐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把还没响铃的闹鐘关掉,看见通知中有一封未读邮件。

  来信人是阿司,寄信时间是昨夜凌晨,她早已睡下。信件内容乾净俐落,和阿司给人的感觉一样。

  「章姐说週三要跑刘导的照片拍摄,週四週五让你放假休息,你这几天不必来公司,实习心得写好下礼拜交上来。」

  读完信,骆梓颐心一沉,又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是被冷冻了?章姐真看得起她。

  本来早起就是要回宿舍换衣服上班的,现在突然清间起来,骆梓颐反而更有精神了。她走进房内厕所刷牙洗脸,擦乾脸走出来时,听见外头大门被关上的声音。随后,两个男生的低语声传来,声音睏倦,想必是去夜唱的孙长安和胡励回来了。

  骆梓颐开心地想出去和他们说话,却听见对面房门先被打开了。

  「回来了?」江奕阳的声音因刚起床而略微沙哑,骆梓颐躲在门后,忍不住想像他此刻睡眼朦胧的模样。

  「嗯,早餐也帮你们买了。」孙长安打了一个哈欠,「骆梓颐呢?」

  「睡我房间,好像还没醒。」

  「喔——」孙长安这个「喔」字拖得很长,几秒后才接着问:「你干嘛不让骆梓颐睡翔恩房间哪?」

  「我房间比较大,留给她睡。」

  「难为你还有点良心。」胡励打趣。江奕阳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唉,你们两个怎么那么迟钝!这个大好机会怎么没帮骆梓颐抓住呢!」没想到孙长安恼了起来。

  骆梓颐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赶紧把耳朵贴到门上。

  「骆梓颐好不容易住进我们家,当然要让她睡翔恩的房间啊!」她听见孙长安说。

  「为什么?」江奕阳淡淡问。

  「嘖!亏你还跟骆梓颐有多年交情,居然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孙长安低声吼道:「骆梓颐暗恋戚翔恩哪!」

  「轰」一声,骆梓颐听见脑袋里有东西爆炸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早知如此,被孙长安误会那日,她就不该将错就错,拿戚翔恩当挡箭牌⋯⋯

  骆梓颐正腿软,外头江奕阳的一句话,更让她差点没晕过去。

  「你有病吧?骆梓颐暗恋的人是我。」江奕阳反驳。

  「⋯⋯」

  「⋯⋯」

  孙长安和胡励被惊掉了下巴,门后的骆梓颐天旋地转,无声瘫在了地上。

  神啊,佛祖啊,让她死吧⋯⋯

  「你才有病!」回过神来,孙长安气急败坏地骂,「她暗恋你干嘛?你自信心过剩的毛病又犯了是不是?你上次不也觉得邻居家那隻叫咪宝的狗在对你发情吗!」

  「你们两个都有病。」胡励是最冷静的一个,「孙长安,你不要乱猜梓颐暗恋谁,小心她知道了以后拔光你的头发。还有你,江奕阳,咪宝已经结扎了,你不要脸。」

第八话 晌 (3)

  回到宿舍,寝室果然空无一人。在寝室里吃完孙长安买的早餐,骆梓颐换了身衣服,又带着笔电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跑。

  每届实习到尾声,杂志社都会将实习生的心得放在下期杂志和官方网站上,一方面宣传实习成果,另一方面也能吸引更多学生报名下届实习,骆梓颐当初就是被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和心得吸引得非进《少年梦》实习不可的。骆梓颐打算今天就把实习心得写好,寄给编辑部的负责人。而且快要选课了,下学期的课表也已经公布,她要趁空看看课程、试排课表。

  在咖啡厅忙了一早上,午餐吃三明治果腹后,骆梓颐顺利把实习照片和心得寄给编辑部,又排好了下学期的课表。下午时分,骆梓颐顶着艳阳回宿舍,因为实在热得不行,她一进寝室就打开冷气。悠间下来后人也跟着懒了,加之躲在夏日的冷气房中,骆梓颐睡意顿生。她锁了房门爬到床上小憩,不出多久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惊醒时,骆梓颐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汗,身体还止不住地发抖。刚才做了什么梦她已经忘记了,她甚至连自己是不是做了梦都不记得。手机时间显示下午五点五十七分。

  寝室房门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骆梓颐如惊弓之鸟抱着棉被坐起来,缩到床角瞪着房门看。

  她是被恶梦吓醒的吗?还是被开门声吓醒的?外面是谁?

  当骆梓颐脑海里闪过这些问题时,房门被打开了。

  杨菀紜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先看看开着的冷气,又看看骆梓颐空着的座位。待她往骆梓颐的床位寻望,马上被缩在角落的骆梓颐吓得尖叫。

  「骆梓颐!我半条命都被你吓没了!」杨菀紜关上房门,靠在上面用力拍打心脏,「你躲在那里干嘛?」

  「⋯⋯没躲,我光明正大地坐着。」看见是她,骆梓颐终于安心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快开学了,这礼拜开始五点下班。」杨菀紜走到自己的座位,把背包放下,「你今天晚上还睡外面吗?」

  「晚餐在外面吃,会不会外宿就不知道了。」

  骆梓颐下了床,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她本来打算吃完晚餐就回来的,但刚才午睡被吓醒,她又改变心意了。不知道江奕阳愿不愿意多收留她一晚。

  「该不会⋯⋯」杨菀紜衝她挤眉弄眼,「那个男生告白了?」

  骆梓颐收拾着东西,听见这个问题,耳边响起江奕阳昨晚说的话。

  ——我会喜欢上她,就是因为想起她描绘未来的眼神、看见她为所爱之事努力的模样。

  这算告白吗?

  既然都说喜欢了⋯⋯

  「应该算吧。」骆梓颐不大肯定地回答。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好像还没。」

  杨菀紜神情不解,似乎觉得她这两句回答自相矛盾。骆梓颐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她也没办法,是昨天的特殊情况使然。

  话说回来,既然江奕阳已经告白了,她是不是该给他一个答案?可是江奕阳看起来对答案一点都不好奇⋯⋯会不会是她会错意了?

  这个问题骆梓颐苦恼了一整路,抵达江奕阳的租屋处附近时,她赫然看见江奕阳正从机车上下来。江奕阳六点下班,差不多会是这个时间到家,不过没想到他们就这样撞上了。

  「刚到?」江奕阳似乎也对这场偶遇有些惊讶。

  「嗯。」骆梓颐捏着背包垂在腰际的一小截背带,强掩心虚地问:「对了,你的房间⋯⋯我可以再住一晚吗?」

  江奕阳侧眸看她鼓着的后背包,发现这场借宿她有备而来。江奕阳不会放过逗她的机会,当即打趣地问:「千里迢迢来以身相许?」

  「不是。」被这么调侃,骆梓颐有些恼,但语气仍旧平静,「⋯⋯我睡宿舍会做恶梦,可是睡这里不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江奕阳,霎时凝住了表情。

  「做什么恶梦?」

第八话 晌 (4)

  杂志社放她假、该交的实习心得已经完成、下学期的课表也排完了。无事可忙后,骆梓颐反而恍惚又手足无措了起来。这几天借居在江奕阳等人租下的房子,她週四早晨睁开眼,什么都不想做,却又不想什么都不做,内心矛盾又空虚。百无聊赖地过了一天后,週五早晨醒来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薄薄的灰尘,她眼睛一亮,先在房子里翻箱倒柜了一番,又跑去敲孙长安和胡励的房门。

  江奕阳已经出门了,里头的两人则还没醒,可能昨晚又玩游戏到三更半夜。

  敲了约莫快一分鐘,房门猛然被拉开,胡励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外的骆梓颐,疲倦地飘出一句:「通常⋯⋯」

  「通常?」骆梓颐笑容满面。

  胡励眼眸半闔地接下去:「通常敲两下没人回应,就要懂得放弃。」

  「我这个人很有意志力的,绝不轻言放弃。」萌生新念头,骆梓颐正处在兴头上,便兴致勃勃地接话。

  「嗯⋯⋯那通常⋯⋯」胡励懒洋洋地瞅她,「通常这种时候就该绝交了。」说完他反手就把门关上。

  「哎——等等等等。」骆梓颐赶紧挡住门板,「我只是想问,你们家的扫具放在哪里?」

  「我看起来像知道的样子吗?」胡励瞪眼。

  住在这间屋子的四个男生中,只有孙长安一人有打扫的习惯,但孙长安的洁癖只限浴厕,其他地方他一概不管。

  骆梓颐想了想,抵着门板露出讨好的笑:「那你帮我问一下孙长安。」

  为找扫具扰人清梦还说得过去,孙长安的起床气却不是闹着玩的。胡励瞪着骆梓颐,把门打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去。你是女生,孙长安不揍你。」

  骆梓颐惊恐地摇头,「揍。他高中飞踢过我,真的。」

  胡励不理她,直接把她拉进来推到孙长安床边。骆梓颐不知道绊到了谁的背包,脚步一个踉蹌,险险扶住床头柜时,不小心把搁在上头的手机扫到了孙长安脸上。硬物撞击骨头的声音,连后面的胡励都听见了。当孙长安沉着脸睁开眼睛,骆梓颐和胡励迅速伸手指着对方,默契十足。

  被孙长安修理了一顿后,胡励抱着枕头重回梦乡,骆梓颐则拿起扫具开始打扫客厅。

  她借住在这里,几个男生都没有怨言,但肯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反正间着也是间着,骆梓颐乾脆做点什么补偿他们,这样自己也能住得安心点。在阳台找到尘封已久的扫具后,骆梓颐边咳嗽边打开窗户,动手帮四个男生的脏窝大扫除。

  公共空间中,除了客厅沙发、浴厕和餐桌之外,其他地方久未使用,亟待有人好好清洁一番。几人租了带厨房的房子,却在搬入第一日之后就极少开伙,骆梓颐见他们日日外食,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胡励:「你们不是有厨房吗?怎么都不下厨啊?」胡励只稍稍想了一下便说:「刚搬来的时候,江奕阳下厨煮了几次麵,后来他去实习,身上有钱了,就开始跟我们一起吃外食啦!但我觉得是因为你会过来一起吃饭,他才愿意花钱的,不然你不在的时候,他也只烫点青菜配饭吃。」骆梓颐听完,感觉自己误探了江奕阳不愿让她知道的私事,于是没有再问下去。

  骆梓颐打扫了房子,包好垃圾,又进房间冲澡洗去身上灰尘,再小睡一会,醒来时已经快傍晚了。她走出房间,看见孙长安坐在亮晶晶的客厅里玩手游。

  「你拿扫具就是要干这些事啊?谢啦!」孙长安用脚趾头指了指乾净到发光的茶几,「对了,我们今晚吃炸鸡桶,在家配电影如何?」

  「这么丰盛?」骆梓颐坐到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机萤幕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今天江奕阳递申请资料了,申请成功的话就可以拿到returnoffer。」孙长安点着萤幕,手机画面上的人物勇往直前地廝杀,「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们先帮那傢伙办个派对吧。他的大学生活过得很辛苦,能进大公司实习不容易,刚好犒赏犒赏他。狐狸刚才已经告诉江奕阳了,待会江奕阳要回来前他会出门买炸鸡。还有,戚翔恩知道我们要开派对以后,说他虽然人不在,也想表达慰劳江奕阳的心意,所以这餐他付一半的钱⋯⋯」

  听着孙长安的话,骆梓颐驀然想起高三那年孙长安和胡励走进晚自习教室的样子。这两人看似散漫度日,嘴巴又坏得很,却总会用实际行动带给朋友安慰。忆及往事,感动涌上心头,骆梓颐靠在沙发上,微笑着拿手肘拐了孙长安一下。

  「靠——骆梓颐!」孙长安哀号,画面上的人物倒地死亡。

  那天晚上,他们三人坐在客厅等江奕阳准备回家的电话。

  六点,七点,江奕阳一则讯息都没有传来。

  七点半,胡励打电话给江奕阳,电话却直接被掛断。江奕阳只传来一则简短的讯息。

  「不用等我了。」

  接下来直到晚上十一点,他们再也联络不上江奕阳。

第八话 晌 (5)

  骆梓颐坐在客厅里,听见耳边有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断响着。是秒针走动的声音吗?孙长安他们出门多久了呢?

  江奕阳丢下一句话后不声不响地消失,无论是电话还是通讯软体,全都联络不上,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长安和胡励觉得事情不对劲。江奕阳很少不接电话,就算碰上无法赴约的意外,也会联络大家说明自己的情况。两人反常地没有进房玩游戏,而是和骆梓颐一起坐在客厅等江奕阳回来。但三人中最慌的要属骆梓颐,她把所有可能联系上江奕阳的方式都试了一遍后,眼圈微红地传讯息给程靖,跟他说江奕阳不见了。

  其实联络远在太平洋彼端的程靖根本没有用,程靖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告诉她江奕阳现在人在哪里。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是可能找到江奕阳的方法,希望再小她都要试一遍。远在美国的程靖了解状况后,也试着传讯息给江奕阳,果不其然石沉大海。程靖看出骆梓颐已经乱了阵脚,便打网路电话过来安抚她,还说如果明天清晨江奕阳仍然没有回家,他会帮骆梓颐联系江奕阳的家人。

  程靖不提这个可能性还好,一听到程靖口中的假设,骆梓颐就差没声泪俱下地求他现在就联系江奕阳的家人。程靖镇定地对骆梓颐说:「梓颐,你先别急。最近奕阳发生了什么事吗?」

  骆梓颐揉着眼角回想,但除了前阵子和自己吵架之外,没听说江奕阳有什么事发生。

  「想不到也没关係。他可能只是遇到烦心事,所以躲起来调整状态了。」说到这里,程靖安静了几秒,才接着道:「高中时家里出事,他人间蒸发了一整天,大学放榜那天也好几个小时联络不上人。你刚才说,奕阳消失前还传讯息给你们,要你们不用等他,我想他的状况应该没有高中时那么严重。」

  原来这不是江奕阳第一次闹失踪。骆梓颐的担忧消散不少,但内心依然不安,深怕江奕阳真的出了什么事。

  快要十二点时,孙长安和胡励坐不住了,拿起机车钥匙打算出去找人。骆梓颐跟着跑下楼,看他们跨上机车发动引擎。

  「狐狸,你去学校里面找,我到他公司那一带还有可能会去的地方绕绕。」孙长安压下安全帽挡风镜,转头对着急又茫然的骆梓颐说:「你留在家里。」

  「我也要去。」骆梓颐的眼睛佈满血丝。

  「不行,你留下来。」孙长安果断拒绝了她,「如果江奕阳回来了,立刻打给我们。」

  骆梓颐急归急,判断力还是有的。她抿着嘴唇点头,目送胡励和孙长安分头离开,才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

  所以距离孙长安他们出门,已经过多久了?

  时鐘滴答滴答地响着,骆梓颐抬头想看时间,在墙上找了一圈,却没看见时鐘,滴答声也消失了。

  恐惧突然伴随窗外夜色涌入室内。骆梓颐环视寧静的屋子,缩在沙发角落不断捏紧双手。

  墙壁里哗啦响过水流声,天花板啪啦爆出硬物坠地声响。她和江奕阳两人在这个家中过夜时,夜晚的躁动都没有这么吓人。

  茶几上的手机亮起,是孙长安打来的。骆梓颐立刻抓起手机按下接听。

  「江奕阳回家了吗?」孙长安劈头就问。

  「还没。他不在公司吗?」

  「不在,警卫说实习生早就走了,狐狸在学校绕了几圈也没看到他。」

  他们出门时,骆梓颐本来觉得肯定找得到江奕阳,这下这盏希望也灭了。

  「狐狸说他再去学校附近转转。我现在先回家,顺便沿路找回去。」孙长安发动引擎咒骂,「妈的臭小子,大半夜的跑去哪里了!操!」

  是啊,这大半夜的,江奕阳能去哪里呢?

  ——他可能只是遇到烦心事,所以躲起来调整状态了。

  想到程靖这句话,骆梓颐猛然望向窗外浓重夜色,耳边那道滴答声又响了起来。

  「孙长——」

  电话已经被掛断了。骆梓颐回播过去,无人接听,应该是正在骑车回来的路上。

  时间已过午夜一点,骆梓颐思忖片刻,抓了胡励留下的家中钥匙往楼下跑。她边下楼边打电话叫计程车,记下派车小姐告诉她的车牌号码后,又传讯息给孙长安,说她去个地方找江奕阳。

  三分鐘后,计程车抵达租屋处楼下,骆梓颐向司机大哥报了地点,车子很快出发。骆梓颐在流动的夜色中继续寻找江奕阳的身影。

第八话 晌 (6)

  找到江奕阳,骆梓颐不忘传讯息通知在家乾着急的孙长安。孙长安很快读取讯息,骂了好几声脏话后,才叮嚀骆梓颐尽快把他劝回家。

  关上手机萤幕,骆梓颐悄悄瞥了眼身边的江奕阳,又面向大海,坐在堤防上若无其事地晃着脚。

  「我不是说不用等我了吗?」江奕阳很平静。怒意、恼羞、烦躁,这些负面情绪一个都找不到,刚才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委屈,彷彿也只是骆梓颐的错觉。

  但他越是假装没事,骆梓颐就越不肯陪他演风平浪静。

  「不用等你跟你消失不见是两回事。」骆梓颐温柔而强硬地说,「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胡励跟孙长安还跑出去找你,大半夜的找了好久。」

  「结果最后找到我的是你。」江奕阳轻笑。

  「怎么样,厉害吧?」骆梓颐弯着唇角,小声说:「对不起,我应该更早想到这里的。」

  江奕阳摇头,像在说没关係,「我不是想被谁找到才躲起来的。」

  「你也知道这种行为叫『躲』啊?」骆梓颐感觉心被揪起,放在身侧的手心微微捏起,「所以作为找到你的奖励,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今天交了returnoffer的申请书。」

  本以为要死缠烂打好一阵子,江奕阳才会愿意倾吐心事,没想到她一问江奕阳就回答了,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那很好啊,有什么问题吗?」

  「交的时候别的实习生看到了。他告诉我,他学长说公司筛选returnoffer人选是从学歷开始筛。」

  「那可能只是传闻而已,他又不是内部——」

  「接着他很惊讶地说:『你这个r大的怎么敢申请啊?我要是你,连申请的念头都不敢有。』」

  骆梓颐顿时失声。

  戒慎恐惧揣在怀中的宝藏被人弃之敝屣,愤怒油然而生。她瞪着江奕阳问:「是谁这样说的?那个实习生是谁!」明知不可能认识对方,更没有必要知道对方是谁,怒气下,试图表达袒护的无谓问题还是脱口而出。

  江奕阳似乎也明白,因此没有回答。他安静许久,才像鼓起很大的勇气般,深吸一口气说:「我一直以为⋯⋯别人看到我的时候心里会想,原来r大也有这么优秀的学生。」

  骆梓颐倏地僵住。她想叫他不要说了,但话哽在喉咙里,窒息却又吐不出口。

  「没想到是我太有自信了。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烂学校出身,还自以为了不起的智障。」

  「你不是!」骆梓颐又急又气,「学歷定义得了你一时,定义不了你一辈子。五年、十年后,谁还会拿学歷判断别人?终其一生咬着学歷不松口的,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其他成就能拿来说嘴了吗?而且你要是因为别人莫名其妙的话难过成这样⋯⋯」骆梓颐越说越气,江奕阳还没哭呢,她反而先哽咽了,「⋯⋯那我们呢?我⋯⋯还有孙长安他们,提起你时总是很骄傲,但你把我们放在哪里了?我们对你的骄傲,居然没有一个陌生人的话重要吗⋯⋯」

  江奕阳沉默地看着她,眼眶缓缓漫起一圈淡红。骆梓颐揉着眼角扯他的袖子。

  「什么烂公司,我们不去了。你不准去,offer也不要了,我们回家⋯⋯」

  「不可以。」江奕阳双眼发红,吐着气音说:「我必须进这家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大环境不公平,有些理想就算实现了也会被现实打败。我发现⋯⋯我好像是思想很传统的男人,我想赚很多很多钱,让我爱的人没有后顾之忧地追寻梦想。我能帮上她的只有这个,可是我连这个也做不好。这样⋯⋯我要怎么跟她告白呢⋯⋯」江奕阳猛然低下脸,藏起自己的表情,「所以我原本不打算回家的⋯⋯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从现实层面上看,我觉得除非家里有经济馀裕,否则不该踏入这一行。

  骆梓颐驀然想起他们吵架时江奕阳说过的话。原来江奕阳是这么想的。

  她都忘了,江奕阳是聪明实际的人。既然已经向现实妥协,那就妥协到底。所以他打算跪下,让她悠然踩上他的背,伸手摘那不知摘不摘得到的天边星辰。

  但她怎么可以踩着江奕阳往上爬?

第八话 晌 (7)

  午夜已过、黎明未至的街道,是瀰漫着似睡又欲醒的奇妙时间。骆梓颐静步于小巷中街灯洒落的这一侧,一旁的江奕阳身披夜色,和每一户暗着的人家一样安静。

  昨夜,江奕阳把车子停在了他们上回路过的便利商店,才徒步行至海边。与江奕阳回去取车的路上,骆梓颐想到自己当时说的那句「我不想回去」,脖颈又有热流漫上。并肩而行的寂静巷弄中,内心的喧哗比刚才的浪声更大。她偷偷捏了一下手臂,逼自己想其他事情。

  所以⋯⋯她和江奕阳现在是什么关係?没有正式说明的话,还不算男女朋友吧?男女朋友的相处应该像⋯⋯

  她想起高中那段荒唐落幕的短暂恋情。

  不会的。

  江奕阳和杨嘉崎不一样,她不该拿过去曾被伤害当藉口,怀疑甚至拒绝另一个人。况且她和江奕阳认识那么久了,江奕阳从以前就是个正直的人哪!胡励和孙长安他们也可以为江奕阳的人品把关,江奕阳肯定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而且就算被江奕阳背叛,她也⋯⋯

  骆梓颐止住脚步。

  有些事不弄清楚,她没办法若无其事地走下去。

  察觉到她落在身后,江奕阳跟着停下来,回眸投来询问的眼神。

  他眸中一片平静,几乎不见情绪起伏,彷彿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在海边散了个步,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骆梓颐认为自己一向胆小又恐惧应对真情。当察觉自己的情绪流动过于汹涌,她常常选择独自排解,面对他人突如其来的热烈,她也会逃避地选择视而不见,避讳回应。

  可是江奕阳对她来说是很重要也很特别的人。她能明确感觉出,自己和江奕阳当不成普通朋友。因为她办不到。

  所以这一次,她必须勇敢起来,主动确认那些向来惯于闪避的事。

  站在寧静夜色里,骆梓颐望着和夜一样静的江奕阳,轻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看见咫尺处,江奕阳微微挑起眉,点了点头。

  骆梓颐慢慢吸吐几次气,才鼓足勇气问:「所以⋯⋯你是我的谁?」

  即将问出口时,骆梓颐有一瞬间的退缩,这个问题也跟着变得模糊晦涩。

  但江奕阳听懂了。

  「唔⋯⋯」他仰望夜空,语气苦恼。

  骆梓颐屏息等待他回答。

  「怎么说好呢⋯⋯」

  再次扭头看她时,江奕阳唇角又勾起了调皮的笑。

  「抱也让你抱了,亲也让你亲了⋯⋯你觉得我是你的谁?」

  这就是江奕阳的回答。骆梓颐第一次觉得自己随时能昏厥过去。

  她独自情真意切地想了那么久,换来的竟是这种不正经的态度!她能理解江奕阳喜欢逗她,但她以为江奕阳知道,不分场合的玩笑只会伤害对方的真心。而有些人光要交出真心,可能就已经花光了大半辈子的勇气。

  失望与羞愤海啸般捲去她的小心翼翼,骆梓颐狠狠瞪了一眼江奕阳,兀自迈步往前走。

  「梓——」

  见骆梓颐从自己身旁快步走过,江奕阳才发现玩笑开过头,面露惊慌地转身追上去。他低唤了好几声骆梓颐的名字,结果骆梓颐越走越快,最后气得跑了起来。

  可她跑得再快,也没有江奕阳快。不出多远距离,江奕阳就轻松追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生气了?」江奕阳劈头便说。

第九话 时 (1)

  新学期伊始,寝室的四个女生趁着刚开学没有课业压力,找了个大家都空闲的晚上,一起去市区的人气餐厅吃了顿饭。骆梓颐很守信地拿出实习赚来的薪水请客,作为暑假和她一起留校打工的战友,杨菀紜很豪气地主动提出要付一半的帐。

  苏瑀和周瞳彤用半崇拜半惊讶的目光看着两人,好像刚才两人承诺的不是请客,而是夸口要给她们衣食无忧的下半生。

  「一个暑假没见,你们好像已经变成大人了。」苏瑀拿起服务生送来的麦茶,斟满大家的杯子。

  「也该变成大人了。」骆梓颐望着在店内奔走的服务生们,悵然地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应该都在工作了。」

  「不准说那么吓人的话!」苏瑀斥责。

  杨菀紜喝了一口苏瑀递来的麦茶,惟恐天下不乱地晃着脑袋说:「唉⋯⋯但我们小梓是真的女大不中留囉!」

  她话音还没落,苏瑀和周瞳彤立刻端正姿势。

  「愿闻其详。」周瞳彤拿起茶壶,在杨菀紜的杯里斟满刚才那一口的空缺。

  骆梓颐睨了杨菀紜一眼,恐吓周瞳彤:「我反悔了,待会你那份自己付帐。」

  「哎,别紧张。」杨菀紜慢悠悠地接下话:「你那份的帐,算姊姊头上。」

  周瞳彤讨好地扭着身体,「杨姊姊,你真是我的好姊姊。」

  许久没看见周瞳彤撒娇,骆梓颐差点手滑把杯子打破。

  「我直接说结论好了。」杨菀紜不卖关子,爽快地公佈谜底:「小梓交男朋友啦!」

  「真的?」苏瑀惊喜。

  「谁啊?」周瞳彤眼眸一瞇,衝骆梓颐弯手指,「照片拿来。」

  见周瞳彤那要不得的胜负欲又被勾起,骆梓颐谴责地瞪向杨菀紜。

  「就拿出来嘛!」杨菀紜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煽风点火,「我看过照片喔,一表人才呀。」

  「是去实习认识的吗?」苏瑀兴奋地问,「办公室恋情?」

  「不是啦,说是国中就认识的朋友⋯⋯」说到这里,杨菀紜打了个响指,「啊!瞳彤应该见过吧?听说上学期联谊,小梓的男朋友也有去啊!」

  「联谊?」周瞳彤眼珠一转,很快就想起来了,「我们两个一起去的那次?」

  「嗯。」骆梓颐猜她可能忘了江奕阳和戚翔恩的名字,便只解释:「就是那天载我回家的男生。」

  「江奕阳?」没想到周瞳彤立刻接话,「那个国中交流时认识的同学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对,是他。」骆梓颐随手拿起麦茶来喝,心中暗道「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长得还行啦。」周瞳彤垂眸藏起表情,却藏不住语气里的轻蔑,「虽然是r大的。」

  杨菀紜和苏瑀立刻瞄向骆梓颐,好像担心她生气或因这句话受伤。其实骆梓颐听见这句话的当下,也以为自己会不开心,但当她看见装作不以为然的周瞳彤时,坏脾气突然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周瞳彤很值得同情。

  「嗯,幸好r大离我们学校还算近。」骆梓颐笑咪咪地主动缓和气氛,「而且他还跟我高中同学是室友,这下连眼线都有了。」

  「这么巧?」苏瑀好奇地问:「那你高中同学知道你们交往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唔⋯⋯」

  据实以告那日,四人坐在租屋处餐桌前,孙长安用死气沉沉的双目瞪着面前这对鸳鸯。

第九话 时 (2)

  交往的第一个月,骆梓颐和江奕阳的相处和之前差不多,要说最大的差异,大概是那股说不透、道不明的稀薄隔阂消失了。骆梓颐单方面把这种感受描述为「雾散后阳光普照大地,万物明媚」,胡励听完表示不懂,旁边的孙长安白话翻译为「便秘好几天终于拉出来,通体舒畅」。胡励大呼精闢,骆梓颐则气得举起椅子要砸孙长安。

  骆梓颐本来就是他们租屋处的常客,因此骆梓颐和江奕阳交往后经常来拜访,其他三个男生也不在意。孙长安和胡励是高中死党,骆梓颐不担心,但她比较怕戚翔恩介意,所以甚至私下跑去敲戚翔恩的房门,问过他这件事。

  「我常来这里,你会觉得不自在吗?」戚翔恩房门打开后,骆梓颐侷促地站在房门口问。

  戚翔恩脖子上掛着耳罩式耳机,不解地盯着她看了几秒,接着恍然大悟般「喔」了声,用坦荡荡的表情说:「没有,我没听到。」

  他这句话十分耐人寻味,骆梓颐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箇中深意,后来忆起初见时孙长安曾经说戚翔恩的中文不好,跟他聊天要多担待些,便只当戚翔恩对这个问题的文意理解有误,没有继续放在心上。

  多日过去,某夜骆梓颐躺在宿舍床上,悬在即将坠入梦境的边缘时猛然想起这件事,且茅塞顿开,明白戚翔恩產生了什么误解。当下,她又羞又怒地直拿脑袋捶枕头,只差没把自己撞昏在床上。隔日醒来,睡在她对面的杨菀紜问,昨晚她是不是梦到变成了一条泥鰍。

  而交往的第三个月开始,江奕阳对骆梓颐的态度就有了转变。倒也不是不好的变化,只是和江奕阳此前的形象大有出入,那就是江奕阳变得非常⋯⋯爱撒娇。

  暑假时骆梓颐就在江奕阳房间留宿过,洗漱用品也放在江奕阳房里的浴室,她嫌麻烦所以没带走,反正宿舍有备品可用。但除了有时在他们租屋处留晚了,骆梓颐才会住在那里之外,她通常还是睡宿舍居多。后来这个「通常」出现了变数。

  一日,骆梓颐在他们租屋处吃完晚餐、写了通识课作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彼时只有她和江奕阳在客厅,其他人都在房间里,她没打算打扰他们,就请江奕阳代自己打个招呼。江奕阳略微不满地问:「今天不睡这里吗?明天我可以载你去学校。」骆梓颐安抚孩子似的摸摸他的头,拿起背包说:「明天早上有一堂必修课,我想跟室友一起去教室。而且你载我到学院大楼,要是被同学看见,会很尷尬的。」

  江奕阳不作声。骆梓颐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想往大门走。

  说时迟那时快,江奕阳从骆梓颐身后一把抱住她,嘴唇靠在她耳边。

  温热气息喷在耳廓,骆梓颐登时腿软,江奕阳顺势把她紧紧锁入怀中,委屈地软着声音说:「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江奕阳垂着视线,看起来很受伤。骆梓颐不由得反省起自己。他们才交往没多久,江奕阳希望她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也是当然的,反正跟室友们说一声,明天早点去学校,免得被其他同学撞见就好⋯⋯再说,撞见了又怎么样呢?大家顶多好奇问个几句,隔天就不觉得新鲜了吧!

  就这样,骆梓颐不敌江奕阳的撒娇攻势,在他房间留了一晚。

  但江奕阳撒娇是挑场合的。某次戚翔恩和孙长安在客厅看电视,骆梓颐在餐桌准备某堂课的报告,刚好发现有本不错的书籍可以参考,学校图书馆也有这本书可借。时间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一个小时,骆梓颐盖上笔电,对坐在对面的江奕阳说:「我今天可能不能留宿了,我想回学校图书馆借一本书。」

  江奕阳抬起头,还没回答,戚翔恩就衝她挥手,「小梓颐要走啦?路上小心呀!」孙长安则把手掌背对她甩了甩,大概是「要滚快滚」的意思。

  「你的背包在房间,整理一下,我送你过去。」江奕阳站起来,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波澜起伏。骆梓颐跟着他往房间走,在心里揣度他是不是生气了,结果进房关上门后,骆梓颐直接被压在了门板上。

  「不是说今晚会陪我?嗯?」江奕阳抵着她的额头小声道,「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骆梓颐这才明白,刚刚是因为戚翔恩和孙长安在,江奕阳才爱面子地假装淡定。

  「我送你到图书馆,再载你回来。」

  「这样你太辛苦了,我可以回宿舍⋯⋯」

  「只要你在,我就不辛苦。」江奕阳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又道:「出发吧,学生证记得带上。」

  「噢⋯⋯」

  骆梓颐懵着脸去翻背包,听见江奕阳打开房门,走到外头说:「梓颐说她去借个书就回来,今晚还是会留在这里。」

  「⋯⋯」骆梓颐瞪向门外。

  谁那样说了?明明是你自己说要载我回来的好吗!

  日子吵吵闹闹,却也甜甜蜜蜜地过去了。骆梓颐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到毕业,但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

  事情要从国中好友季昀棻传来的讯息说起。

  「小梓,这是在说你吗?」季昀棻传来一张照片。

第九话 时 (3)

  「你后悔过吗?」

  骆梓颐曾经问过江奕阳这个问题。

  「后悔呀!」江奕阳又耍起了嘴皮子,「后悔没早一点勾引你。」

  「我问正经的。」骆梓颐推了他的额头一下,「例如后悔以前做错了选择,或后悔当时没有更努力一点。」

  「嗯⋯⋯」江奕阳环胸仰望天空,冥思苦想好半天,最后却还是说:「没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一次都没有?」骆梓颐不相信,「考大学的时候呢?你不会责怪自己当初没有更认真读书,或因为考差了而生自己的气吗?」

  江奕阳撇撇嘴,理直气壮地回答:「不会。我很确定我当时全力以赴过,所以不会责怪自己,至于考差这件事嘛⋯⋯我们这届的数理至今都是歷届最难,我时运不济刚好撞上,能怎么办?而且因为大学考差而后悔终生,未免对自己太苛刻了。」

  他说完,骆梓颐沉默不语。

  她羡慕江奕阳的气度如此之大,大到能原谅过去的自己、原谅无法控制的命运。她好想像江奕阳一样,拥有「放过自己」的能力。

  骆梓颐是个经常后悔的人,甚至能说她善于后悔。如果叫她说出一件最近令她后悔的事,她不到三秒就能想出来。而关于过去,她后悔的事数也数不清:她后悔从前没有更认真读书,最后进了一所不怎么样的高中;她后悔当初没有主动报名参加城北的交流活动,才给了卢禹晴抹黑她「靠爸爸」的机会;她后悔在城北交流时,没有把国文课那篇採访习作写得更好;她后悔高中肆意妄为、自甘堕落,伤了老骆的心;她后悔把柳馥烟当成目标,最后伤得自己体无完肤、顿失方向;她后悔被刘导骚扰之后,没有拒绝刘导的道歉和章姐给的奖金⋯⋯

  她永远都在犯错,永远都在后悔,永远不肯原谅自己。即便她知道重要的不是紧抓这些往事,而是反省是否已经解决问题。

  但在诸多往事之中,有少数时刻是骆梓颐如今回想,依然替自己骄傲的。

  例如甩了杨嘉崎。

  骆梓颐当初跑到a中门口,把等待徐洁下辅导课的杨嘉崎逮了个正着,在两校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故事其实没有那么戏剧性,她只是很冷静地提了分手、逼杨嘉崎删掉她所有联络方式和对话记录。她本来还觉得自己可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第三者,可是隔天上学,认识的朋友都跑来夸她帅气。日后回想这件事,她觉得自己确实挺帅的,不哭不闹、不委曲求全,果断放手展开全新人生。

  她和杨嘉崎、徐洁的故事就停在这里。至少她曾以为那就是终点,直到看见季昀棻传来的照片。

  「小梓,这是在说你吗?」

  骆梓颐躺在宿舍床上,点开季昀棻的讯息。

  季昀棻传来的照片是一张instagram截图。一片大海前,有个女孩发丝飞舞,用哀伤的眼神回眸看着镜头。

  第一眼,骆梓颐心想,这个女生长得真漂亮。第二眼,骆梓颐开始觉得这个女生眼熟。

  「这个美女是谁?」骆梓颐好奇地回覆季昀棻,学江奕阳耍嘴皮子问:「要介绍给我呀?可是我名花有主了耶!」

  「介绍个屁!」季昀棻劈头就骂,「她是徐洁!跟我同高中那个徐洁!」

  骆梓颐一愣,下一个动作是放大照片,再看一次徐洁那张清纯可人的脸。

  「你读她下面打的内文了吗?」

  季昀棻的讯息又跳出来。骆梓颐滑到截图下方,开始阅读徐洁这张照片的配文。

  在感情中,我最重视的就是信任。不为什么,因为我曾被说要爱我一辈子的人狠狠伤害过。

  高中三年,我把最美好的青春都给了他,却没想到有个女孩会插足我们之间,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陪他快乐、陪他难过、陪他聊天、陪他度过孤单的夜晚,最后甚至在放学时间跑到我的学校门口划地为王。我记得我害怕得不敢走下楼,我怕她看见我,会践踏我心中最脆弱的角落,我也怕自己变成大家口中的笑柄。

  之后的每一段恋情,这段往事无时无刻都在我心中盘旋,最后变成了一道阴影。

  我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拥有信任他人的能力呢?

  骆梓颐默不做声地读完,告诉季昀棻:「我看完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反驳的?」

第九话 时 (4)

  「男方同高中路过。那对出轨男女根本没在藏,我好几次目睹他们一起放学、在学校附近的店里吃晚餐。」

  「心疼小洁!我也有过类似遭遇,只能说受过伤的人才懂被劈腿的痛。狗男女都给我下地狱!」

  「不能公佈小三的社群帐号吗?我还真想看看是怎样的破麻,高中就知道勾引别人男友^^」

  「只能说破事是不挑人的,小洁这种高学歷的漂亮女生都会被劈腿了,要我这种普女怎么活啊呜呜⋯⋯」

  「网红前男友要不要出来道歉啊?小洁以前受过伤,现在被公审了还要自揭疮疤!」

  「同楼上,出轨狗男女也记得出来道歉一下哈!」

  ⋯⋯

  深夜,室友们都已经睡了,骆梓颐一个人亮着檯灯,在书桌前滑手机读留言。心脏跳得胸腔发疼,五脏六腑像随时能被呕出来般难受,如果她是被绑在柱上的罪人,每则辱骂她的留言都是一块扔来的利石,那她身上现在应该已经血跡斑斑。

  她错了吗⋯⋯但她做错了什么?她不是去向杨嘉崎提分手了吗?她记得在那之后,杨嘉崎和徐洁还交往到高中毕业啊⋯⋯

  那些网友会找到她吗?会吧⋯⋯都已经有同校同学出来留言了⋯⋯是同届的同学吗?认识她吗?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世界地转天旋,骆梓颐明明坐在椅子上,却必须扶着书桌,才能确定自己不会晕倒跌下地板。书桌的笔电萤幕开着通讯软体的视窗,未读讯息如滂沱大雨砸落,全是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

  你还好吗?你看到那篇贴文了吗?那是在说你吗?你介入他们时真的不知情吗⋯⋯

  骆梓颐不知道这世界原来可以这么吵,一夕之间,所有和她有关的、无关的人全都在谈论她。他们批评、指责、辱骂、质疑、打探,而她已经没有馀力分辨谁是真的关心、谁只不过想看戏。

  视窗往下滑。再往下滑。让世界安静下来的,是被压在最下方的一则未读讯息。来自江奕阳。

  「明天早九,我要先睡了。亲爱的女朋友,记得想我。」

  今夜注定难以成眠,骆梓颐在床上辗转反侧。隔天十一点有必修课,她睡到十点多才醒。在书桌前昏昏沉沉地潦草化妆时,从她身后经过的周瞳彤看见镜中倒影,忍不住问了句:「小梓,你还好吧?你的眼睛⋯⋯遮瑕膏都盖不掉。」

  她这番话引得苏瑀和杨菀紜也关切地望过来。骆梓颐心烦意乱了一整个晚上,现在累得连编藉口的力气也没有。她从镜子里疲倦地看了周瞳彤一眼,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上完了早上的课,下午还有两堂选修。骆梓颐偶尔优柔寡断,但在杨嘉崎的问题上,她的决定下得很果敢。这样烦恼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不管是亲自到网上说明真相还是道歉,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最后一堂课结束时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但骆梓颐直奔宿舍,铁了心要拟完自清文章才吃饭。

  快到宿舍大楼时,骆梓颐掏出手机,打算告诉江奕阳她今天不过去,结果手机萤幕还没打开,迎面就有一张熟悉的脸孔走来。

  「骆梓颐!」孙长安的脸色又臭又沧桑,虽没有骆梓颐憔悴,但他的黑眼圈也十分惊人,「为什么不接电话?手机买来干嘛的啊?买来当装饰?当护身符?还是你现在除了江奕阳之外的电话都不接了?」

  孙长安平时爱骂人,但不至于骂得这么兇,因此见他此刻恨不得用口水淹死自己,骆梓颐就知道他非常生气。

  可惜骆梓颐煎熬了一整天,现在也不是好惹的。

  「我刚刚才下课,今天连午餐都没吃。你想找架吵是不是?」骆梓颐伸出一根手指推着他的肩膀,「电话打不通不会传讯息吗?什么事情急到要立刻跑来找我?怎么,你时日不多了?你中乐透了?你害别人怀孕了?还是你自己怀孕了?最好是以上其中之一,因为姊姊我现在心情很差,你敢往枪口上撞,我就敢开枪。」

  骆梓颐极少撂狠话,孙长安再恼火,此刻脾气也收了大半。他嚥下口水,眼神飘移地道:「好啦⋯⋯那么兇干嘛⋯⋯」

  「所以找我干什么?我今天很忙。」

  「再忙也得知道这件事。」孙长安烦躁地拿出手机,「你自己看。徐洁发文骂你,她粉丝把你高中时的照片都翻出来了。」

  已经找到照片了吗?那本名应该也已经被找出来了。

  骆梓颐抿唇,下意识压低脑袋,「我就是要赶回宿舍处理这件事。」

  「你想一个人处理?」孙长安揪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停在一旁的机车边,「走,到我们家去,我们跟胡励一起讨论该怎么解决。」

第九话 时 (5)

  抵达租屋处楼下,骆梓颐刚从孙长安的机车后座下来,就看见杨菀紜传来的讯息。是昨天骆梓颐已经收过无数次的内容。

  「小梓,这是你吗?」

  点开杨菀紜贴来的网址,骆梓颐心都凉了半截。不知是哪个自认正义的好事者,把徐洁的社群贴文截图传到学校的匿名论坛,还配文写道:「有留言说后来这女的进了我们学校,各位恋爱中的男女同学小心囉,嘻嘻!」

  在徐洁的社群帐号里骂骂也罢,现在居然闹到学校来了。骆梓颐糟心地问杨菀紜,怎么知道徐洁指的人是她,杨菀紜解释,周瞳彤在贴文下方的留言处,看见有人提到出轨男女就读的高中,所以跑去翻了那所高中的榜单,发现近四年考上y大的就只有一个,这个人正是骆梓颐。

  「她的好奇心未免也太旺盛了。」骆梓颐头疼地说。

  「唉,她平时就喜欢看这些东西嘛!你别紧张,我们好歹当了你快四年的室友,都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杨菀紜安慰道,「但瞳彤好像已经认定你就是那个第三者了,我会叫她不要把事情闹大⋯⋯她虽然爱嫉妒,但还算有义气,应该不会出卖你。」

  骆梓颐说了谢谢,但不敢肯定这件事不闹大就会风平浪静地过去。徐洁自高中开始经营社群,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在各大平台都很活跃,也是许多大学女生崇拜追随的对象。既然周瞳彤可以透过留言发现骆梓颐就是第三者,那其他人肯定也可以。换言之,这件事尽快解决比较好。

  事情刚爆发时,骆梓颐一度以为自己会当缩头乌龟,此时她却意志坚定。昨晚已经把时间都拿来害怕了,可是害怕不能帮助她脱离现在的处境,解决问题才可以。

  「我待会就写澄清文。」骆梓颐神情凝重地把背包甩到肩上,跟在孙长安身后走进公寓大门。

  「澄清个屁!你该不会想顺便低头道歉吧?」孙长安立刻来了气。

  「有必要的话。」骆梓颐一阶阶踩着楼梯,脚步沉重,「我确实在不知情中当了第三者。如果他们要我为此道歉,其实合情合理。」

  「那你有没有想过,叫真正做错事的人出来说话?」孙长安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去载你的时候,狐狸已经在社群上找到杨嘉崎的帐号了。待会我们联络那个渣男,叫他主动承认骗了你们两个女生。」

  「你觉得他会乖乖认错?」

  「当然不会。但比起让你写澄清文,他自己站出来,可以在描述时给自己留点馀地,而且大家看他认错反省,可能也会放他一马。」孙长安冷哼,「再不济,他说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就行,要是他连这句话都不肯说,未免太没担当了。」

  因为什么都没告诉江奕阳就过来了,随孙长安上楼时,骆梓颐还问了江奕阳在不在家。孙长安说江奕阳今天要在学校讨论报告,所以会晚归,他们三个可以在江奕阳回来之前把这场闹剧做个了结,等事情圆满落幕再告诉江奕阳。

  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打开家门,两人才踏进屋内,就见江奕阳从房间里走出来。骆梓颐呼吸都要停了。

  看见骆梓颐,江奕阳也是一愣。他把手里的笔记型电脑随手搁在餐桌上,朝两人走来。

  「怎么突然来了?」他问。

  「喔⋯⋯」瞄了眼紧张到灵魂出窍的孙长安,骆梓颐只好独撑大局,「来吃晚餐。」

  「那怎么没告诉我?」

  「孙长安说你今天要讨论报告,我怕打扰到你,就叫他来接我了。」骆梓颐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

  江奕阳转而望向孙长安。

  骆梓颐以为孙长安又要被调侃了,结果江奕阳偏着头轻笑一声,语气轻快地说了句:「谢啦!」

  这亲切的反应让孙长安再次惊呆了。江奕阳的心情看起来特别好。

  「所以你今天不讨论报告了?」骆梓颐试探性地问。

  「嗯,改时间了。」江奕阳把她的头发揉乱,「本来想问你要不要过来,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

  「这么巧?」骆梓颐很有耐心地把头发梳顺,「我进狐狸他们房间一下。我们要联络一个高中同学。」

  「好,你们饿了就出来,今天戚翔恩也会一起吃晚饭。」说完,江奕阳走回餐桌掀开笔电萤幕。

  他今天的心情好像真的很好。

  骆梓颐狐疑地打量着江奕阳,直到孙长安回过神,伸手扯她袖子,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第九话 时 (6)

  「狐狸⋯⋯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骆梓颐瞪着那个对着镜头斯文微笑的身影,神情恍惚地问道。

  「你擦亮眼睛看清楚,这百分之两百是杨嘉崎那条狗!」孙长安恨铁不成钢地点着电脑萤幕,「我记不清前女友们的长相就算了,你只有一个前男友,还戴了你绿帽,他化成灰你都给我记清楚这张狗脸!」

  「别说前女友的长相了,我看你连自己交过几任女友都数不出来。」胡励咕噥,把他不停戳萤幕的手挥开,「不要碰啦,都被你摸脏了。」

  骆梓颐在手机上点开那张聚会合照的配文。

  「你们看这张照片。」骆梓颐对两个男生说,「这是他学校同乡会的聚餐合照。」

  「所以呢?」孙长安还是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我认识这个男生⋯⋯你们知道他吗?他叫程靖,以前在m市很出名。」骆梓颐指着照片,「他大概是全m市成绩最好的学生了,杨嘉崎怎么可能跟他读同一所学校?」

  她这么一说,胡励和孙长安都安静下来,开始研究帐号内的其他照片。

  「你们看,这是不是他入学时的照片?」胡励指着一张在校门口拍的照片道。孙长安点开照片端详,骆梓颐也懒得用手机找了,直接凑到萤幕旁边去。

  看着那个令人心生敬畏的校名,三人面面相覷。照片中双手插在口袋,衝镜头微笑的身影,怎么看都是杨嘉崎。

  「⋯⋯妈的见鬼了。」孙长安揪着头发,「我怎么记得杨嘉崎的成绩奇烂无比?」

  「他会不会是⋯⋯用体保生的身份进去的?」胡励提了一个可能性,但语气听起来并不怎么有自信。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骆梓颐捏着下巴思索道,「杨嘉崎高中时是篮球队队长没错,我们学校是m市篮球赛的常胜军,这也没错,可是每次杨嘉崎带队出去比全国赛,连前十强都挤不进去,回来时心情总是很差。」

  「该不会⋯⋯」胡励咽了咽口水,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压低声音,提出第二种可能性,「杨嘉崎⋯⋯走了后门?」

  此话一出,孙长安和骆梓颐都安静了下来,但明显和胡励联想到了一块去。

  孙长安深吸一口气,故作不以为然地道:「不可能吧?杨嘉崎的家境有那么富裕⋯⋯吗?」最后一个「吗」字是看着骆梓颐问的,这间房里的三个人中,骆梓颐最有可能知道答案。

  感受到孙长安的探问目光,骆梓颐垂眸道:「我想他的家境不会太差。我们交往的时候,他提过他爸爸在东南亚经商,所以家里只有妈妈在。我不知道他爸爸是多成功的商人,可是他日常穿的便服价格不便宜,而且三天两头地换最新款手机⋯⋯」分析至此,骆梓颐又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学校篮球队不是总在全国赛鎩羽而归吗?我从以前就很好奇,篮球队的比赛成绩明明不上不下,学校为什么肯给他们那么多经费,让他们每次都住当地最高级的饭店、吃一大堆高价餐厅⋯⋯」

  她高中时好奇,所以随口问了问,结果杨嘉崎肩膀一耸,悠哉地说:「叫我爸帮忙乔一下就好啦!经费不是问题啦,你想一起来玩吗?」骆梓颐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好气地回了句:「你们篮球队这么大方,经费还能分给外人花?」好像还打趣地说了「经费这么多怎么不捐给校刊社」一类的话。现在回想,杨嘉崎很可能不是在虚张声势。

  「所以他可能是花钱进去的。」孙长安瞪着那些酒精与欢笑交错的派对照片。

  「也可能是凭实力进去的。」看见两个男生惊疑的眼神,骆梓颐将手指从下巴上移开,「他可能在高中毕业后性情大变,开始潜心向学,或突然开窍了嘛!我刚才说他家境说得很起劲,但不代表我否定其他可能性。」

  「呵⋯⋯」孙长安冷笑,「你真圣母,到现在还在帮他说话。」

  这句话惹恼了骆梓颐。

  「他的确有可能是透过不正当手段进去的,可是在不知道真相之前,我们不能妄下定论,否则跟那些听信徐洁的一面之词,在网路上公审我的人有什么两样?」

  「好啦,怎么起内訌了?」胡励无奈地打圆场,「现在呢?骆梓颐,你要自己联络他吗?」

  骆梓颐刚想回答,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孙长安,开门。」是江奕阳的声音。

  房内三人交换眼神,孙长安边起身边喊道:「怎么了?」

  「开门。」江奕阳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语气不善。

  骆梓颐从电脑桌边站起来,看着孙长安去开门。只见门一打开,江奕阳便冷着脸大步走进房内,身后还跟着手足无措的戚翔恩。

  「小梓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才走进房,戚翔恩立刻衝到骆梓颐面前跪下,把骆梓颐吓得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第九话 时 (7)

  双人房里,胡励和孙长安两个房间主人都不在。江奕阳和骆梓颐分别坐在两张单人床上,没有眼神接触,相对静默无语。

  戚翔恩刚才那一跪,加上江奕阳接下来的话,让骆梓颐以为这件事已经闹到r大,连戚翔恩都知道了。但细问后,戚翔恩吞吞吐吐地否定了她的猜想,说出了更加令她心寒的答案——

  周瞳彤没有在网路上出卖她,但她把风声走漏给了戚翔恩。

  那次联谊结束后,周瞳彤和戚翔恩交换过联络方式,不过之后除了因取车的事情有联络外,两人就没有多馀的联系了。而今天傍晚,也就是杨菀紜向骆梓颐求证后不久,戚翔恩的聊天软体被久未联络的周瞳彤敲响。

  「哈囉,好久不见!我听说梓颐在你们那里,所以想问问她还好吗?我很担心她。」

  戚翔恩一头雾水,反问周瞳彤出了什么事,周瞳彤支吾半天,避而不答,最后向戚翔恩讨了江奕阳的id,说要直接告诉骆梓颐的男朋友。戚翔恩神经大条,没有多想,顺手就把江奕阳的id传给她,还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凑到餐桌边叫江奕阳点开聊天视窗。

  陌生联络人的来讯跳出,江奕阳瞟了戚翔恩一眼,不耐烦地点开。

  周瞳彤先传了一个网址过来,接着才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梓颐的室友瞳彤。梓颐现在还好吗?她高中当小三、抢别人男朋友的事情被爆出来了,我很担心她。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看见讯息内容,戚翔恩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见江奕阳点进网址、大致瀏览了那个网红的发文,读完后关闭视窗,顺手把周瞳彤封锁进了黑名单。江奕阳一语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孙长安和胡励的房前敲门。门一被打开,戚翔恩便跟着衝进去,噗通一声跪在骆梓颐面前,把骆梓颐吓得跌在了椅子上。

  从戚翔恩那里了解事情始末,骆梓颐起初错愕,听完后却也只浅浅地勾了一下嘴角。她那一勾不像冷笑,反而像自嘲。

  最后,胡励、孙长安和戚翔恩全被江奕阳请出了房间。门关上前,骆梓颐依稀听见孙长安嘟囔着「不会去自己房间吗」之类的抱怨。两人独处后,江奕阳一直盯着地板没说话,表情冰冷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骆梓颐终于主动说:「我没有做那种事。」

  江奕阳抬眸看她。

  骆梓颐刚开始眼神闪躲,但她很快想起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于是又鼓起勇气说:「我承认我跟那个男生交往过,可是当时那个男生跟我说,他已经跟前女友分手了。」说到这里,空气安静了几秒。接着骆梓颐突然移开视线,语气尷尬地补充:「还有那个⋯⋯我跟杨⋯⋯那个男的,只有牵手,没有更进一步了。」

  听完,江奕阳眉梢一挑,似乎很意外她会这么说。骆梓颐面色緋红,飞快地吐出一句:「我不是刻意解释只是觉得你可能想要知道所以才告诉你的。」

  「⋯⋯」

  沉默再次佔据空气。江奕阳盯着她,瞳眸中似有光晕流动。骆梓颐不自在地双手环胸,摆出不以为然的豁达姿态,但发隙间隐约可见的发红耳根出卖了她。

  坐在对面的江奕阳眸色一黯,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压住了骆梓颐的嘴唇。

  这个突袭直接打破了骆梓颐佯装出的镇定。她惊臊地往后躲,江奕阳眼明手快地护住她的脑袋,才没让她把自己撞昏在身后的墙上。江奕阳把她压在墙上发了狠地吻,骆梓颐隐约觉得自己像一根正在被狂犬啃食的骨头。她既庆幸初吻给的是江奕阳,又忍不住猜测,江奕阳是不是吃醋了才这样。胡思乱想的同时,她还被江奕阳柔软细腻的嘴唇触感与鼻尖繚绕的皂香,撩拨得差点心跳停止。

  江奕阳的吻技稍嫌生疏,但他明显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压住骆梓颐的嘴唇时,趁她不备顺势擒住她的双手,接着往旁边一拉,活活将她按在了孙长安的床上。

  骆梓颐被这少女漫画般的情节震慑住了。晕头转向之馀,她甚至浮现了一个荒谬的猜想——难不成江奕阳小时候也看少女漫画或霸总小说?

  「骆梓颐。」江奕阳用声音把恍惚中的骆梓颐拖回现实,「现在比起那个男的,我更想教训的人是你。」

  回神便听见这句话,寒意顿时从骆梓颐的脚底蔓延而上。

  「为什么说谎?」江奕阳冷着声音质问。

  「我没有!」她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坦承该坦承的事情,也是说谎的一种。」江奕阳瞇起眼睛,「我为什么得从别人口中知道你被欺负了?你打算跟孙长安他们解决这件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先让我安慰你吗?骆梓颐,勇敢不是这么用的!」

  骆梓颐正徘徊于紧张和害怕的情绪间,听见这些话,她的脑袋突然像被按下关机键。满脑的担忧与恐惧,在那一刻被一把抹去。

  「所以你相信我?」骆梓颐怔怔地问。

  刚才那段安静的时间里,她思考了很多事。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江奕阳如果抱有一丝怀疑——任何一丝——她该用什么方式向他证明自己的清白。有某个瞬间,她甚至悲观地想,江奕阳相信了又怎么样?她在江奕阳心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模样了。

  「在听你亲口对我说之前,我不会相信任何人。」江奕阳语气无奈。

第九话 时 (8)

  回到宿舍时,夜色早已笼罩校园。黯淡月光洒落的宿舍大楼,有好几间寝室已经熄了灯。下车后,骆梓颐把安全帽递给江奕阳,心事重重地道:「程靖联络你的话,一定要立刻跟我说喔。」江奕阳睨她一眼,接过安全帽,「再提程靖,我可就吃醋了。」他似真似假的威胁,令骆梓颐忍俊不禁。

  知道程靖可能也认识杨嘉崎后,江奕阳看出骆梓颐心中想法,主动提议由自己先联络程靖,问问他与杨嘉崎的关係。要是程靖真的与杨嘉崎有点交情,骆梓颐也好在联络杨嘉崎之前,先託程靖「提醒」他一下现在网路上的腥风血雨。有江奕阳帮忙,骆梓颐放了大半颗心,孙长安知晓这件事后欲言又止,但碍于江奕阳的淫威又不敢多言。

  孙长安很反对让程靖当中间人,他认为骆梓颐直接联络杨嘉崎是最便捷的方式,把杨嘉崎杀得措手不及就更好了,但骆梓颐和江奕阳都不肯。

  骆梓颐不肯,是因为她和杨嘉崎当初分手分得不好看,她甚至拒绝了杨嘉崎当朋友的提议,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要断得乾净一点。既然说过那种话,如今她想联系杨嘉崎,先透过中间人询问杨嘉崎的意见,应该是比较礼貌的做法——想当然尔,孙长安听完后恨不得把骆梓颐的头按进马桶水,让她清醒清醒。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那个间情逸致讲武德?

  至于江奕阳为什么不赞成⋯⋯孙长安还没嗅出端倪,但他相信以江奕阳恶劣的个性,绝不单单是出自佔有慾那么简单。

  转身回宿舍前,骆梓颐想让江奕阳再确认一次讯息,却看见他盯着自己身后。骆梓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见周瞳彤正朝这里走来。

  似乎是因为天色太暗,宿舍大楼下的路灯又昏黄,周瞳彤的脚步看起来很犹豫,直到骆梓颐转头与她有了视线接触,她才快步跑过来。

  「梓颐,你还好吧?」周瞳彤抿出一抹笑,「刚才菀紜说你要回来了,所以我来接你。」

  骆梓颐静静盯着她,直到她感觉不自在,装傻地睁大眼睛朝骆梓颐偏脑袋,骆梓颐才弯起唇角摇头。

  「记得告诉我喔。」骆梓颐又叮嘱了声江奕阳。江奕阳无奈一笑,目光尽是纵容与溺爱。

  「走吧。」骆梓颐没有看周瞳彤,目不斜视地朝宿舍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没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于是回头寻人,看见周瞳彤站在江奕阳车边,右手按在胸前,踮着脚仰头对江奕阳说着什么。江奕阳似乎觉得很困扰,皱着眉头,身体微微往后倾。

  换作平时,如果对方不是江奕阳,骆梓颐必定会等周瞳彤说完话,再用戏弄的语气问她,刚才跟那个男生说了什么。可惜骆梓颐现在对周瞳彤的耐心已经告罄,加上看见周瞳彤一声不吭,就理直气壮地跑去找江奕阳说话,骆梓颐只觉得烦躁至极,乾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里。

  而这头,江奕阳无心与周瞳彤周旋,周瞳彤却把身体挡在了机车龙头前。

  「你是梓颐的男朋友吧?请问梓颐的状况还好吗?」周瞳彤说完,忙不迭地补充:「我是梓颐的室友,下午传过讯息给你,可是你好像误以为是垃圾讯息⋯⋯」

  「没误会,我封锁你了。」江奕阳蹙眉道,「之后有事情,你可以直接跟梓颐说。我们没有交情,你不需要私讯我,我没兴趣跟其他女生有牵扯。」

  「我是担心梓颐才联络你们的。」周瞳彤的脸立刻被怒气染红,「难道只要有女生联络你,就是对你感兴趣?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别的女生我不敢说,但你安的什么心,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江奕阳直视她的眼睛,罕见地露出戾气,「如果你真的只是关心梓颐,下午何必把网址一起传过来?」

  周瞳彤语塞,但她很快接着道:「我怕你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不是你这种局外人有资格解释的,要解释也是梓颐亲自跟我解释!你如果真的那么体贴朋友,发现我跟戚翔恩不知情的时候就该闭嘴离开不是吗?」江奕阳此番话音量不小,楼上几间寝室传来拉开窗户的声音,不少学生好奇地探头,想看看是哪对情侣深夜在宿舍楼下吵架。

  周瞳彤僵着脸,不知这回该如何替自己找台阶下。江奕阳将机车往后拉,从挡住去路的周瞳彤身前离开。

  「你。」江奕阳好像根本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即使她下午传讯息时特地自我介绍过,「以后少打梓颐的主意。我的脾气没有梓颐那么好,愿意跟你在这废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还有,给你一个建议,不聪明就善良点,大家不是看不出你那点把戏,没撕破脸是觉得你可怜。」

  撂下一串羞辱,江奕阳直接发动引擎,从她身边扬长而去。

第九话 时 (9)

  周瞳彤走到电梯前时,电梯门已经快要关上。她心情恶劣,索性放慢脚步,打算搭下一班,里头的人却好像听见了脚步声,贴心地按下开门键等她。

  没办法,周瞳彤加快脚步走进去,「谢谢」二字正要说出口,就见打开的门后方,骆梓颐面色平静地与她相望。

  「⋯⋯你还没上去?」周瞳彤收起「谢」字的口型,转而问了句。她的语气不像真的想听骆梓颐说明,骆梓颐也闭着嘴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让她进来后,骆梓颐按下关门键。老电梯门在她们面前缓慢关闭。

  周瞳彤知道,骆梓颐大概已经听说她下午对江奕阳说的话了,可现在骆梓颐不发一语,就这样吊着她的心,比出声质问还让她焦躁。骆梓颐要是发点脾气,她还能欺骗自己,怪罪骆梓颐狗咬吕洞宾,届时再委屈地告诉别人,是骆梓颐不知她用心良苦。骆梓颐这样看似大肚、不想和她计较地绝口不提,反而显得她更加难堪。

  最后,是周瞳彤先沉不住气。

  「对了,刚才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情况,你男友就说我对他有意思。」周瞳彤像在谈笑,字句间却藏着锋利。

  骆梓颐笑笑,冷淡回道:「他这个人就是自恋,别理他。」

  短短一句话,给足了周瞳彤面子,却也带着几分信任和炫耀的味道。周瞳彤被激到了。

  「好吧,没办法。」周瞳彤无奈地道,「r大也就这素质。」

  骆梓颐沉下脸,但没有回答。周瞳彤想用学歷替人划分等级,好挽回顏面、挣得优越感,她无权禁止。越爱强调什么的人就越缺什么,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悟不出这个道理,看来周瞳彤也还没悟懂。

  电梯缓慢往上爬升,她们沉默地看着楼层显示器,在快升至寝室位在的楼层时,周瞳彤突然说:「梓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骆梓颐直觉这是个陷阱。反正拒绝只会让气氛变得更尷尬。

  「这个问题可能很尖锐,没关係吗?」

  「没关係。」果然是陷阱。周瞳彤今天似乎不争一口气誓不罢休。

  周瞳彤用眼角馀光瞥了骆梓颐一眼,才静静张口,露出暗藏的刀锋。

  「像你这种看起来好像很优秀,实际上却很平庸的女生,都是怎么调整心态的?」周瞳彤的口吻,就好像她真的很好奇,「例如你的课业成绩不错,却没有我好;y大不错,你却读了一所倒数的高中;你长得不错,却没有网红好看;你文采不错,却只能去过气杂志社打打杂,还申请了好几次才申请上。你不错得那么平凡,都不自卑吗?」

  她拿这番锋利的话语抵住骆梓颐的喉咙时,眼睛甚至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不愿错漏她脸上半分脆弱。

  电梯抵达她们寝室所在的楼层。骆梓颐在电梯门打开时按住开门键,表情淡漠地收回仰望楼层的视线,片刻后轻声说:「确实是个尖锐的问题呢。」

  电梯上的黯淡灯光,薄白雾气般朦胧罩下,骆梓颐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浅灰色阴影。

  「我不像你,成绩那么好;不像别人,读了顶尖高中;不像网红,长得那么漂亮;不像我曾经的偶像,有撑起一间杂志社的才华。」

  骆梓颐压着开门键,声音像在雾中轻轻飘落的羽毛,但当她转头看向周瞳彤时,眼中的锋芒却比这个问题更锐利。

  「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一定要像谁吗?我不可以像我自己吗?」骆梓颐盯着周瞳彤,把她盯得寒毛直竖,「我的确平凡,平凡得连优秀都只有一丁点,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倒个语序,不也是一种称讚吗?」

  骆梓颐的眼神太无惧,反而是周瞳彤捱不住她的目光,率先无声撇开了头。

  「谁不希望自己特别又出眾?当一个优秀的人是很厉害没错,可是你知道更厉害的是什么吗?是承认某部分的自己其实很平庸。因为比起坚持理想,努力后承认自己平庸需要更多勇气。而知道自己平庸,却仍然不被打倒、愿意继续努力,那就不叫厉害了,那是最令人尊敬的境界。有趣的是,你知道『令人尊敬』意味着什么吗?『令人尊敬』意味着,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本身就不平凡。」骆梓颐没有放过周瞳彤,继续盯着她躲闪的眼睛说,「这次换我问你吧。你在问任何尖锐的问题之前,如果真的担心别人受伤,何不先照样造句,问问自己?」

  语毕,骆梓颐迈步走出电梯。被松开的开门键暗下。而直到电梯门关上,周瞳彤都没有跟出去。

第九话 时 (10)

  看见江奕阳的手机亮起,戚翔恩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正巧,去洗澡的江奕阳在这时从浴室走出来,戚翔恩立刻捧着手机跑到他面前,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国宝级珍品。

  「打来了!程靖⋯⋯是他吧?」

  戚祥恩的话,从开着的房门传进孙长安和胡励耳里,两人也扔下手边的工作跑了出来。

  江奕阳用毛巾搓揉还在滴水的头发,确认过来电人后,他简单道一声谢,伸手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戚翔恩、孙长安和胡励站在他旁边,表情比他还战战兢兢。

  「喂?」江奕阳接起电话时,胡励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角,挨近想听对话内容,江奕阳睨了那隻手一眼。

  「问到了,那个人就是以前跟梓颐同校的杨嘉崎。」程靖那头人声鼎沸,不知道他身在何地,「话说回来,你室友怀疑的事情,我倒是有些眉目。以前有一次课堂报告成绩出炉,他跑来问我是买哪家的,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愿意出来帮梓颐澄清吗?」这是江奕阳最关心的事。

  「目前看来,他好像想任这个火势蔓延哪!毕竟他天高皇帝远,火再大也烧不到他。」程靖的声音听起来很懊恼,「我现在就在他附近,你要自己跟他说吗?」

  「好,麻烦你了。」江奕阳拿着手机等待,睨了胡励抓着他衣角的手第二眼。

  电话那头的交谈声变大了,程靖说了几句模糊的英文,一个男声回答后,交谈声又逐渐转小。终于,一道不属于程靖的嗓音,对电话说了句「hello」。

  「杨嘉崎吗?」江奕阳语气疏离,沉稳得不带一丝感情,「中文还没忘吧?还是你觉得用英文讲比较方便?」

  电话那头先沉默了一会,杨嘉崎才操着洋腔洋调的发音,用听起来很生疏的中文说:「找我有什么事?」

  江奕阳无声笑了。明明是在国内混到成年,才被送去喝洋墨水镶金的人。

  「你听说你前女友的事了吗?」江奕阳问。

  「嗯,可是徐洁已经是我前好几任女友了,我们现在不熟。」

  「那接下来的话我就说得直接一点,请你见谅。」江奕阳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攻击梓颐,但据我所知,你才是该为当年的事情负责的人。梓颐想和你谈谈,希望你能帮忙澄清这场误会,因为这已经影响到她的学校生活了。」

  或许是因为听见了这个让自己心虚的名字,杨嘉崎忽然安静了。在漫长的等待后,杨嘉崎才重新开口。开口时,刚才略嫌生疏的洋腔中文,马上变得流利又道地。

  他没说愿不愿意帮忙,只道:「你心胸真宽大,竟然敢打给我这个前男友。」

  「什么意思?」

  「你牵她手的时候就没想过,她的手曾经被我牵过吗?」杨嘉崎轻蔑地冷笑,似乎想激怒江奕阳。

  结果江奕阳好整以暇地回敬一声笑。

  「我想是你搞错了。」江奕阳从容不迫,像在对一个不值费心的小鬼头说话,「你们以前会交往,是因为梓颐还没跟我重逢。换句话说,是我让你暂时照顾她。你当时没把她照顾好,我当然要来找你兴师问罪。」

  「所以呢?」杨嘉崎没料到江奕阳竟是这么定义自己的。他试图激怒江奕阳,却失去了唯一的施力点。「我不想澄清,你还不是拿我没办法?」

  「没错,所以我来转达梓颐的请託,并请你跟梓颐好好谈一谈。」

  「我不会跟她谈的!」杨嘉崎立刻道,「你要骂我孬也可以,但我绝对不会跟骆梓颐通电话。」

  「⋯⋯」

  「听程靖说,你跟骆梓颐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杨嘉崎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踢足球吗?」

  「⋯⋯以前踢。」

  「所以⋯⋯你就是〈无名观眾〉里,那个朝她拉弓的人吗⋯⋯」

  江奕阳听不懂杨嘉崎在说什么,「什么观眾?」

第九话 时 (11)

  同一时间,y大女生宿舍里,骆梓颐也看见了那篇自称是她高中校友的匿名发文。

  「你想得到这是谁吗?」孙长安在聊天视窗中问。骆梓颐高中时和大家都保持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係,交好的朋友就只有孙长安和胡励而已,孙长安想不到有谁这么热心,肯冒着被挞伐的风险为骆梓颐两肋插刀。

  骆梓颐又重新读了一次这篇文章。

  这位校友自称是骆梓颐的高中同校同学,也曾经是徐洁的粉丝,她将骆梓颐、徐洁和杨嘉崎当年三角关係的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还以旁观者的角度,把骆梓颐在不知情中和杨嘉崎交往了一个月、知道真相后跑到徐洁校门口「捉姦」、果断乾净地和杨嘉崎分手的脉络整理了一遍。文末,这位校友附上码掉姓名和学号的高中学生证、制服,以此证明自己说的全是实话。

  留言处有人质疑她的居心,直指她是骆梓颐的亲友,否则一个不怎么熟的同学,何必见义勇为到冒着被唾骂的风险,站在网路风向的对立面。

  这位同学的回答也很霸气。她说,骆梓颐当年是校刊社的社长,自己就是社员之一。在骆梓颐当上社长之前,她曾经和朋友在社团教室说骆梓颐的坏话,批评骆梓颐会毁了校刊社。从骆梓颐日后的反应来看,她知道那些话骆梓颐都听见了,但骆梓颐没有刁难他们,甚至在他们对报导方向犹豫不决时,主动和他们一起讨论。骆梓颐在那时被男友背叛、被全校学生非议,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带领校刊社完成广受好评的新校刊,甚至专注于学业,成为他们高中第一个考上y大的人。

  「高中时,我一直很想向她道歉,可是那时候我脸皮薄,拖了很久都说不出口。我希望这篇文章能代我传达歉意。我对不起她的,现在还清了。」

  看见这段叙述,骆梓颐猛然想起当年站在社团教室外的情景——

  「我根本不相信她能带好社团,我已经在考虑退社了。」

  「真的啊?唉,不然我也退社吧⋯⋯」

  那对说她间话的男女。

  骆梓颐已经记不清两人的长相了,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但季昀棻随后打来的电话,将她扔进了一场延续至今的闹剧里。让这场闹剧暂告一段落后,她抱着劫后馀生的心态重新振作起来,努力把每一天过好。

  打开和孙长安的对话视窗,骆梓颐轻轻敲道:「是校刊社的社员。我想起来了。」

  当时不计前嫌,无意中释出的善意,在多年后让她救了她自己。

  徐洁的风波总算过去了,至少对骆梓颐来说如此。那些成群结队羞辱她的网友,在骆梓颐的冤屈被洗刷后分成了两派人马:一派继续挖杨嘉崎的隐私,一派转头骂徐洁当时的贴文刻意带风向。火越烧越大,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在网路世界不再管用。杨嘉崎进入名校的事情,果然成了网友们想扒出真相的疑点,徐洁顺势转发相关留言和私讯,辅以「不管他是怎么考进名校的,都已经不关我的事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时间会让真相水落石出」等文字,乍看都是普通的自清句子,实则像在暗讽杨嘉崎走后门。

  伸张正义的狂欢派对持续蔓延,只要你愿意,也能动动手指当社会的英雄。很快,程靖便捎来杨嘉崎休学的消息,但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他休学的原因。这场风暴如同来时一样,连结束也让人措手不及。全身而退的骆梓颐再次登上论坛时,感觉自己隻身站在人潮散去后的派对里,周身一片狼藉,没人有义务收拾,静得像无事曾发生。

  「这应该就是结局了。」一日午后,终能享受平静的骆梓颐这么说,「千夫所指虽然暴力,却好像能最高效地解决一件事情。」

  江奕阳从笔电萤幕后抬起头,看着趴在床上滑手机的骆梓颐道:「不见得。暴力不是好风气。」

  闻言,骆梓颐转过头,不解地问:「但这件事被解决了不是吗?」

  江奕阳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下来。

  「有时候暴力只会换来更残忍的东西。」江奕阳淡淡道,「如果我是徐洁,害怕都来不及。」

  骆梓颐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徐洁的支持者那么多,在这次事件里也从未处于下风,有什么好害怕的?

  而几日之后,骆梓颐便懂了。当一个人选择以暴力反击暴力,又或当群眾急着伸张正义,而没想过自己的行为会让当事者承受什么代价,换来的可能是玉石俱焚。

  从某个角度来说,徐洁的馀生被杨嘉崎毁于一旦。被挞伐数日的杨嘉崎,半句话没说,反手上传了多年前和徐洁拍摄的亲密照片,以及质疑徐洁和其他男性友人曖昧的对话截图。一夕之间,灯火与乐音回到了派对。徐洁青涩的亲密照在网路上疯传,群眾分裂为诸多流派,有人怒斥杨嘉崎是恐怖前男友,有人幸灾乐祸发起荡妇羞辱,有人当起爱情导师要大家与异性保持距离,有人当起迟到的先知说这一切都是网友害的。派对外「眾人皆醉我独醒」的群眾也没间着,有路人分析起徐洁这几年做了什么微整型,也有路人拍手叫好要杨嘉崎拿出更劲爆的大尺度照片。都在一夕之间。

  徐洁从此销声匿跡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还有把柄握在杨嘉崎手上,才选择安静离开不再反击。骆梓颐一直在想,杨嘉崎从高中就是这么可怕的人吗?还是长大后才变成这样的?又或者,他是被那短短几日的正义凌迟后,才做了这么心狠手辣的选择。她后怕,再庆幸,然后羞愧自己的庆幸。

  之后的无数个深夜,骆梓颐都在反覆细数大四这年,现实送给她的成年礼。

  关于被狠狠砸碎的梦想,裹着糖衣的骚扰,对自己青涩稚拙的愤慨,绵里藏针的友情,支离破碎的青春故人,还有蒙上灰尘的阳光。

  究竟是时间改变了世界,还是时间说明了世界?

第十话 光 (1)

  苏瑀和周瞳彤都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苏瑀本身不爱这类活动,早早地就打包好行囊搬离了宿舍,而周瞳彤只在群组里留下离开的消息,趁寝室没人的下午,和爸妈一起收拾东西回了老家。距离宿舍赶毕业生离开还有几天,骆梓颐和杨菀紜百无聊赖地整理私人物品,甚至在出席毕业典礼前,杨菀紜才刚扔掉一整排旧衣架。

  毕业典礼的毕业生代表是来自商学院的斯文男生,听他追忆和讚颂大学时光时,骆梓颐一直觉得那些时刻是校园里的平行时空,自己未曾参与。老骆因为清河国中有活动,没能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杨菀紜的爸妈则是前阵子买到超低价机票,所以丢下女儿兴冲冲地出国旅行了。同为天涯沦落人,骆梓颐和杨菀紜惺惺相惜,整场典礼一直像连体婴般黏在一起。典礼结束后,她们被班上同学拉着拍了几张合照,才头昏脑胀地离开阴凉的礼堂。

  踏出被气球与假花装饰的大门,杨菀紜问:「毕业了,有什么感觉吗?」

  「有一种踏入人生新阶段的感觉吧⋯⋯」回望身后被亲友簇拥、脸上笑容洋溢的毕业生们,骆梓颐又思索了一会,「但其实更有一种还没学会飞翔,就被踹下悬崖的感觉。」

  杨菀紜边笑边脱下学士服。

  「你男朋友他们呢?怎么没来?」杨菀紜记得骆梓颐有一群朋友在r大,上週也才刚办完毕业典礼。

  「我叫他们不要来。」弯入回宿舍的捷径,骆梓颐答道:「要是他们来找我,你不就落单了吗?」

  杨菀紜沉默地盯着她,好半晌才咕噥:「你这种温温和和的个性,到底是怎么跟周瞳彤吵起来的⋯⋯」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骆梓颐说。

  「说到这个,听瞳彤说,她这么快离校,是因为要准备到某两家外商公司去面试。」

  「唔,动作真迅速。」

  「你呢?毕业后回m市吗?你和你男友都是m市人吧?」

  「我暂时不打算回m市。跟这里的人文气息比起来,m市简直是文艺鬼城,我回去了也找不到满意的工作。」骆梓颐微笑,「而且我男友也会留在这里,他申请上mk科技的实习转正了。」

  「真的?」杨菀紜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也是前阵子才听说的⋯⋯」

  江奕阳公布这个震撼消息的时候,骆梓颐正在他们的租屋处,和大家讨论毕业去向。

  胡励说自己还没决定好要做什么,但对交通方面的工作满有兴趣的,大学四年间也修了很多相关课程,毕业后想考交通工程技师,为此买了好几本参考书来读,但读得头发都快拔光了,天天在「混吃等死」和「发奋图强」间来回摆盪;孙长安胸无大志,之后想回m市开店,但没有创业资金,所以想先从他有钱的老妈身上骗一点——孙长安确实大言不惭地用了「骗」这个词——骆梓颐问他想开什么店,孙长安晃着脚丫子说早餐店;戚翔恩犹豫了很久,才说他打算专心读个一年书,明年参加研究所考试,目前已经看准了几间大学的光电所。

  骆梓颐和他们不太一样,好像知道自己大致可以往哪个方向走,又还没想好确切要做什么。毕业后就没有宿舍可住了,她想在这座高物价的城市待下来,却不想毕业后还依赖老骆给的生活费度日,所以先上人力网站投了几份看起来适合自己的工作,打算毕业后在工作地点附近租房子。

  高三大考将临那年,被迫在溺水中学游泳的感觉又出现了,可是这次她所处的地点不是深潭,而是一整片浩瀚大海。有无数选择摆在她面前,但再也没有人能为她指点迷津,也没有人会对她做的错误决定负责。有一瞬间,她突然怀念起所有题目都有正确答案和参考解析的日子。在名为人生去向的这道题目下有无数选项,删去不该和不愿选的几个,剩下的全都是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答案。

  大家七嘴八舌讲了半天,孙长安才注意到江奕阳一直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一副老爷爷听儿孙讲鸡毛蒜皮小烦恼的模样。

  「喂,你呢?」孙长安推了他一把,「平常装得自己有多厉害,现在怎么不出声了?」

  江奕阳嫌弃地抖了抖被孙长安碰了的肩膀,环视眾人一圈,把手臂搭上骆梓颐身后的椅背说:「我毕业当完兵就会进mk科技。」

  「⋯⋯」

  在座眾人不约而同屏住气,观察江奕阳脸上有没有开玩笑的痕跡——没有。江奕阳是认真的。

  「我的转正申请通过了。」江奕阳不以为然地耸肩,眼神里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可是——」孙长安迅速瞄了一眼骆梓颐,发现她的表情和大家一样呆滞,「不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讲?」

  「知道能转正那天,我本来打算晚上吃饭时宣布⋯⋯」江奕阳意味深长地勾起骆梓颐的下巴,盯着她说:「结果有人惹麻烦了呀。」

  骆梓颐被他盯得寒毛直竖。

  惹麻烦⋯⋯难道是杨嘉崎和徐洁的那场风波?

  回想起来,那天她到这里时,就发现江奕阳的心情好得有些过头,还为此疑惑了一下,没想到江奕阳本来打算宣布这么值得庆祝的大事!

第十话 光 (2)

  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社会新鲜人能租的房子不好找。骆梓颐在老旧的住宅区找了一间雅房,房间里没有对外窗,窄得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衣柜得站在床上开,下方的抽屉则只开得了三分之一。共用浴厕有股奇怪的味道,但还算乾净,要洗衣服的话只能去楼下的投币式洗衣机店。骆梓颐去看了两次房间,在走廊上遇过几位其他房间的住户,看起来都很正常,不像什么不伦不类的人。房东说这里的住户单纯,以学生和上班族居多,所以晚上在公共区域要放轻动作。

  骆梓颐看了好几间房子,这间离她的上班地点比较近,租金在这一带也偏低,百般考虑后,最终决定租下这间雅房。江奕阳陪她去看过一次房子,回来后一直想说服她找好一点的套房来租,骆梓颐为此差点和他起衝突。这间雅房的月租费已经是她未来薪水的三分之一了,再加上生活费、水电费等其馀开支,她实在住不起「好一点」的房子。

  江奕阳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想提议自己可以在经济上帮她一点忙,但又深知这么说会伤到骆梓颐的自尊心,所以心中天人交战。骆梓颐隐约能猜到他的想法,于是主动缓颊道:「放心,我只住到你退伍。等你准备进公司,我们再一起找新套房。」

  听到她这么说,江奕阳才放弃说服她,陪她到新住处去签约,又找了一天和她把学校宿舍里的行李搬进去。

  毕业后,大家的去向不同,孙长安和胡励打算回m市,戚翔恩也决定回去住在家里准备研究所考试。房东没有学校宿舍那么不留情面,告诉他们在下个月月底之前搬走就行,骆梓颐几次去找江奕阳,都只看见他们搜集来的空纸箱,没见谁先动手收拾东西。江奕阳是第一个搬离租屋处的人。正式离开这座城市那天,江奕阳先载骆梓颐到车站附近去寄车,才和她一起搭车回m市。

  回到m市后,因为江奕阳快入伍了,骆梓颐便陪他去理平头。孙长安千叮嚀万嘱咐,要在理完的第一时间拍照传给他们「同乐」,毕竟这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嘲笑江奕阳的机会,他们扬言要把照片印成海报,贴在r大的每一根电线桿上。骆梓颐知道他们平时被江奕阳欺负得很惨,想趁这个大好机会报一箭之仇,因此在取得江奕阳同意后,他一脱下理发斗篷站起来,骆梓颐就对着他的正脸拍了一张照。

  把照片传到和孙长安以及胡励的群组后,他们马上就读了,但聊天室里安静了很久,一直没有讯息传来。骆梓颐边看手机边陪江奕阳去结帐,江奕阳摸着脑袋,看起来对这个新发型很不满意。

  讯息在这时传来了。孙长安只回了一个字:「呵。」

  这是什么意思?骆梓颐疑惑。

  胡励:「满好看的耶。」

  孙长安:「呵。」

  胡励:「果然真正的帅哥都是禁得起平头考验的。」

  孙长安:「⋯⋯」

  胡励:「翔恩说奕阳留这个发型看起来很像足球选手。」

  孙长安:「叫他闭嘴。」

  「怎么了?」江奕阳摸着脑袋,回头看见骆梓颐在憋笑。

  骆梓颐随他走出理发店,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翔恩说你像足球选手耶,你这算始终如一吗?」

  看了她手机萤幕上的简短对话,江奕阳笑了几声,突然伸出食指指向她,举起双手,做出拉弓的动作。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骆梓颐愣在原地,看着江奕阳张开手心。松弦。

  原来一颗心能被同一个人穿透两次。

  江奕阳把手插进口袋,微歪着头,勾起嘴角道:「对你也始终如一。」

第十话 光 (3)

  骆梓颐开始上班的日期比江奕阳的入伍日期早,所以她必须提前北上。离开m市那天,江奕阳送她去车站,骆梓颐没忍住,第一次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红着眼圈抱住了他。

  「这么捨不得我啊?」江奕阳摸着她的头发道,「还是你跟我一起去当兵?」

  「不去。」骆梓颐埋在他的肩窝说。

  「不是说要当我的战友吗?说话不算数?」江奕阳话才说完,肚子就挨了骆梓颐一拳。

  「我还是先进去吧,你太显眼了。」骆梓颐松开他。

  「这么帅的阿兵哥当然显眼。」

  「不是,显眼的是你光滑刺眼的脑门。」

  「⋯⋯」

  严格说起来,和老骆那个年代相比,江奕阳当兵的时间已经短了非常多,军队也没有从前那么严厉又不近人情。骆梓颐是独生女,从小在餐桌上听老骆口沫横飞地讲述军中故事,听到耳朵都长茧了,哪位长官叫什么名字都倒背如流,因此耳闻现在当兵比较宽松,还能打电话到外头之后,骆梓颐虽然不捨江奕阳吃苦,还是稍微放了心。

  这是交往后他们第一次分开,坐上火车时,骆梓颐撇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滴。

  没事的,从国中到大学重逢,她和江奕阳分开的时间更久呢。江奕阳当兵的时候,她就好好工作存钱,这样等江奕阳退伍,他们才能一起租房子、佈置未来的家。

  在对未来茫然无措的时刻,这个念头成了骆梓颐唯一的支柱。一个人的梦想从某间学校、某家公司或某份职业,变成和某个人一起生活,乍听之下堕落又没有格局可言,但骆梓颐知道,她还没有力气和勇气重新朝某个目标迈进。

  独自北上后,骆梓颐在租屋处休息了一天,週一准时到上班地点报到。

  骆梓颐应徵上的工作,是从很久以前就想尝试的书店店员。她工作的这家连锁书店有两层楼,里头佈置得典雅漂亮,她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来这里买书,准备面试时也全力以赴,简直和大学面试一样认真。她还记得,面试那天她滔滔不绝地说完自己有多适合这份工作后,面试官翻了一下她的履歷,面带笑意地说:「y大耶⋯⋯你这么想来书店工作啊?」

  那种笑容,骆梓颐在章姐的脸上看过。

  这批新人包括骆梓颐在内一共有六人,大家看起来都充满书生气息,骆梓颐觉得她一定能和其他人相处得很愉快。

  带骆梓颐的是一位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叫作麦可的男前辈。报到第一天,麦可就丢给所有新人店内书籍区的陈列图、书籍分类码、各家分店的代码、各类活动和折扣日期,要他们在这两天内背起来,星期三要考试。

  临近中午时,骆梓颐和另一个女生被麦可叫去搬书,骆梓颐以为是她们两人要合力搬一箱,没想到是一人用推车推三箱。当骆梓颐满头大汗地把书从电梯里推出来时,突然听见后方传来一声惨叫。她回头,看见另一个女生推车最上层的书箱掉了下来,那个女生伸手想扶,结果不仅没成功,手臂还被书箱的尖角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鲜血立刻从她白皙的手臂上涌出。

  骆梓颐赶紧拋下手边工作拿卫生纸给她,并着急地把麦可喊来。麦可一脸不耐烦地跟过来,看见女生哭着擦手臂上的鲜血,翻了个白眼骂道:「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书都不会搬,还想在书店工作啊?」接着又转头对骆梓颐骂:「你还在这里干嘛?去工作啊!想偷懒是不是?」

  气喘吁吁地把书搬完,骆梓颐又见麦可匆匆跑来,气急败坏地对她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到处找你!我现在要处理那个麻烦的新人,你先去柜檯!」麦可说完就走,骆梓颐没搞清楚状况,只能听话地跑到柜檯去。

  柜檯前方只有一名前辈在结帐,队伍排得有些长。骆梓颐凑到那名前辈旁边,想告诉她是麦可叫自己过来的,那名前辈却朝旁边努嘴,衝她说:「帮忙结帐。」

  骆梓颐目光呆滞。她还没学怎么操作机器,怎么突然就要她结帐了?

  前辈自顾自地开始问客人有没有会员等等问题,而后方客人似乎听见前辈要她帮忙结帐,争先恐后地排到空着的柜檯前面等她。骆梓颐慌张地寻找其他新人和前辈,他们却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用喊的绝对听不见。骆梓颐急得都快哭了,等待中的客人疑惑地看着她,彷彿在问她愣着干什么。骆梓颐硬着头皮站到机器前,边偷看旁边的前辈怎么操作,边跟着点按画面,又凭以前买书的印象问了客人几个基本问题。她自认临场反应不错,却在客人掏出礼券时慌了手脚。

  因为担心在金钱问题上出错,骆梓颐伸手拉旁边前辈的袖子。那名前辈熟练地点按着自己的机器画面,问她怎么了,听完骆梓颐的叙述后长叹一口气,走到机器前迅速按了几个键、收下客人的礼券和现金,再朝客人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耽误了您的时间,她是新人啦!」客人「喔」一声,打量骆梓颐一眼,骆梓颐糊里糊涂地跟着鞠躬哈腰,忙不迭地重复:「对不起⋯⋯不好意思⋯⋯」

  那个手臂被划伤的女生隔天就不来了,剩下的五个新人努力背诵比元素週期表还要命的资料,星期三考试时还是错得惨兮兮。麦可甚至在骆梓颐连续答错分店代码和分类码时冷笑一声说:「你不是y大毕业的吗?看来y大我也能上啊!」骆梓颐被羞辱得满面通红,却什么都不敢说。

  工作一星期,骆梓颐深刻体会到精神折磨也能叫人痛不欲生。她每天回到租屋处,都想乾脆辞职算了,却又知道要是没马上找到新工作,她的生活开支就只能向老骆伸手。等慢慢适应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当江奕阳打来入伍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问起她梦想中的工作怎么样,骆梓颐在他看不见的这头擦着眼泪,语气开心地说:「还不错呀!」

第十话 光 (4)

  几个月过去,骆梓颐已经大致熟悉了工作内容,操作pos机也不再是问题。她愿意学、愿意问,被冷言冷语也不退缩,下次遇到不懂的事情依然勇于发问。做错了什么就低头道歉,回家后把今天工作上能改善的地方写在笔记本里,隔天早上起床再看一次,提醒自己绝不贰过。

  日子一久,大部分前辈都接纳了她,逐渐和她有说有笑。麦可虽然还是一样爱训斥人,心情好的时候,却也会加入她和其他前辈的谈笑。

  当初一起进来的六个新人断断续续走了四个,只剩骆梓颐和一个女生留下来。骆梓颐曾经问一位前辈,人手不够怎么办,前辈不以为然地回答「再招就好」。骆梓颐不解道:「人有这么好招吗?」前辈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说:「《围城》读过吗?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书店也是一样的。」把书店比作婚姻乍看牵强,骆梓颐却渐渐理解了这番话。而曾几何时,她也不再被当成刚步入书店礼堂的「新人」,成了能听前辈说这些话的旧人。

  虽然已经习惯了工作内容,骆梓颐偶尔还是会有恼火到想辞职的时候。因为见不到江奕阳,所以他打来的每一通电话都弥足珍贵。江奕阳只有晚上能打电话,但有时店内客人比较多,前辈们会无视她的下班时间,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必须留下来帮忙。骆梓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是在入职不久的週末。她那天赶着回家等江奕阳的电话,麦可却叫住她道:「你要去哪?没看到客人这么多,大家都快忙不过来了吗?」那是骆梓颐第一次错过江奕阳的电话。回家的路上,她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一颗御饭糰,坐在店内拆包装时,她忍不住哭了。

  有时书店的客人也会让骆梓颐怒火中烧。例如有客人把饮料放在摆书的平台上,眼看水渍就要把旁边整叠新书弄脏,她走去好声好气提醒客人,客人却恼羞成怒地反问她:「放一下也不行?书店了不起啊?」又或者父母带孩子来逛书店,却放任孩子在店内跑跳吵闹,孩子撞到平台边角跌倒,推翻了整叠书。骆梓颐被前辈推去处理,她走到大哭的孩子面前蹲下,问孩子有没有事,同时拾起地上散落的书本,免得孩子站起来时滑倒。而在这时,姍姍赶来的父母见到此景,劈头就骂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扶起来。

  店员也是人生父母养,有些客人的态度却高高在上。骆梓颐不禁好奇,如果她和这些客人彼此认识,或退一步说,如果在场的店员之中有这些客人的朋友,他们还会这么嚣张跋扈吗?

  但假设性问题终究只是假设,跋扈的客人还是偶尔会出现几个,每遇上一次,骆梓颐的心情就会恶劣至少一星期。她能感觉到,开始工作之后,她的耐心变得越来越稀缺,性格逐渐暴躁易怒,情绪太过容易起伏,像一块容易受冷受热的金属,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有一天,她在店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刚开始,她只觉得这个女生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因此只多瞥了几眼,又转头继续工作。在社会科学类的书架前补书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眼熟的女生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一本被包起来的新书。见她似乎想看里面的内容,又不敢拆开包装,骆梓颐主动走过去询问道:「要帮你打开吗?」

  女生转过头,突然睁大眼睛,张口就唤:「小梓?」

  这下骆梓颐尷尬了。人家认识她,她却不记得人家,该说什么才好?

  发现骆梓颐认不出自己,女生爽朗一笑,指着自己说:「不记得我啦?我是高中编辑营跟你同小队的小邓啊!那时候是柳馥烟的疯狂粉丝。」

  往事从记忆中尘封的箱底被翻出,名字和面容终于对上。骆梓颐惊喜地握住她的手,讶异道:「是你啊,我就觉得你眼熟!你留长发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敏锐捕捉到了小邓话中的「那时候」几个字,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也有过许多的「那时候」。

  「你在这里工作?」小邓看见了她的制服。

  「对呀。」骆梓颐頷首,把她手上的书拿过来,帮她拆包装,「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朋友,就约在附近。」小邓随手指向身后,「不过朋友迟到了,我乾脆进来间晃。」

  骆梓颐笑着把拆掉包装的书递给她,「幸好你朋友迟到,我才能重新遇见你。」

  「谢谢。」小邓接过书,「在这里工作很幸福吧?每天被书香环绕。」

  骆梓颐笑而不语。

  「唉,你和以前一样没有变,真好。」小邓垂下头,随手翻着书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原来真的有人能在长大后还继续坚持小时候喜爱的事物。你让我有点感动,又有点羡慕呢。」

  听着这番话,骆梓颐抿唇,腹中有千言万语,可嘴唇还没动,心就先累了。

  其实她也分不太清楚,选择留在这个领域工作,究竟是因为喜爱和坚持,还是出于不甘。小邓错了,她早已不是以前的她,现在她对喜爱的事物半信半疑,一切都不再像从前纯粹。可是听见小邓的话,骆梓颐有了被安慰的感觉。

  没聊多久,小邓的朋友就到了。小邓买下了骆梓颐帮她拆封的那本书,不为书中内容,只为纪念她们两人的重逢。

  一整天,骆梓颐都想着小邓。更确切地说,是偷偷反芻往日的记忆。

  结束疲倦的一天,躺在租屋处的床上,骆梓颐在睡着之前,隐约想起曾经听过的那句话——

  「身处黑暗时,你要做的不是责怪自己,而是思考如何解决问题。」

  「我们都能发挥这种正向心理,你也可以。」

  以前她做到了。

  现在当然也可以。

第十话 光 (5)

  骆梓颐转换心境的原因很单纯——既然短期内不打算离开这里,那她何不把工作环境打造得舒适一点?

  她所想的舒适,不是指物理环境上的舒适,而是与同事和客人的关係。她开始摸索每位前辈的个性,偶尔适时放软语气,积极主动,但不至于讨好。比如观察到某位前辈特别讨厌结帐工作,她只要得空就会去帮忙,下班遇到客人多的时候,也会自动留下来支援。以前的她,可能会觉得这叫「奴性重」,但其实换个角度想,那位前辈经常叫她支援柜台、客人多时麦可总是警告她不准逃跑——被动和主动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比起被动地做事,惹得双方都不快,不如在观察出这些情况后积极干活,累积好感。

  骆梓颐的策略奏效了。起初大家还有些错愕,甚至有同事问她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但久而久之,前辈也开始主动帮忙骆梓颐的工作,偶尔麦可看见她下班时间还在,还会告诉她今天不用留下来支援,快点回家休息。仔细观察同事后,骆梓颐发现大家其实都不坏,可能只是和之前的她一样,把自己锁在窒息的工作轮回里了。当骆梓颐摆好心态,把和大家的关係处理好,顺利化敌为友,她自然变得人见人爱。

  但骆梓颐做的远远不只如此。某天,有客人到柜檯询问「叫小梓的店员是哪一位」,大家才隐约察觉,骆梓颐似乎在为这家书店默默地带来变化。

  身为书店店员,骆梓颐能做的事很有限,但她乐于在这样的侷限中发掘新的可能性。她新乐趣的灵感,源自一位问她书籍位置的客人。客人问的那本推理小说她恰好读过,而且也读过这个作家的同系列书籍,因此带客人找到书之后,她忍不住多嘴地问了句:「这是你第一次看这位作家的书吗?」

  客人愣了一下,没料到骆梓颐会向自己搭话,她边打量骆梓颐边回答:「⋯⋯没有,我只是听说这本书很好看。」

  骆梓颐一听,分享欲喷薄而出,她立刻从架上抽出另外一本小说,对那位客人说:「那我推荐你先看这一本。你手上的那本书里,会提到这本书的剧情,两本书的作案方式和破案手法都是有连贯性的。」

  客人看起来受宠若惊,骆梓颐显然提供了一个非常有用的资讯。最后客人连声道谢,开开心心地抱着两本书去结帐了。

  虽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是骆梓颐第一次在工作中获得成就感,这样的成就感是其他事物无法取代的。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骆梓颐便静候第二次机会到来。幸好书店里最常见的就是找书的客人,没过几天,骆梓颐又被一位打扮精緻的妇人拦下,妇人有些害羞地问她,店里有没有某本游记类散文书。妇人记不清书名,不过骆梓颐还是从她说的几个关键词中,顺利将那本书从现代中文创作的书柜中翻了出来。

  找到了书,骆梓颐本欲离开,却瞥见妇人怀中抱着一本西藏旅游书籍。她大着胆子问:「你要去西藏旅游吗?」

  妇人表情意外地望向她,靦腆地笑道:「是呀,朋友找我去的。我听说这本写西藏的散文很有名,就想顺便买下来看一看,抢先体验西藏风情。」骆梓颐在旁边点头,伸手从架上抽出另一本书,对妇人道:「那本书确实有名,不过年代比较久远,如果想看近几年的游记,这本也很好看喔!」果不其然,这位妇人也听了骆梓颐的推荐,把三本书一起抱回了家,离开时还不忘跑来看骆梓颐胸口别着的名牌。

  之后的运气也不错,骆梓颐推荐给几位客人的书,刚好都很对他们的胃口,有几位客人甚至专程跑回来,想和她讨论书中的内容。最夸张的一次是,有个女孩听骆梓颐婉转推辞,说自己在工作,不能陪她聊天,甚至主动问她什么时候下班,说想请她吃饭。此外,之前推荐散文给那位妇人后,妇人似乎告诉身边的亲朋好友,这家书店有个叫「小梓」的店员,对工作很有热情,推荐的书也好看,导致之后有几位客人一踏进店门,就直接跑到柜檯询问「叫小梓的店员是哪一位」。

  知道了这件事,店长开会时和上级讨论过后,特别允许骆梓颐能在上班时间花五分鐘和找她的客人聊书,更允许她能把店里的书借回家看,整间书店儼然成了骆梓颐的交谊厅兼图书馆。

  而向客人推荐书籍时,骆梓颐也发现自己对金融、法律、歷史、哲学和图文等书籍比较陌生,店长允许她借书后,除了本就感兴趣的书籍,她还努力涉足平时不接触的类别,把陌生领域中较畅销的几本书借回家看,每天下班回家就窝在床上,读书读得不亦乐乎。

  之前江奕阳偶尔打给骆梓颐时,还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一点忧鬱,现在骆梓颐只要一接起电话,就会把今天看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客人全都讲给他听,江奕阳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骆梓颐的兴奋之情。听着骆梓颐欢喜的声音,江奕阳突然觉得,骆梓颐很适合「生生不息」这个成语。

第十话 光 (6)

  江奕阳当兵的地方很远,加上骆梓颐平时要轮班,两人便说好这段时间不需要太频繁见面,江奕阳放假时就直接回m市老家休息。江奕阳入伍第二週的週末,骆梓颐和他视讯,画面一接通,骆梓颐看见他的脸就鼻酸地说:「你怎么变黑了⋯⋯」江奕阳沉默不语。骆梓颐继续道:「本来就不白了,现在又黑一阶,以后我晚上会不会看不到你?」江奕阳气得差点把电话掛断。

  这段时间两人只见过一次面。那次江奕阳放荣誉假,週五晚上搭夜车北上找她,骆梓颐特地排休去接他。两人在骆梓颐窄小的租屋处挤了两晚,临别前,骆梓颐难过地埋在江奕阳肩头抱怨:「你什么时候退伍?」

  「快了,我大学也修了军训课,跟高中的加在一起能折十几天。」江奕阳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话说回来,你住在这里不难受吗?要不要先找个套房住下来?」

  骆梓颐想了想,摇头道:「没关係,等你当完兵,我们再一起找房子。」

  套房不便宜,现在的住处也没那么糟,骆梓颐完全没把找新房子列入近期规划中。

  但她过了两个星期就反悔了。

  恨不得立刻搬出去的那天,是个极其普通的夜晚,她像平常一样,一个人窝在床上读从店里借来的书。读到过午夜,是时候该睡了,骆梓颐随手把书放在枕头边,关灯入睡。

  不知几点鐘,她被一声近在耳边的轻响吵醒,那是一声清脆的「啪」响,像是有东西在枕边落下。骆梓颐惊醒了,她睁开眼睛,头皮发麻。这幢建筑和内部管线都十分老旧,虽然她已经很勤于打扫了,房里偶尔还是会出现蟑螂。蟑螂出现的频率不高,骆梓颐买了杀虫剂放在房里备用,但她尽量避免使用化学手段消灭这些不速之客。她的房间不通风,喷了杀虫剂就要把门开着。说起来,最简便的还是直接拿拖鞋打,即使这种方式的后遗症更多。

  刚才耳边那「啪」的一声,还有硬肢刮搔纸页的声音,明显是有生物掉在了她枕边的书上。骆梓颐睡意全消,缓缓起身,伸手去搆不远处的电灯开关,还一面担心她贸然开灯,会不会把蟑螂吓得腾空飞起。

  而就在骆梓颐把电灯打开,看见枕头旁边的东西后,她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寧静的夜晚。

  一隻比她手掌还大的蜈蚣正在她的书上蠕动。

  骆梓颐尖叫到一半,立刻死死捂住嘴巴——她之前曾经因为晚上和江奕阳讲电话的声音太大,而被邻房的住客们投诉过,甚至还曾因为在走廊上行走时拖鞋的声音太大,被一位正在备考、压力过大的考生开门羞辱。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这声尖叫想必会把很多人吵醒。可她又忍不住期待,有人会因她的尖叫而来,问她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但是没有人来。

  对这里的住客来说,讲电话声和拖鞋声忍不了,女子在夜半的尖叫却能充耳不闻。生活在这个城市,莫管他人瓦上霜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最终,骆梓颐自己处理掉了那条蜈蚣,在开着通风的门前守了大半个夜才上床睡觉。

  接下来的一週,骆梓颐被忙碌的工作和无法睡得安稳的住处搞得精神耗弱。她用最快的速度找了新房子,找到一间乾净的公寓套房,又麻烦杨菀紜陪自己搬了家。旧住处的订金拿不回来、新套房的租金又昂贵,加上骆梓颐根本没多少存款,因此偶尔没那么饿的时候,她就去自助餐店买白饭配青菜,或到便利商店买最便宜的吐司果腹。她想起江奕阳曾用回忆往日趣事的口吻,说以前家里最穷时,他曾经偷过麵包。江奕阳说,当时他实在太饿了,看见麵包店摆在骑楼下的麵包,忍不住趁店内老闆娘不注意时,拿了一个就跑。

  「麵包到手的时候,我高兴得要疯了。可是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江奕阳边笑边说,「真的要拆开麵包来吃的时候,理智突然回笼,我无法战胜罪恶感,最后直接把那个麵包丢掉了。」

  骆梓颐坐在新住处的地板上啃吐司,边回想这件往事边揉眼睛,心里好像有了一点继续面对现实的勇气。

  而就在骆梓颐天天饿得头昏眼花,还在工作时昏倒,引起一阵小骚动后,江奕阳终于退伍,来到了这个让骆梓颐几近绝望的城市。

第十话 光 (7)

  和江奕阳同居是一件很自在的事,因为江奕阳对所谓的「美好」或「浪漫」没有想像,所以不会有要求、期待,也不会失望。之前虽然也和江奕阳睡过一张床,但当时孙长安他们也住在同个屋簷下,所以住起来的感觉比较像宿舍,骆梓颐对男生们的生活空间也没有发言权。而现在,在两人同居的小套房,房间的佈置、傢俱的摆放位置,江奕阳一切由她,骆梓颐也因此多了一份间暇时的兴趣,有空就会上网看看别人怎么佈置小坪数房间。

  不过毕竟是和心仪的男生同住,不可能有不尷尬的时候——尤其是生理现象。儘管江奕阳什么都没说,骆梓颐还是经常独自做些彆扭的小动作,例如拉肚子的时候要边冲马桶边上厕所、在意手洗晾起的内衣裤有没有没洗净的脏污、想抓痒的时候要注意姿势优不优雅、生理期来时担心会被闻到异味⋯⋯

  而这一切尷尬也终结于骆梓颐。即使这并不出自她的本意。

  那是一个恬静的月圆之夜,骆梓颐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见江奕阳坐在沙发上用电脑。她朝沙发走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但大概是外头比较凉,她「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来不及做好准备的身体也从屁股挤出一声气。

  空气顿时凝结。

  骆梓颐面无血色地看着江奕阳,想从他的反应猜测他听到了没,甚至已经做好打包行李回老家、这生这世就此和江奕阳永别的打算。

  在漫长的寂静中,江奕阳一直没有反应,埋头在电脑上敲着键盘,直到他发现骆梓颐盯着自己看,才抬起头⋯⋯促狭地衝她翘了翘嘴角。

  这是什么意思?骆梓颐跑到梳妆檯前吹头发,脑袋瓜飞快地运转着。用吹乾头发的时间,确定江奕阳刚才就是在取笑自己后,骆梓颐恼羞成怒,跑回沙发前质问江奕阳:「你刚才在笑我吧?」

  「笑你什么?」江奕阳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脸上还有来不及藏好的笑意。

  「江奕阳,我第一次出糗你就笑我,你有没有良心?」骆梓颐开始高谈阔论,「只要是人就会有生理现象,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取笑我呢?今天换你在我面前出了糗,你觉得我这样笑你,你作何感想?我们以后还要住在一起,这种事是无法避免的,难道你就不能装作没听到吗?」

  江奕阳默默听她说完整段话,中间还喝了一口水,等她数落完之后才平静地道:「好,我以后会假装没听到。」

  得到了这个答案,骆梓颐还是觉得尷尬又生气。「以后会假装没听到」不就意味着「刚才听到了」吗?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听江奕阳又幽幽道:「啊,还有,这其实不是第一次。」

  「⋯⋯」

  「之前跟翔恩他们一起住的时候,我们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吗?你睡觉的时候就放过了。」

  骆梓颐觉得自己腿软得要站不住了,「⋯⋯所以呢?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奕阳耸肩,「只是觉得很可爱。」

  「⋯⋯」骆梓颐眼前一白,赶紧扶墙撑住身体,回神后又转身去翻放在鞋柜边的行李箱。

  「怎么啦?」江奕阳赶紧走过来安抚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骆梓颐抱着行李箱哭诉:「我要打包行李回老家,这辈子再也不见你⋯⋯」

  「就为了一声屁?」

  「⋯⋯」

  「你要为了一声屁离开我?」

  「江奕阳!」骆梓颐抡拳狠狠捶了他一下,「你再讲我就杀你灭口!」

  江奕阳很配合地在地板上表演四脚朝天,演技拙劣,骆梓颐好气又好笑,又抬脚踹了他一下。

  「唉呀呀⋯⋯我要打家暴专线了。」

  江奕阳在地板上滚了一圈,躲开她的第二击飞踢。

  扯掉最后一块名为「生理现象」的遮羞布后,两人相处起来更自在了。骆梓颐不知道其他情侣是不是也是这样过来的,但她很庆幸,江奕阳和她一起跨过了这道尷尬的坎,他们离相伴着度过「生老病死」似乎又更近了一点。

第十话 光 (8)

  一个平凡的工作日早晨,骆梓颐和江奕阳都起得比较早,两人便一起到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餐。

  早餐店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晨间新闻。骆梓颐把餐具拿给江奕阳时,主播表情严肃地报导着美国多所名校爆发丑闻,富人家庭的子女藉贿赂进入菁英大学,许多着名企业家和演员牵扯其中,震惊全球社会。

  看着这则新闻,骆梓颐想起了杨嘉崎。这个名字现在几乎已经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了。与此同时,另一个名字也浮现脑海。

  「程靖最近还好吗?」骆梓颐问正在喝豆浆的江奕阳。

  「就那样吧,那傢伙不可能过得有多差。」说着,江奕阳抬起头回想道:「不过前阵子他一直吵着要回来调养。」

  「调养身体吗?他怎么了?」

  江奕阳摇头,「调养肠胃,他说吃不惯洋人的食物。」

  「⋯⋯工作和人际关係呢?」骆梓颐说完,又自问自答地说:「唉,不过程靖本来就是富家公子,没什么好担心的。」

  「怎么说?」江奕阳被她这番话勾起了兴致。

  「我之前在一本书上读过这方面的社会研究喔。程靖待的那种一流公司在招新员工的时候,除了看学歷之外,还会看求职者的文化资本,观察他们会不会滑雪等等,希望新员工进公司之后,不会和现有员工出现代沟。如果程靖家境普通,想必会感到格格不入,但他可是大学时代就去参加红酒泳池派对的人,上流社会的把戏大概见过不少。」

  这个故事是骆梓颐从江奕阳口中听来的。程靖大学时代的好友,曾在生日时举办红酒泳池派对——不是在泳池里拿着红酒啜饮,是用红酒灌满整个泳池,让大家在红酒中游泳。

  「我小的时候,老师都说要用功读书,以后才能躋身上流阶层。」骆梓颐笑嘻嘻地用筷子指了指电视,「其实嘛,我们这些普通人只会是上流阶层的螺丝钉,再努力顶多变成高级螺丝钉,丢掉时会心疼的那种。」

  「曾经天真的骆梓颐长大了呢。」江奕阳微笑看着她,「所以认清世界之后失望了吗?」

  「唔,说失望也没那么失望。既然对这个世界失望也无法改变世界运行的规则,那我不如想办法找出生活中的美好之处,调整心态,积极面对生活。」骆梓颐举起豆浆,和江奕阳乾杯,「而且虽然红酒很棒,但不代表豆浆就不好喝啊!如果喝豆浆就能让我幸福,那我何必羡慕别人喝红酒?」

  「可是我想喝红酒耶。」江奕阳故意唱起反调,「再说,幸福不都是比较来的吗?」

  「真正的幸福确实是比较来的呀。」骆梓颐道,「可是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过去的自己比。」

  吃完早餐,两人便各自上班去了。骆梓颐在书店附近遇见了刚入职的新人,是个有点害羞的女生。见她拿着一张纸念念有词,骆梓颐走过去拍她的肩。

  「小梓姐姐!」回头看见是骆梓颐,女生开心得脸都红了。据店长说,这次有几个新人投履歷,是受骆梓颐经营的社群帐号吸引才慕名而来,这个女生就是其中一个。

  「早安。」骆梓颐亲切地笑了笑,「在背书籍分类码?」

  「对,今天要考⋯⋯」女生苦着脸哀求道:「姐姐,能不能分享一点背这些东西的诀窍啊?」

  「这个吗⋯⋯我以前也是死记硬背下来的。」骆梓颐面露歉意,「以前前辈考我的时候,我还因为答错,而被当眾羞辱过呢。」

  「真的?」女生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是哪位前辈啊?」

  骆梓颐态度轻松地笑了笑,「他已经离职了,你不认识。」

  她们到得早,距离书店开门还有一段时间。走进店内,大家正边做准备工作边聊天,骆梓颐换好工作背心走出来,看见几名同事围成一圈在讨论着什么。她听见几个关键词,知道他们聊的似乎是昨天晚上狗仔爆料的娱乐头条。

  一名年近四十的女演员,日前在综艺节目上透露自己与相识不久的圈外男友相处甜蜜,表情就像热恋中的少女。没想到,狗仔昨晚爆出数张这名女演员和男友的亲密照片,并丢出一枚震撼弹,曝光这位男性其实是已婚的企业小开,与妻子育有一女。这个消息迅速在各大网路论坛掀起讨论,不少网友分享父亲外遇带给自己的阴影、痛斥女演员破坏别人的家庭,甚至跑到女演员的社群帐号留言辱骂,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看她主演的任何影剧。

  「小梓小梓,你听说这个新闻了吗?」一位同事见骆梓颐经过,赶紧拉她加入话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耶!这个女的平常形象那么好,每次都演清纯小白花,结果居然勾引有妇之夫!」

  同事塞来一支手机,萤幕上是女演员表示不知男友已婚的报导。骆梓颐突然想起了曾被欺骗和抹黑的自己。

  「人品不过关,至少演技过关啦!谁能想到她私底下是这副嘴脸啊?」另一位同事感叹,「而且她说她不知道那个男的已婚耶,你们相信吗?」

  「谁相信啊?她都快四十岁了,那个男的年纪还比她大,她就不觉得男友未婚很奇怪吗?再说了,不管她有意还无意,插足别人感情的人都该下地狱啦!」

  大家骂的不是她,骆梓颐却觉得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她问自己,如果高中的事情发生在她四十岁时,那她还会被杨嘉崎欺骗吗?

第十话 光 (9)

  四季递嬗,骆梓颐在书店的工作转眼即将迈入第三个年头,她渐渐地对这份工作產生无力感。倒也不是不喜欢书店的工作,只不过看着往昔的朋友升官、转职,或从研究所毕业,她总觉得只有自己止步不前。头几年,她凭着满腔热血收获许多客人的喜爱,还开设了社群帐号分享自己的日常工作和读书心得,但随着时间推移,「小梓」这个名号慢慢成为过去式、社群粉丝成长趋缓,燃烧自我后的疲倦汹涌而来。

  她不禁自问,她喜欢的会不会是藏在光芒后的虚荣?她是否还是那个因别人的称讚或批评而大喜大悲的骆梓颐⋯⋯

  江奕阳和她聊过工作的事。或许是见她当年的热情冷却,江奕阳在她鬱鬱寡欢时,主动问过她考不考虑换个新工作。骆梓颐起初有些不开心,却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她趴在江奕阳肩头问:「例如什么新工作?」江奕阳答不上来,只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值得待在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那里是哪里,又为什么需要她?

  骆梓颐对生活日益倦怠,那种感觉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有人不停从瓶口倒水。她在水里挣扎、捶打透明的玻璃窗,奋力往上游,好让自己继续呼吸。最终,她力气耗尽,瓶子也即将被填满,她只能眼睁睁等待自己溺毙,同时继续挣扎着踩水,好让自己晚一点沉入水中。她要溺毙在生活里了。这句话听起来奇怪,却很契合她现在的处境。

  排休的前一天,骆梓颐疲惫地在书柜前上架书籍,注意到有位眼熟的妇人站在对面书柜偷瞄自己。

  部分人有习惯去的书店,所以骆梓颐偶尔会在店里看到叫不出名字的熟面孔。她没在意妇人的行径,只继续把手上的工作做完。

  摆完书准备离开时,刚才的妇人突然跑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小梓,我有事想找你。」妇人的表情有与年纪不符的羞涩。

  骆梓颐疑惑地看着妇人。平常就算有认识她的客人来,也不会用这么自来熟的语气喊住她。这位妇人看起来大她好几岁,难道是研究所的教授⋯⋯但她不记得哪位教授会喊她『小梓』啊?

  「请问你是⋯⋯」骆梓颐没有正面回应,妇人却开心地靠近了几步。

  「不记得我了吧?我以前来这里买过书,你还推荐过书给我!」

  骆梓颐越听越茫然。被她推荐过书籍的客人太多了,妇人这句话有说跟没说一样。

  「真的很抱歉,可是⋯⋯」骆梓颐垂下视线,看见妇人抱着尼泊尔的旅游书。

  一段模糊的回忆浮现,骆梓颐惊叫一声。

  「你是⋯⋯西藏?」

  这句话乍听之下莫名其妙,妇人却听懂了。

  「对,是我。」妇人露出更加开心的表情,「我本来只打算来碰碰运气的,幸好你还在这里工作。」

  听见别人用「幸好」二字修饰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事,骆梓颐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骆梓颐指着她怀中的书,「你这次要去尼泊尔呀?」

  「还没决定,只是感兴趣,所以先买书来看看。」确定骆梓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妇人说起了拦住她的原因,「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问你。你是m市人吧?」

  「是⋯⋯」骆梓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妇人娇羞一笑,「我是听朋友说的。那位朋友想买书的时候,我推荐过她来找你。」

  有些客人来找骆梓颐时,确实会顺口问骆梓颐是不是本地人,所以骆梓颐也不知道妇人的朋友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

  「我的公婆也住在m市,上星期去拜访他们时,我们全家一起到公园散步,刚好在那附近的文学推广中心外面看到这篇公告。」妇人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给她看。

  这张照片是隔着佈告栏玻璃拍摄的,能从玻璃上隐约看出妇人的倒影。妇人放大照片,白纸黑字的公告上写着文学推广中心正在徵才,工作内容是活动企划。

  「我第一次听说m市有这个单位。」骆梓颐道。

  「是几年前新设的,隶属于m市图书馆。」妇人收起手机,看起来欲言又止,「⋯⋯我知道你很热爱这份工作,但这是个小池塘,大鲸鱼把自己关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缺水而死的。」

  联想到江奕阳说过的话,骆梓颐沉默了。

  「考虑一下吧,但我觉得你更适合那里。」妇人拍拍她的手,又问需不需要把照片传给她。骆梓颐说自己已经记下单位名称后,妇人便带着尼泊尔旅游书离开了。

第十话 光 (10)

  面试前一天,骆梓颐下班后独自搭车回m市。今天江奕阳要加班,所以没能送她,她也没和其他同事说自己要面试新工作的事,大家只知道她明天排休。

  骆梓颐坐的是火车,她订了靠窗座位,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却有很多忙碌的上班族在火车里扒便当,所以火车里瀰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骆梓颐感觉这列火车上载的不是乘客,是无数疲倦流浪的灵魂,那些灵魂要回到他们归属的地方,她则正踏上寻找新归属的旅程。

  火车出发时,坐她旁边的男生叹着气打开一瓶罐装咖啡,罐口不小心溅了几滴咖啡出来。男生举着被溅湿的手,看起来很懊恼,骆梓颐顺手从背包里翻出纸巾,递了一张过去。

  「啊,谢谢。」男生接过纸巾擦拭咖啡渍,自嘲道:「我累到连咖啡都开不好了。」

  骆梓颐配合地笑笑,没打算继续打扰他,男生却很自然地和她聊了起来。

  「你是学生吗?还是已经在上班了?」男生边喝咖啡边问。

  「已经在上班了。」骆梓颐打起精神陪他聊天。

  「但你看起来很像大学生耶。」男生恭维道,「你做什么工作啊?」

  「我在书店工作。」

  「喔⋯⋯」男生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转而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准备回老家吗?」

  「嗯。」

  「真的喔?那怎么不在老家附近找工作?」

  「因为我在这里读的大学。」

  「真的吗?我也是耶!」男生开心地问:「你读哪间?」

  「y大。」

  「不错啊,什么系?」男生的态度像在替她打分数的面试官。

  「新闻系。」

  「喔,文组的。」男生的表情又淡了下来,「所以毕业出来就在书店打工?」

  「嗯,当店员。」骆梓颐不动声色地修正他的用词,但男生浑然不觉。

  「喔⋯⋯」他撇着嘴,「书店的薪水⋯⋯很难生活吧?」

  骆梓颐开始觉得烦了。聊天没问题,但为什么要身家调查似的过问别人的私事呢?早知道刚才就不要递纸巾给他了⋯⋯

  「我满喜欢这份工作的。」她避而不答,想儘快结束这个话题,没想到男生反而滔滔不绝了起来。

  「我是理组的啦,理组真的超累,高中读得要死要活就算了,上了大学之后还整天都在做实验,教的东西还很难⋯⋯」

  骆梓颐就这样被强迫瞭解了他的学生生涯,外加听他说了一整路的教。所幸这班是快车,火车到m市的时候,男生的「谆谆教诲」正好告一段落。

  「⋯⋯所以啊,你们文组以前在外面夜衝、夜唱、蹺课、跑趴的时候,我们理组只能关起来读书、做专题、搞实验欸!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啦,你们学生时代过得那么爽,出了社会就不要抱怨薪水低啊。」

  即将抵达m市的广播响起,骆梓颐正打算站起来,听见男生这句话,又转头正眼看着他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抱怨我的薪水低,我只是选择我感兴趣的道路而已。」

  「啊?」男生突然傻了,「那⋯⋯我是怎么说起这个话题的?」

  「我也不知道。」骆梓颐苦笑着坦承,「你突然很愤世嫉俗地开始战文理。」

  男生失语,但很快又像被侮辱般地瞪着她道:「⋯⋯『选择感兴趣的道路』这句话很瞎哎,你以为自己会是那万里挑一的成功者吗?」

  骆梓颐站起来,捺着性子回他最后一句话:「或许你对成功的定义是功成名就或赚大钱,但我对成功的定义不是这样的。」

第十话 光 (11)

  隔天清早闹鐘一响,骆梓颐便起床梳洗、换上面试服装,到餐桌和老骆吃早餐。吃完早餐收拾碗盘时,老骆看着她,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骆梓颐以为自己没收拾妥当,回头瞥一眼餐桌,见桌上空无一物,又望向叹气的老骆道:「怎么啦?」

  老骆揉揉眼角,离开餐厅前替她整理好衬衫领口,回道:「我家女儿⋯⋯现在不需要我操心了。」

  听见这句话,骆梓颐瞪了老骆一眼,只当老骆在调侃她,但待老骆出门,她独自在厨房洗碗时,驀然忆起高中时代自我放逐的灰暗往事,骆梓颐才听懂了老骆语气中的百转千回。

  可能因为文学推广中心隶属于图书馆,所以面试是在图书馆办公室内的会议室进行的。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圆形长桌,能容纳约十个人,骆梓颐和两位面试官面对面坐着,距离不近不远,会议室隔音安静,说话时会有回音。面试官是两位中年女子,看起来较年长的那位一头短发,妆容厚重,表情总是很严肃,较年轻的那位则留着长发,妆容素净,给人的感觉比较亲切。

  骆梓颐没有告诉在m市的朋友自己回来面试新工作,昨天出了车站后就直接回家,打算早点上床睡觉,隔天才能精神饱满地面对面试官。或许是知道自己有退路,如果鎩羽而归,大不了回到舒适圈、继续待在书店,因此和大学毕业那会相比,骆梓颐并没有那么紧张,但真正坐在面试官前介绍自己时,她的掌心还是冒出了薄汗。

  「所以你没有办活动的经验吗?」短发女人态度不善地问,「我们在找的是活动企划,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跟这个职位有什么关係。」

  在这个杀气腾腾的女人面前,骆梓颐完全拿不出气势,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从容,「书店办讲座或签书活动的时候,我会帮忙规划和执行⋯⋯我还有经营自己的社群帐号,对当下流行的书籍类型、推广书籍的适合方式比一般人敏锐,我认为这是我的优势。」

  短发女人低头看她的履歷,扁着嘴不停摇头,似乎对她失望透顶。

  「你说叫小梓的那个帐号吧?」长发女人柔柔一笑,「我偶尔会看你的书评,经营得很棒呢。」

  骆梓颐感激地道谢,像缺氧的人终于呼吸到一大口新鲜空气。

  「所以你没有领导的经验啊!」没等骆梓颐喘完气,短发女人立刻发动下一波攻势。骆梓颐发现她说话很喜欢用「所以」当开头,彷彿急着为每段对话和每个人下结论。「文推中心是新单位,现在只有一位活动企划,我们就是因为人手不足才要招新人,以后你们会负责不同业务,必须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你没有经验,进来之后要是拖我们后腿,我招你还不如不招。」

  这位女士对所有人都这么尖酸刻薄吗?骆梓颐在心里偷偷想。

  「⋯⋯我高中的时候是校刊社社长。」虽然出了社会还提高中成就,多少让人有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感觉,但这是骆梓颐最接近领导某事的经歷了。

  两位面试官听完后,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见她只把话说到这里,短发女人叹了一大口气,耐心好像已经告罄。

  「梓⋯⋯颐。」长发女人垂眸确认她履歷上的名字,接着抬起头说道:「其实每一位求职者都会洋洋洒洒列出自己得了什么奖、担任过什么职位,面试下来,就没有一个人没得过奖、没当过班长的。」

  正在履歷上写着什么的短发女人噗哧笑了一声,骆梓颐知道她不是在取笑自己。

  「可是身为面试官,我想听的不这些。一个人当过班长或社长,不代表他就有领导能力。」长发女人好像替骆梓颐感到可惜,因此想试着鼓励她说更多,「面试官想听的,是担任这个职位的期间,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你又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当然,有具体例子就更好了。」

  长发女人说完后,无形的话筒再次转向骆梓颐。

  骆梓颐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曾经⋯⋯取消校刊社的入社面试。」

  该用「鬼使神差」还是「有如神助」形容比较好呢?那是一次不可思议的体验。骆梓颐几乎忘了这件往事,但那瞬间,彷彿有人藉她之口提点了一句,而她立刻明白该说什么。

  「在我当社长之前,校刊社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的,学长姐会先确认报名的社员文笔好不好、有没有得过奖。」

  长发女人期待地頷首,「所以你取消入社面试是因为?」

  骆梓颐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觉得接触文学、提笔书写都是不需要资格的,我希望没有人认为自己配不上文学。看不懂艰涩的经典,可以在通俗的作品中找到阅读的乐趣,不管文笔熟练或生疏,只要愿意提笔就能够创作。走进文学的世界没有资格或早晚之说。我高中时这么想,现在这个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全无停歇地说完一长串话后,骆梓颐不忘拉回正题,「『所以』,我想成为文学推广中心的一员。」

  再回过神,短发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骆梓颐是最后一位面试者,面试结束时,长发女人问:「小梓,你接下来有其他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带你到文推中心看看吧!」

  短发女人没有道别就离开了,长发女人笑笑地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拜拜囉」,似乎很习惯短发女人这种我行我素的态度。摸不着头绪的骆梓颐随长发女人走出会议室,长发女人边走边自我介绍道:「我是杨希,文推中心的主任,你可以叫我小希就好,他们都这样叫我。刚才离开的那位是周姐,总图的组长,平常不会出现在文推中心。」

  听见最后一句话,骆梓颐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这个状况有些诡异。

  文学推广中心的主任又是自我介绍、又是带她参观,这怎么看都是面试合格者才能享有的待遇啊⋯⋯

第十话 光 (12)

  骆梓颐提着早餐走进办公室,看见同组的小康居然已经在位子上等她了。

  「今天这么早啊?」骆梓颐把小康的早餐放在她办公桌上,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有好吃的早餐耶,当然要提早来呀。」小康迫不及待地伸手翻塑胶袋,「对了,你有没有跟你朋友说我的吐司要焦一点?」

  「说了。他还说吃太焦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所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骆梓颐覆述了孙长安的话。

  毕业后回到m市的孙长安,在餐饮界打滚了三年,又顺利从老妈身上「骗」了一笔创业资金,在学区附近开了一家无菜单早餐店,意外地受欢迎,曾经被平面媒体採访,已经有不少人在问加盟条件了。

  胡励不知是真有天份还是突然开窍,在毕业后的隔年顺利考上交通工程技师,现在已经在知名交通顾问公司工作。每当胡励聊起工作,还有抱怨政府不引进国外法规却又不守规矩的机车族,总能滔滔不绝到连饭都捨不得吃一口,完全忘了自己年少不懂事,无照驾驶还出车祸的惨痛经歷。戚翔恩是最让骆梓颐佩服的一个,他在研究所连续落榜两次后,一举考上全国最顶尖的光电所,在研究所里的成绩居然还不赖。

  三人成就不斐,加上成功在mk科技实习转正的江奕阳,听说r大资工系的教授们乐开了花,觉得这四个毕业生替r大狠狠争了一口气,对每一届学弟妹都要说一次这四人的故事。据说他们在r大住过的宿舍房间成了男学生的「兵家必争之地」,人人都说那间寝室地灵人杰、风水极好。

  出了社会后,骆梓颐渐渐发现自己和他们几人都是幸运的,能做着理想或至少感兴趣的事情。刚进文推中心时,骆梓颐问过小康怎么会进来工作。本以为小康会分享自己的故事,没想到小康的故事简单得连开头都能省去——毕业后没考上公务员,刚好文推中心在徵人。

  骆梓颐问,你为什么想考公务员?小康答,因为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骆梓颐问,考哪方面的公务员?小康再答,图资管理。因为喜欢图资管理吗?不是,因为我大学读的是图资系。那怎么会读图资系?因为分数刚好到了。要是当时成功考上公务员了呢?那就拚高考。要是高考也考过了呢?小康被问倒了,笑着说自己没想这么远。

  其实小康知道自己虽和骆梓颐待在同一个单位,两人的工作能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她们的能力差距并非源自效率或责任感这种基础实力,而是源自对工作本身的热忱。热忱来自兴趣,兴趣引发思考和关注,长期的思考和关注又让骆梓颐永远有源源不绝的崭新创意和独到想法,办活动时邀请来的作家老师也总是更喜欢骆梓颐。

  要是再年轻几岁,小康可能会嫉妒骆梓颐拥有的一切——亮眼的外型、出眾的能力、聪明的脑袋。但她已经到了懒得嫉妒的年纪,逐渐发现人生轨跡拍板定案后,放纵自己随波逐流舒服多了。小康开始喜欢骆梓颐的契机,是一次偶然的对话。那时,小康对正为新活动焦头烂额的骆梓颐说:「真羡慕你耶,有自己喜欢的事情。」骆梓颐却抬起莹亮的双眼,像眨着一对发亮的黑色宝石,讶异地对她说:「你比较让人羡慕吧?」小康啼笑皆非,「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只是过着行尸走肉般的人生而已。」骆梓颐立刻否认:「不能这样说。我对这些事本来就有兴趣,做好这份工作没什么值得意外的。相反,你对什么都感觉平平淡淡,可是什么工作交到你手上,你都能做得很好,这不是比我更厉害吗?」

  从此,小康对骆梓颐的羡慕与嫉妒变成了欣赏。而骆梓颐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有些人望着她的眼神,已经非常接近从前望着柳馥烟的她。

  今天下午有一场图书馆指定举办的在地作家演讲,场地已经佈置好了,暂时不需她操心。骆梓颐边嚼早餐边打开电脑,调整快要做完的阅读交流活动海报。这个活动是骆梓颐主动提案的,为了让活动有漂亮的美术设计,骆梓颐习惯将设计工作外包,但专业级的设计必定伴随专业级的费用,第一份企划书上的预算被上级狠狠退件、骆梓颐重写了好几次企划,最后除了几场明显会比较有人气的场次外,其他场次的海报设计工作都得由骆梓颐这个门外汉操刀。

  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几次,骆梓颐也因此练就了一个奇怪本领——用ppt做各种尺寸的海报。会用美术软体的小康对此嘖嘖称奇,一眾同事在看见骆梓颐做出来的海报后,替骆梓颐的「美术作品」下了一个註解:美妈妈的丑孩子。之后只要骆梓颐抱怨没设计经费,大家就会露出怜悯的目光说:「你又要自己生丑孩子了啊?」骆梓颐觉得这是他们办公室最恶毒,但她无法反驳的黑色幽默。小康曾热心地说自己可以教她一些ps的技巧,骆梓颐答应后,又有些受伤地回答:「但其实不是工具的问题⋯⋯」

第十话 光 (13)

  这次来演讲的作家,是从在地文学奖出发、刚出版第二本散文集的老师,骆梓颐读过她的着作后非常喜爱,写邮件邀请老师担任本月的演讲作家,却惨遭拒绝。骆梓颐鍥而不捨地继续问拒绝原因、表示自己很喜欢她的作品,甚至到她家登门拜访,和她愉快地聊了一个下午,骆梓颐几乎觉得演讲有希望了,结果临别前,老师淡淡地说:「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去找别人吧。我的演讲能带给你们什么呢?我很平凡,根本没有名气,吸引不到民眾,没办法对文学推广中心带来任何帮助。」

  骆梓颐理解老师这番话的意思。工作没多久,她就发现了一件很现实的事——民眾是很看名气的。比起是否对主题感兴趣,知名作家的演讲,就是会吸引到更多人,多数人其实不想花力气了解不认识的作家和作品。最尷尬的一次,是请了一位有一本着作、刚得文学奖的作家来,申请参加的人数只有寥寥五人也罢,这五位民眾当天还没现身。幸好那位作家老师豁达,了解情况后笑着说了句:「没关係,大家都办过活动嘛。」然后索性愜意地坐在演讲椅上,像和朋友聊天一样,把准备的演讲内容说给他们这些工作人员听。那天下午,文推中心里没有公事缠身的员工都来捧场了,杨希还自掏腰包跑去买了一堆零食饮料,小小的演讲室顿时成了一场同乐会。

  可能因为m市常被戏称为文艺鬼城,骆梓颐发现每次办活动,社会人士总是比学生多,学生族群又以大学生最少。但想想并不意外,大学生正处于人生中最自由的年纪,忙着探索自己、开拓未来,光是校内活动就能让他们分身乏术了,哪有机会注意到他们这个单位呢?

  不知道第几次被拒绝后,骆梓颐茫然地离开老师家,沉思了整个晚上,星期二早上一踏进办公室,就写了一封长信给老师。

  她在信里说:您误会了,我想邀请您,不是因为觉得您能为文推中心带来人流,我在乎的,是能带给到场的民眾什么,而我认为您的在地观察,能让大家重新发现这片土地的魅力。我喜欢文学,可是长大后发现自己并不擅长书写,但我愿意继续在这个喜欢但不擅长的领域,为我喜爱的事物付出心血,因此花在您身上的时间绝对不是浪费,是我心甘情愿的奉献。您说您平凡,我和届时到场的民眾也很平凡,可正是由于这份平凡,您才能写出那么深入人心的作品。平凡是伟大,也是称讚,或许您的作品和演讲,会偶然改变某一个人的人生,或从今以后的观点⋯⋯

  请老师再次考虑演讲事宜,并寄出信件后,当天下午老师便回信了。

  信中只有短短几字:「小女生,书写你擅长得很。企划给我看看。」

  后来杨希告诉骆梓颐,这位老师在社群媒体上提到了这封信,说知道还有年轻人如此热爱文学工作令她很动容,还在文末对骆梓颐说:亲爱的小孩,我相信你会变成一个很棒的大人。

  骆梓颐想说,其实她不小,都快三十了,但回家的路上还是忍不住流了满脸的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是心滚烫得像融化了,有个角落还微微发疼。从年少起,她就在一扇门前敲了很久、很久,敲得手都痛了,无数年过去,门内终于传来回应。

  演讲很顺利地结束了,虽然人气确实不火爆,但老师精心准备的内容,让许多前来聆听演讲的民眾度过了一个充实的下午,演讲结束后,还有几个人留下来和老师继续聊天。送走民眾和老师后,骆梓颐回到办公室继续准备隔天的阅读交流活动。文推中心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都会办一次阅读交流,参与民眾可以带一本书来介绍给大家,单数月的主题由骆梓颐指定,双数月则是自由主题。

  隔天下午,骆梓颐马不停蹄地佈置文推中心二楼大厅的讨论桌,还摆上了前几天提前买好的茶点。这次骆梓颐指定的主题,她自己也很期待,是「我的第一本书」。参加这场交流的民眾大多是熟面孔,但当几年前担任面试官的周姐走进来时,骆梓颐还是被吓了一跳。她以为周姐是来视察的,没想到周姐泰然自若地在讨论桌前坐了下来。

  这次的讨论比以往更热络,可以从大家拿出的书中,发现各个年代流行的不同作品。与骆梓颐年龄相仿的几个女生,拿出当年人手一本的西洋青少年小说,骆梓颐简直想拍手叫好,附和着说自己以前看得可起劲了,却碍于周姐在场而不好表态。席间,轮到一个年纪比骆梓颐小一些、每次来参加活动都很害羞的女孩,她抱着一本骆梓颐有些眼熟的书,立起书籍封面说:「我的第一本书是这个⋯⋯柳馥烟的《冬夜有阳光》。」

  骆梓颐被带回了那一天。一个对生活充满怨言的国中女生,在书架前翻开一本陌生的作品,看见了折口处的女人,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未来。

  「书中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他在长夜走向她,于是冬夜有了阳光。』」简单介绍完这本书的内容后,那个女孩说,「大家可能会疑惑,我为什么会被这种俗套的爱情故事吸引⋯⋯但其实吸引我的不是书中的故事,而是这位作家。可以说,她是我整个学生时代最嚮往的对象,用书里的话说,就是她在黑暗的长夜走向我,成了我冬夜的阳光。」

  「柳馥烟姊姊已经很久没有出新作品了,有些人批评,她根本不是作家,只是用作家包装自己的偶像,也有人在网路上抖出不少她的黑料。」女孩打开书本封面,看着柳馥烟在折口处的照片,「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是不是真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很感谢我的青春时代有柳馥烟在。因为她让我想努力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她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望着女孩平静的容顏,骆梓颐竟听得痴了。

  按座位顺序分享完,最后只剩周姐了。民眾不知道她是骆梓颐的上司,纷纷投去期待的眼神。

  骆梓颐不知道周姐是来做什么的,正尷尬地想替周姐解围,却见周姐从托特包里拿出了一本琼瑶。

  「我以前在一家不小的出版社当编辑。我必须承认,以前的我自视甚高,跩得不行,刚才好几位介绍的书籍,以前的我都看不上眼。」周姐身上有种别人学不来的威严,因此自嘲时能带来反差,令大家抚掌大笑,「我当时的梦想很简单,就是想编一本畅销书。但如果你换个问题,问我对畅销书有什么看法,当时的我一定会说:『啊,想必没什么深度。』」

  眾人哄堂大笑,周姐自己也笑了。她把桌上的琼瑶往前推,说道:「这是我的第一本书。现在的我相信,每一本书都有它的使命、它存在的意义。走进文学的世界不需要资格,能让你快乐的就是好书,我很懊恼自己没有早点悟出这个道理。」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周姐看着骆梓颐。

  文推中心的上班日是週二到週六,因为和一般上班日不同,骆梓颐每个月只能和江奕阳见一两次面。而这个週六,骆梓颐和江奕阳说好要一起去露营,她一下班江奕阳就会来接她,她期待这一天已经期待了好几个月。

  交流活动结束后,骆梓颐收拾了东西,下班时间一到便脚步轻快地往外跑。江奕阳已经在外面等她了,他今天借了家里的车。

  骆梓颐爬上副驾驶座,兴奋地看了看后座,发现那里只有简单的几个背包和袋子。

  「帐篷呢?」她问。

  「在后车厢。过去的路上还要买木炭,我忘记买了。」江奕阳打着方向盘,平时没机会开车的他,表情看起来很紧张。

  为了让江奕阳专心开车,骆梓颐没有继续和他搭话,静静拿出手机连接车内蓝牙音响播放音乐。她随手打开网路论坛,想看看最近有没有新鲜事,一则新闻转贴抓住了她的目光——国内metoo延烧演艺圈!知名导演遭多名女星指控性侵!

  在内文预览处看见眼熟的名字,骆梓颐点进文章,果然看见了刘导的照片。报导称,多名女星指控刘导曾假艺术之名,对她们性骚扰或性侵,有人因此罹患身心疾病,有人则在拒绝或反抗后,从此没能在演艺圈出头。

  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但想起捏住她大腿内侧的那隻手,骆梓颐还是打了个冷颤,恨不得把那块皮肤刨掉。

  「会冷吗?」江奕阳没转头,好像是用眼角馀光看见了她的颤抖。

后记 写一个陪我们长大的故事

  常有人说,当知道这个世界不美好,就代表你已经长大了。可是我觉得,知道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却能找到自己栖身的方式,试着看见美好的一面,并站起来继续面对生活,才算是真正的长大。这样的长大是老去后重获新生,枯木新芽,拣拾破碎的世界拼成自己的家。而在这个不美好的世界上,我仰慕着那些依然愿意伸出援手、抱有善意、真正成熟的大人。我曾被成熟的大人们拯救,也正在努力成为成熟的大人。

  这是一个写了又写、改了又改的故事。起初动笔时年纪很小,写的是梓颐与奕阳的爱情故事,篇幅很短很潦草,我与他们不大熟悉;过了几年简单改写,顺手修了里头的字句,一度打算从此尘封这个故事;这一次提笔翻修,我好像更认识了他们一点。当时重新提笔,是打算写一篇平淡温馨的爱情故事,写着写着却不自觉陷了进去。小梓身上有太多我想记录的故事,于是我很快改变了主意。这不该是梓颐的爱情故事,而应该是梓颐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故事。

  更新作品的这段日子异常忙碌,生活只剩学业与工作,凌晨不是拖着身体起床准备出门,就是还在桌前熬夜工作,作息大乱,好几度以为自己要倒下了(回想起来也确实倒下了几次,很气自己没能守时更文),但总算在忙碌的罅隙中挣扎着完成了这部作品。数年后回忆,或许我会很怀念这段往事吧。

  我的想像力从来匱乏,笔下故事多取材自生活。《阳光》里的真实故事特别多,几乎每一个角色都有原型,每一个或大或小的事件都曾在现实上演,所以看见认为这个故事很贴近现实的留言,我总觉得被看穿得好荣幸。

  一个夏天的夜晚,经歷过家道中落的江奕阳在散步时说:「其实我以前很嫉妒能读文组的人。」于是我让江奕阳在故事里说出了这句话。另一个夏夜,有人说者无心地问他:「你这个r大的怎么敢申请啊?」在现实和故事里,高傲的江奕阳都红了眼眶。但真的就像努力会有收穫的美好童话一样,现实生活中的奕阳和朋友们,确实如故事中的结局,成了被母校教授反覆提起的传奇毕业生。

  另一个我早已忘记季节的夜晚,在外地工作的好友打电话给我,说了成为梓颐恶梦的故事。她在应酬时被客户摸了大腿,女上司得知后对她说,漂亮女生本来就该小心一点,你怎么这么不注意?我们是受过性别教育的一代,于是我谈着大道理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此自责。当时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气自己,课本明明告诉我们这不是受害者的错。在那天的电话中,她说:「我知道,可是我好气我处理这件事时的幼稚反应。那个上司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你也不过是这些东西就能打发的小孩子而已。」

  我总是很感谢亲近的友人们愿意让我写下这些故事,虽然他们不知道我的笔名,却还是愿意反覆提醒我,我的志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关于梓颐的未来,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了想像,但梓颐甫出社会时会是什么样子,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有一天,我到连锁书店买书,站在书架前喃喃唸着书名找寻时,旁边正在整理书籍的店员突然问:「要帮你找吗?」看见我怀中抱着的书,她羞怯又开心地说:「我也很喜欢这个作者。」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一个陌生人感动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这个极小、极小的事件,让我开心了一整天。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心想,我遇见梓颐了。

  很多故事中的故事都不是虚构。看着梓颐成长,我也在反芻生活与记忆中长大。

  梓颐在火车上遇到的同辈乘客,是我临时起意写下的,内容擷取了和他人的聊天对话、逢年过节的长辈问话、搭计程车时司机的打探,还有各类媒体及网路上最常见的一些句子。无论这些攻击是出自想要被满足的优越,还是急需排解的焦虑,在不安面前,我会反覆自我询问:我对成功的定义是什么、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想通答案以后,那些攻击就再也伤害不了我。

  在筑梦的路上,还有许多情绪必须独自面对。和多数人一样,我喜欢梦想和理想这类美好的词,也愿意将配得上这些词的人视为憧憬的对象。可是好像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当发现追随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以为的样子,我该怎么收拾已经翻覆的真心?当我发现理想的远方其实根本不存在,我该怎么向过去的自己道歉?在故事之末,梓颐选择让落红化作春泥,我们一定也能找到各自的方法,既不愧对过去的自己,也对未来的自己负责。

  希望《你存在阳光深处》是个非常平淡的故事,平淡到每段时期的我们打开这部作品,都能在梓颐不同阶段的际遇里找到自己的身影。而终有一天打开故事时,我们会再也无法投射其中。那时的我们,应该已经成为大人了吧?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