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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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越界
姜溪甜坐在奶茶店,头靠在冰冷的墙上,乌黑的直发垂在肩膀上,刘海下的双眼无神,活像被掏空了灵魂。陈清余拿着两杯奶茶走来时,看见了这样的她,一个颓然的,灵魂像被烧焦了般的她。
“你最喜欢的苹果茶,”陈清余把冰的那杯放在她跟前的桌上,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说吧,有什么事?”
她的伤心在面无表情上却显得一览无余,毕竟这个是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姜溪甜,有什么心事都瞒不过她。
姜溪甜沉闷地拿起苹果冰茶喝了一口,垂下眼眸,思考着该从何处说起。
而且有些话她说不出口,词语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苹果冰茶,任由果香和冰凉的口感麻痹神经。
“这么难说出口吗?”陈清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柔声问道。
这次姜溪甜约她出来喝奶茶,然后说有件心事,想和她吐槽,结果到现在都说不出口。陈清余觉得这件事估计有点严重,不然按照以往姜溪甜的性格,早就边喝茶边叨叨个不停了。
姜溪甜的心在往下沉,她脑海中是前男友池文文昨天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像把锋利的刀,挑开了她封尘已久的伤疤,掏出了里面肮脏的秘密。
池文文当时说:“你不觉得你弟对你有点越界了吗?”
姜溪甜一下子被噎住,无数话语涌上心头,想要辩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记得当时她苍白着脸,颤抖着手,呼吸有点困难,胸口上下起伏着。
少男的顿时脸映入脑海,连带着小男孩的脸颊,一张张不同时期的男子的脸闯入脑海,拼拼凑凑最后成了弟弟微笑的脸。
最后她无力地低下了头,说:“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月月。”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池文文马上抱住她,要哄她,说着自己说错话了,一时口快,没有别的意思。
姜溪甜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抱着,一言不发。
“对不起……我一时口快,我只是觉得你弟他对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多了?”池文文看着女友低沉的脸,把“占有欲”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拐了个弯说了出口。
“月月他没有安全感,”姜溪甜低着头,往旁边挪了挪,似乎在躲避池文文的拥抱,“而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池文文动作一僵,脸色变得难看。
作为独生子的他无法理解,有兄弟姐妹的人都这样吗?还有,那个名为姜宛月的男孩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敌意,就像在警告他离开他姐姐一样,难道也是他想太多了吗?
姜溪甜的脸上有他读不懂的感情。
“如果你没办法接受,我会去教训他的。”姜溪甜转头看向男友,语气软和了一些。
“倒也不用,只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池文文想起那男孩的表情,轻蔑带嘲讽,眼神冷冽似刀,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藏不住的敌意。
真麻烦啊,看来还是不要和有兄弟姐妹的女孩谈了。
“月月他只是担心我被骗。”姜溪甜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心更加紧绷了起来,她不光是说给池文文听的,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给姜宛月找补。
“我知道了,对不起。”池文文算是明白了,或许有兄弟姐妹就是会这样吧,这只是弟弟对姐姐的关心,但是他觉得女友的情绪莫名其妙,他摸不透,为什么漂亮的女生不能就像一个任人玩耍的木偶,他不懂。
转头一看,姜溪甜的脸色难堪了许多。
“有点晚了,我回去了。”姜溪甜挣脱开他的怀抱,似乎迫不及待就要离开他。
池文文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让她不高兴,只好对着她的背影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只动嘴不行动的男朋友,对她表露的情绪只会觉得疑惑,不解,感到麻烦。
姜溪甜最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里。
池文文看了眼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皱了皱眉,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一眼便接通了电话。
“喂?喝酒?这就来了。”他脸上瞬间洋溢着笑容。
当天晚上池文文和兄弟去喝酒,他背靠着沙发,看着酒吧里来来往往的男女,手突然被一个年轻女子牵住了。
接着是亲吻,拥抱,酒吧的音乐和果酒的香气让池文文整个人都迷醉在里头了,他有点飘飘然,心里不止地想着,去他的姜溪甜,去他的姜宛月。
喝醉的他给姜溪甜发了一大堆信息,包含着什么“我不喜欢你了”“你们两姐弟真奇怪”……
姜溪甜此时在洗澡,根本不知道糟糕的初恋给她发了一大堆信息。
看到信息的是姜宛月。
姜宛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手机锁屏上出现的信息,那双本就乌黑的眼此时一点光都没有,只剩浓浓的漆黑,就像悬崖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样。
姐姐的手机密码是什么?他输入了姜溪甜的生日,显示错误。
居然不是她的生日吗?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手指微微发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居然解锁了。
他微微瞪大双眼,白皙的脸颊上是一团红晕,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幸福的甜顿时将他包裹,
姜宛月立马点开微信,点进和池文文的聊天框,看见那一长串的酒后胡言乱语,厌烦至极。
“去死吧你,滚。”姜宛月代替姜溪甜,给池文文发了第一句话。
仍然不解气,姜宛月便快速敲下一行字“怪不得你爸死了,你妈也和你爸离婚,你就像你那死掉的畜牲爹,恶心肮脏极致,你去死吧,你配不上姜溪甜。”
发送。
不过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人在发信息的时候是不会用第三方称呼去称呼自己的。
意识到这个的姜宛月并没有撤回信息重新打字,他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兴奋,就像是……他在告诉那个姐姐的肮脏的男朋友,她的手机是可以随便他用的。
二:礼物
姜溪甜依稀记得,在她4岁生日的大概一个星期后,弟弟出生了,妈妈阮萍坐在医院的床上,笑着看着她,弯着眉眼,柔声说:“甜甜,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到了。”
“礼物?”姜溪甜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有憔悴的女人。
“你弟弟出生了,可爱的白娃娃,和你一样白。”阮萍幸福地合不拢嘴,她光是想到自己生了个儿子就高兴地不得了,也忘记给女儿买生日礼物,只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阮萍想,终于生了个儿子,婆家那边就不会把她看轻了,这下她在姜家就立住位置了,让那些该死的亲戚羡慕去吧。
姜溪甜点点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第一次听说礼物还能是人的。
阮萍看向丈夫姜永明,笑着说:“咱们给儿子取什么名字好?”
姜永明也很高兴,他终归是传统的男人,只觉得姜家不能绝后,生了个儿子意味着可以传香火了,对妻子的态度也软和了许多。
姜溪甜抬头,看着正热烈讨论着该给弟弟取什么名字的父母,觉得有点难过,对这个已经出生的弟弟生出一股厌恶的感情。
为什么大家都在讨论弟弟,就连跑来医院的爷爷奶奶,也是喜笑颜开的,说着什么要看看宝贝大孙子,却绕开了姜溪甜。
没有人关心病房角落的小小的姜溪甜。
姜溪甜顿时感觉很委屈,赌气般走出了医院病房,站在医院的走廊那,头一低,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没人发现她哭了,除了过路的护士姐姐。
“小朋友怎么哭了?你家里人呢?”护士姐姐以为她是迷路了找不到家里人,便弯下腰,关切地问。
“弟弟出生了,我讨厌弟弟。”还是小孩子的姜溪甜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复杂的情感,便哭着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情感直白浓烈。
护士姐姐顿时明白了,看来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小小的手里递了一颗水果糖。
“谢……谢谢。”姜溪甜吸了吸鼻子,眼泪暂时止住了。
“你妈妈在哪个房间?”护士问。
她指了指旁边的门,护士便带她回了房间去。
奶奶转过头,看见了泪眼汪汪的姜溪甜。
“甜甜怎么哭了?”阮萍这才注意到女儿脸上全是泪水。
“女孩子就是娇气。”奶奶嘴一撇,丢下一句冷漠无情的话。
听见这句话的姜溪甜更是被戳到了心窝子,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落了。
“甜甜你哭什么?别吵着别人了。”阮萍皱了皱眉,小声呵斥道,她觉得女儿哭得让自己丢脸,再一看,婆家那边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小孩子的感情很直白,且浓烈,姜溪甜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病房里的奶奶,爷爷,妈妈,爸爸……只觉得生出一股愤怒和厌恶,这种感情就像一把火,烧着心里的干柴。
“我讨厌你们,我讨厌弟弟!”姜溪甜哭着,大声喊道,然后转身就要跑出病房。
“你这女娃娃,小小个人就这么恶毒!”奶奶看见她要跑出病房,气得伸手就把她抓回来,扯着她纤细的胳膊把她扯了回来。
“这孩子跑什么跑?”爷爷只是轻轻一瞥,看表情像是在嫌弃她麻烦。
姜溪甜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恨上了奶奶和爷爷
她也不是好惹的,即使红着眼眶,也倔强地瞪着眼前灰头发的老人,咬着牙,最终低低说了句“奶奶才是恶毒的人”。
奶奶被她瞪着也感觉不好受,而且还被这么小的孩子说了这样的话,脸色顿时难看了不少,她把女孩子往她妈妈那扯,指了指阮萍,又指了指姜溪甜,说:“你怎么教孩子的?”
阮萍抿了抿唇,避开了婆婆的目光,转而把被骂的心火转移到这个不听话的女儿身上,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严厉地说:“姜溪甜,把手伸出来。”
反骨是姜溪甜天生就有的特性,她从小就有要对抗所有人的勇气,属于大人说一她偏要说二还要踩上一几脚的那种,这种性格让她小时候就挨了不少打。
姜溪甜把手背到身后,倔犟地看着妈妈,摇了摇头。
“姜溪甜,我数三、二……”阮萍眉头一皱,语气加重。
姜溪甜是个特别的孩子,她不怕倒数,也不怕被大人打手心,其他孩子听到父母厉声开始倒数,大多数会害怕而赶紧屈服,但她偏偏不。
姜溪甜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大人,个个都带着那种像小刀一样的目光往她身上看,真讨厌。
她还小,骂不过他们,再大的愤怒和委屈都会轻易地被压缩成眼泪。
于是她抽了抽鼻子,眼一闭,张大嘴,开始嚎啕大哭,哭声开始响彻整个病房。
这招非常管用,大人都拿她没办法,大人越骂她她就要哭得更大声,像是在和对方比大声一样,阮萍只会气得不理她,等她自己冷静,而姜永明则会去呵斥她,逼她不许哭,但越是逼迫她就哭得越大声。
“再哭我就打你!”姜永明厉声呵斥,姜溪甜只会越哭越大声,哭声尖锐刺耳,让人拿她没办法。
“有没有搞错?在病房里骂这么小个孩子!吵死了!”隔壁床的孕妇的家属忍无可忍,把床帘一拉,走了出来,骂道。
阮萍顿时感到一阵尴尬,便软下声音,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好了,甜甜不哭。”
姜溪甜慢慢停止了哭泣,她感到有种胜利的轻快,在这场战争中她赢了。
三:庇护所
让阮萍感到惊讶的是,姜宛月来到这个世界上学会的第一个词语,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更不是爷爷奶奶,而是“姐姐”。
或许是因为姜溪甜总是跑到婴儿床那,说着“我是你姐姐,你只是弟弟”之类的话,又或许是因为阮萍看到姐弟和睦的场景,总会夸上一句“这才是好姐姐”。
总之,姜宛月嘟哝着,咿咿呀呀了好一会,最终发出了“姐,姐”的简单音节。
阮萍惊喜地去喊那个埋头画画的女儿,她瞪大双眼,说:“甜甜,快过来,弟弟在叫你。”
在外头工作的姜永明并没有见证这个瞬间,他在后来从妻子的嘴中得知,也只是冷漠地点点头,然后把话题绕到了自己身上,什么厂里那个同事看上去不喜欢他,工作很烦……
姜溪甜放下画,起身奔向弟弟。
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幼儿,小手指一指姜溪甜,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阮萍见状无奈地抽出纸巾擦他的嘴。
“月月再叫一声,她是什么?”阮萍温柔着嗓音,继续耐心引导着他。
“姐……姐。”姜宛月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扎小辫子的小女孩。
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姐……”姜宛月把手指放入嘴中吸吮,仍看着她。
姜溪甜觉得她弟像个傻子。
“月月。”她微微笑着,走上前去,看见他白皙又软软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手感很好,软乎乎的,就像甜得发腻的糯米糍一样,只不过一捏他,他口水就流了出来,就像露馅的包子一样。
他呆呆地望着她,然后笑了,像是很喜欢被她捏脸一样。
阮萍看到眼前的场景,更是感到吃惊,她笑骂着儿子:“怎么妈妈捏你的脸就哭闹,姐姐捏你的脸就笑?”
姜溪甜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觉得手指热热的,姜宛月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糯米糍,让人很想再狠狠掐一把。
而且掐他还笑,姜溪甜有点好奇如果她更用力地去掐他,他还会笑吗?估计就皱巴着脸嚎啕大哭了吧?
晚饭的时候姜永明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厂里遇到的事情,然后还要作出一些点评,好似自己是那种威严的点评家一般,不是说着刘强是个抠门小心眼的人,就是说李勇看他不顺眼,估计想搞小动作报复他。
阮萍一边应和着一边给他夹菜,完全等不到插话的时候。
好不容易姜永明停了下来,扒了几口饭,阮萍顿了顿,说:“老公,咱们月月会说话了。”
“先听我讲完,那个肥肚王今天……”姜永明却有些不高兴,他心想男人讲话女人插什么嘴啊,瞪一眼插话的妻子,就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分析。
阮萍的目光弱弱地低了下去,摆出一个温顺而又有点尴尬的笑,往自己碗里夹了几条青菜。
姜溪甜不爱吃青菜,就把青菜挑到一旁去,像数数一样地吃米饭,几粒几粒地往嘴里送,看上去不是在吃饭,而是在玩饭。
阮萍因为丈夫不在乎姜宛月学会说话这件事,心里窝了一股火,又无处泻放,眼一扫,就看见女儿嘴角黏着米饭,心不在焉地拿勺子勺起几粒米饭,再用舌头舔进嘴里,看着根本不想吃她做的饭。
她心想自己辛辛苦苦去买菜做饭,结果得到了什么,不在乎儿子的丈夫,不想吃饭的女儿。
“姜溪甜!”她找到了泄愤口,那双眼里含着怒意,语气也强硬了起来。
姜溪甜被她吓了一个激灵,肩膀抖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吃饭?不想吃就给我滚出去!”阮萍一把夺过姜溪甜的碗,看一眼,里面的米饭被她黏在了碗壁,青菜则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碗的另一边。
姜溪甜那种反骨的劲又涌了上来,这些菜都不是她爱吃的,而且人也不是很饿,那就不吃吧。
她瞪着母亲不说话。
“就在这玩饭是吧?不吃是吧?”阮萍加重语气,把碗用力一放在她跟前,桌子震了震。
姜溪甜看着碗,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便马上站起身,离开饭桌,哒哒哒地跑到了婴儿桌的那边,然后整个人站在姜宛月的背后。
坐在婴儿餐桌里的姜宛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以为姐姐要和她玩,便转过头,咯咯地笑。
阮萍不可能当着姜宛月的面去打女儿,便只能坐在餐桌那边,看着那倔犟的小女孩,眼神不服输,还把姜宛月当成了安全地带,便气得心突突直跳。
“突然间这是吵什么啊?”姜永明脸一黑,看着乱糟糟的场面,本就因为在厂里和同事关系不好的怒火一下子蹭地往上涨。
阮萍一下子被丈夫喝住了,也不敢骂女儿,声音也一下子弱了不少,说:“甜甜乖,回来吃饭。”
姜溪甜撇着嘴就不去,她的手扶着婴儿餐桌的后边,露出半个脑袋,像探头探尾的猫一样,迟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阮萍转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丈夫的神色,姜永明正黑沉着脸,看上去对眼前的一切都很不满。
“甜甜……回来吃饭吧。”阮萍站起身去,步步逼近,声音语气都软弱了不少。
姜溪甜摇摇头,说:“我不饿。”
“姜溪甜!”阮萍压抑着怒火,瞪着她。
阮萍挡住了客厅的灯光,在姜宛月和姜溪甜的身上投下了小小的一片阴影,此刻姐弟俩变得就像一个同盟,专门去反对阮萍。
“她不饿让她吃干嘛?”姜永明冷声地加重了语气。
阮萍抿了抿唇,只好放任女儿待在姜宛月的身边,然后退回到餐桌上。
阮萍默默吃着饭,听着丈夫讲那些无关紧要的厂里的事情,只觉得烦闷无比,但是又没办法把心里的这股火发泄出去,憋屈地很。
“我说,月月学会说话了。”阮萍再次提起了这个话题,只不过语气已经失去了热情,热情早已被刚才的一系列事情给消磨殆尽了。
“学会说什么了?”姜永明终于跳出了那番自我演讲,回应了她的话。
四:泡泡与泪
姜溪甜觉得会走路的姜宛月比之前好玩多了,虽然他走得摇摇晃晃,时不时还会摔倒,但就是比以前好玩多了,也有了看头。
学会走路的姜宛月就喜欢屁颠屁颠地黏在姐姐身后,姜溪甜去哪他就跟到哪去,完全变成了一个小跟屁虫,而她去幼儿园的时候,他就会哇哇大哭,说要和姐姐一起,这时阮萍就会把他抱回房间,试图强行关机,也就是让他睡觉。
这天周末,姜溪甜不用去幼儿园,她在客厅拿画笔,姜宛月就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她去哪他就跟到哪去。
姜溪甜记得姜宛月还不会走路时,会在地毯上缓缓地爬,就像一条大大的毛毛虫。
她便会笑他,指着他说:“鼻涕虫!”
姜宛月只是朝她爬去,嘿嘿笑着,被她骂鼻涕虫也不生气,反而觉得那是个好玩的昵称,就会跟着重复“鼻涕虫”三个字。
后来姜宛月学会了走路,便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
阮萍就在家当全职主妇,她有时累了就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任由姐弟俩在家里跑跑走走,她坐在那便能看见姜宛月小小一个人,姐姐去哪他就去哪,这幅画面怪有意思的,看的阮萍乐呵呵的。
姜溪甜觉得他跟在自己身后很有意思,便停住脚,打算使唤他。
“帮我拿水彩笔。”她叉着腰,完全是一副姐姐的模样,命令道。
姜宛月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点点头,重复着她的话,但他只会说简单的词语,便说:“水彩笔。”
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房间,不一会两只小手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彩笔,他咧着嘴笑,朝她跑来,小手一伸,再眼巴巴地望着姐姐,一副讨要夸奖的模样。
姜溪甜满意地接过一大把水彩笔,然后摸了摸他的头,说:“不错。”
姜宛月就会高兴地蹦蹦跳跳,像小兔子一样,然后打开胳膊,黏她身上。姜溪甜觉得他就像一个小小的暖水壶,暖暖的,抱起来软软的,还挺舒服。
姐弟俩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姜溪甜拿着水彩笔,放飞自己的想象,在a4白纸上画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姜宛月。
姜宛月不懂画画,顶多起到一个添乱的作用,姐姐用黑笔涂画里他的头发,姜宛月就拿绿色的水彩笔添上一笔,然后咯咯笑。
“干嘛月月,你要绿色的头发吗?”姜溪甜被他逗笑了,看着画里绿头发的姜宛月,只觉得滑稽无比。
姜宛月顿时看着绿绿的颜色,哈哈大笑起来。
姜溪甜要画姜宛月的衣服,姜宛月就拿红色的水彩笔往上那么一划,画里姜宛月的身子就多了好几条红色的线。
姜溪甜要画太阳,姜宛月就拿紫色的水彩笔在上边点点点,一连串地点了几十个紫色的点点,让太阳看上去就像变异了一样。
姜溪甜画房子,姜宛月就拿起绿色的水彩笔,在房子上面画一条条的竖线,让屋顶看上去跟长了草一样,姜溪甜看着这个画面笑得合不拢嘴。
姜溪甜画飞鸟,姜宛月就拿黄色的水彩笔,给飞鸟填了双金灿灿的眼睛。
多亏了姜宛月,整幅画从温馨阳光变得怪诞滑稽起来。
做了一半家务活的阮萍坐在沙发上,看姐弟俩笑作一团,觉得心里的乌云都散了不少,虽然俩孩子待会肯定要玩得一身脏,不是涂上颜料就是沾了灰尘,但也无妨。
而阮萍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姜宛月已经会走路了,已经不适合睡婴儿床了,但家里就两间房间,一间主卧睡阮萍和姜永明两夫妻,并且摆着一张婴儿床,一间次卧有一张小床给姜溪甜。
这么看来姜宛月肯定是要和两夫妻挤在一起睡的了。
阮萍也没打算去问儿子的意见,她心想小孩子家家要有什么意见呢。
于是她站起身,要去主卧那边铺床,想着收拾干净,让姜宛月今晚就和他们一起睡。
姜溪甜站起身来,要去洗手,一旁的姜宛月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来。
姜溪甜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进了浴室,姜宛月马上屁颠屁颠地急忙跟了上去,结果一个不小心,砰咚一声,他摔倒了。
姜溪甜停住了脚,转身去看他,她没有去扶他,而是站在那观察他,她想看他会不会嚎啕大哭。
但趴在地上的姜宛月没有哭,他支撑着手肘,慢腾腾地要挪动着小身板起身,就像一条挣扎的鱼,他最终还是站起来,然后朝她奔来。
“跟屁虫。”姜溪甜手一伸,就摁住了他的脑袋,瞬间把他固定在面前。
姜宛月就任由她摁着脑袋,乖乖地站在姐姐的跟前,下一秒他张开胳膊,靠近她,然后抱住了她,脑袋贴着她的胸口,抱起来暖乎乎的。
姜溪甜忍不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软软的两块肉被她捧在手掌,她用了点力气,他的脸就变形了,看上去怪好笑的。
“唔唔……”姜宛月想说什么,但是脸颊的肉被姐姐捧着,夹着嘴巴,让他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这种掌控感让姜溪甜感觉很快乐,她心情大好,便自然而然朝弟弟伸手,让他牵上自己的手,带他去浴室玩泡泡。
姜宛月牵上姐姐的手,乐呵呵地跟着姐姐,只觉得手很舒服,被她牵着的感觉很好。
小孩子对于泡泡往往有一种迷恋,洗手液加水,搓个不停,再加水,就会生成巨量的、绵密的泡泡,触摸起来柔软,闻起来带香味,举起来又轻柔,好玩极了。
洗手池的水越来越多,最后姜溪甜关上了水龙头,双手泡在冰凉的水池里,搓着洗手液,泡泡便越来越多。
姜宛月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姐姐手上捧着一大团像棉花一样大泡沫。他只觉得姐姐好厉害,可以变出这么多漂亮的,好玩的泡泡,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戳她手中的一大坨绵密泡沫。
柔软,还带来一种神奇的触感,姜宛月鬼使神差地往手指上抹了一大坨泡沫,然后涂在了脸颊上,脸上顿时痒痒的,还香香的。
姜溪甜专注地制造着她的泡泡,无心留意一旁把自己的脸弄成花脸猫的弟弟。
“姐姐,看我!”姜宛月戳了戳姜溪甜的胳膊。
姜溪甜转过头,只见姜宛月的脸上沾着几簇泡沫,看上去就像一只花脸猫。
“花脸猫!”姜溪甜甩掉手上的一大团泡沫,伸手抹了抹他的脸。
姜宛月不甘示弱地伸手,把泡沫抹在姜溪甜的鼻尖上,她看上去鼻子突出了一块,模样滑稽。
姜宛月看着她,没忍住笑了起来,姐弟俩身上沾着轻盈的泡沫,笑个没完。
而这天的阮萍出奇地心情好,她经过了浴室,看见了身上沾着泡沫的姐弟俩,意外地没有骂他们,而是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把两个孩子带到花洒那里。
“你们俩弄成这样,是要去表演吗?”阮萍把姜宛月的衣服脱光,又让姜溪甜也把衣服脱光,要给他们俩冲个凉。
两姐弟站在塑料浴盆里,阮萍打开了花洒,要把浴盆装满水。
花洒喷出温热的,细密的水点,就像淋雨,只不过淋的是暖洋洋的雨。
这更是助长了姐弟俩的玩闹心态,他们光着身体,像两条光溜溜的小泥鳅,在花洒下互相推搡着。
阮萍蹲在一旁,等水装到差不多就停掉花洒,姐弟俩就嬉笑着泡在浴盆里。
姜宛月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般,他调皮地把手用力一拍水面,顿时激起水花,打湿了阮萍的睡裙。
“姜宛月,不许闹!”阮萍往后退了一步,喝住他,但是语气没有以往那么严厉。
五:怪物
姜永明驳回了妻子“与儿子一起睡”的申请,于是姜宛月就只能和姜溪甜挤在一起睡,一张不算大的床,姜溪甜为此感到无奈且不情愿,一个人睡得好好的,现在突然加一个人,但她的抗议无效。
姜宛月对此表示十分满意,他打小就对这个姐姐充满着好感和向往,现在可以和她睡在一起,他兴奋地早就爬上了她的小床,像个大粉团子一样在她的床上滚来滚去。
姜溪甜总觉得和他睡在一起很热,像身边躺着个大暖壶一样,她总想往里靠,去贴冰凉的墙面。
刚洗完澡的姜溪甜穿着小熊睡衣,从浴室走了出来,看见姜宛月跟驴打滚似的,又好笑又无奈。
“姐姐姐姐……”一看到姜溪甜走进房间,他的眼睛就亮晶晶的,眨着眼,身子边滚边看她,模样滑稽可笑。
姜溪甜坐上床,忍不住笑了,边伸手撵他边说:“一边去。”
姜宛月撅着嘴滚到一边去,挨着墙面侧躺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伸手去抓她的脸。
姜溪甜握住了他的两只小手,轻松把他制服了,姜宛月只能任由她握着两只手,动弹不得,看上去又乖又可爱。
“啪”一声灯关了,房间顿时漆黑一片。
门口一个巨大的身影站着,在黑暗中看不清脸,活像黑色的从沼泽里出来的怪物。
姜溪甜心跳漏了一拍。
姜永明的声音沙哑着从门口传来:“赶紧睡。”
姜宛月挪了挪身子,往姜溪甜的身上贴,姜溪甜转过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才缓缓地消失在门口。
姜宛月张嘴想说什么,姜溪甜立马捂住他的嘴。
“嘘——”姜溪甜才不想让他说话。
姜宛月的“我怕”咽进了肚子里。
姜溪甜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能感受到姜宛月是在害怕的,他的小手死死地抱着她的胳膊,像不会游泳的人死命抱着救命浮板一样。
夜晚是寂静的,一点声音都不会有,偶尔传来几声车鸣,家里更是安静地身体动一下都会有明显的布料摩擦声。
一如既往的夜晚,只要闭上眼睛睡觉就好了,可今日的姜溪甜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是不好的事情。
恐惧从黑夜里悄悄蔓延,爬上她的心头,再悄悄伸出尖锐的芽,慢慢地将她心尖一圈一圈地缠绕。
姜宛月的脸贴在她的胳膊上,暖暖的,是夜里唯一让她安心的地方,仿佛黑雾里唯一的柔弱的光芒,又像夜晚黑海里唯一能看见的灯塔。
姜溪甜紧紧闭着眼,渴望着梦境在下一秒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宛月早已在身边熟睡,呼吸声均匀。
而隔壁的房间却传来了像怪兽的低沉吼声,像在说话,但又不像,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清,只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装着不听话的小狗,在笼子里撞着脑袋,咚咚咚响。
接着是妈妈的声音,悠长,像在呜咽,还有啜泣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
姜溪甜猛然睁开双眼,声音依旧没有散去,这不是梦。
她不敢动,平躺在床上,四肢像被定住在了床上,她不知道隔壁房间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沉静的夜彻底被花瓶的破碎声划破。
姜溪甜听着清脆刺耳的声音,都能想象到花瓶撞击在地板上,碎片四溅的画面。
姜宛月睡眠浅,醒了。
姐弟俩在夜晚中对视,只有彼此的眼睛是闪着光芒的。
姜宛月鼻子一皱,有哭喊的预示,姜溪甜忙捂住他的嘴,试图阻止他发出声音。
“救命啊……”妈妈的声音在隔壁的房间传来,带着破碎和哭泣,尾音拖长带着一丝颤抖。
姜溪甜顿时一怔,她缓缓坐起身,姜宛月也支撑着坐起身。
“别吵到孩子……”母亲的声音像在恳求,带着懦弱和哀求。
“亲子鉴定他们是我的孩子,但是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孩子?和那个男人生的?”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沙哑的低沉声音,姜溪甜彻底听清楚了他在讲什么。
“怪……怪物……”姜宛月小脸煞白,他抿着唇,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亮晶晶的泪水,小手再次抱上姐姐的胳膊。
“我就只和你生孩子,我除了你还有谁?”母亲的声音带着怒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啪”的一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特别大声,姜溪甜瞪大双眼。
“你……你怎么能打我?”阮萍的声音染着浓浓的泪意,她哭喊着,声音听起来黏糊且混杂着泪水。
“你什么态度和我讲话?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姜永明就像一只发怒的怪兽,在夜晚大声地吼叫着,把所有心里的猜疑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吵到别人。
姜宛月害怕地撇着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哭了,他紧紧贴着靠着姜溪甜。
“嘘——”她把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哭。
姜溪甜起身穿上拖鞋,牵着姜宛月的手,轻轻转动门把手,打开了房门。
夜晚没有灯的黑裹住了他们,姜溪甜仿佛走进了团黑雾,每往前走一步,恐惧就增加一分,姜永明的声音就大几分,阮萍的抽噎声就明显几分。
他们像走在迷雾中的森林里,一步一步地靠近洞穴里发狂的怪物。
六:演员
在小小的姜溪甜的印象里,爸爸不仅是会伪装成人的怪物,还是一个“演员”。
姜永明怀疑妻子出轨,还找到了那个他怀疑的男人的家里,在那大闹一番,对方和自己妻子还真是普通同事关系,反而显得他像个跳梁小丑了,只灰溜溜地被人家两夫妻赶了出去,对方没有告他已经算是很好的事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不舒畅,于是心一热,下班时买了一束几十块钱的花,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两根棒棒糖,急冲冲跑回了家。
姜溪甜和姜宛月在客厅玩玩具,把玩具小车从阳台推到门口,又推到阳台,不亦乐乎。而阮萍在厨房煮饭,饭菜的香味拌着炒菜的滋滋声,飘到了客厅处,一切对于男人来说是那么温馨美好。
一股表演欲涌上姜永明的心头,他把花束放到了桌子上,翻出破旧口袋里的棒棒糖。
“甜甜,月月,过来爸爸这。”他看向玩闹的两姐弟,声音柔了几分,但姜宛月看向他的眼神仍充满恐惧,而姜溪甜下意识拉住姜宛月的手,似乎以为他又要打人了。
“过来这,来爸爸这。”姜永明皱了皱眉,想发火,但是又把怒火忍了下去,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温柔。
姜溪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牵着姜宛月,玩具车被她放到一边去,她站起身,抬起脚,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走到姜永明的前面,带着不情愿。
“来,吃糖。”姜永明脸上堆上讨好的笑,让姜溪甜觉得很不习惯。
姜溪甜还没伸手去拿,草莓味的棒棒糖被强硬塞到了手里,可姜溪甜根本不喜欢吃这种棒棒糖,她吃过几次,觉得甜腻得让人无法接受。
姜宛月则盯着父亲手中的糖,迟疑不决,抿着嘴,看样子仍然在害怕。
“月月,乖,吃糖。”姜永明温柔地注视着儿子,把糖递到姜宛月的跟前,晃了晃,又抓起他的手一把塞了进去。
姜永明根本不在乎他们爱不爱吃糖,他只觉得自己做了这些事情,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父亲了,他看着撕开包装的姜宛月,心里顿时一暖,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愧疚也消散了许多。
姜宛月乖乖舔着棒棒糖,甜腻的香精味让他不喜欢,但父亲仍带着一种诡异的炽热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期待他继续吃,便只能继续吃下去。
此时阮萍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看了眼桌上摆在中央的鲜花,又看了看那边蹲在地上的丈夫,有点不明白这是干什么。
“怎么买花了?”她把花束拨到一边去,把茄子炖肉挪到了中间的位置。
姜永明回过头,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微笑,柔声说:“老婆,这是给你的。”
“哎哟,你这是……”阮萍眼睛都大了,她惊讶地看着男人,极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姜永明站起身,走到她的跟前,讨好似的牵起她的手,又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老婆,我知道错了,之前是我不对。”
阮萍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眼那边的孩子,脸上顿时浮上一层红,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她心想,看到转性的丈夫,忍不住想笑,但又克制住笑意,皱眉说:“买花干什么?浪费钱。”
“送给你,做人道歉总要有诚意,不是吗?”姜永明满意地看了眼那边的鲜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哎呀,阿明你……”阮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她看了眼桌上的花,又看着丈夫那看着充满诚意的眼睛,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不……不好吃。”电视机旁的姜宛月拿着棒棒糖不知所措,看向姜溪甜悄悄地说。
姜溪甜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父亲,便夺过他的糖,小声说:“那就别吃,扔掉。”
她正要拿着棒棒糖去浴室的厕所丢了,却听见姜永明严肃地说:“现在孩子在这,你也在这,我要你们见证一个事情。”
姜溪甜抬起头,对上了爸爸的目光,她把糖藏到了身后,准备朝浴室走去。
“甜甜别走,爸爸要你见证一个事情。”姜永明回着头,朝她微笑着说。
姜溪甜便停住了脚步,她很好奇,这个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爸爸到底要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姜宛月马上又跑到姜溪甜的身后,牵住她的手,只怕姜永明下一秒又要爆发了。
可姜永明这次却没有。
只听见“扑咚”一声,姜永明突然双膝跪在了地板上。
阮萍吓得失去面部表情管理,嘴巴张大,弯腰要扶他,嘴里赶忙念叨着:“哎哟你干什么这是?赶紧起来……”
但姜永明却摇头,甩开她的手,不起来,他仍然跪在地板上。
阮萍吓得心脏砰砰跳,她没料到丈夫会突然整这出,尴尬地站在那,也不知道他待会要做什么。
姜永明转头看了看孩子们,他们依旧往自己的方向看,便满意地看向一脸惊恐的老婆,接着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姜永明做错了事就认错,知错就改,以后不会再做这样让老婆伤心,让孩子伤心的事情,”姜永明顿了顿,见妻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便继续坚定地发言,“要是继续这样,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下意识地没加主语,所以也不知道是要天打雷劈谁,不得好死谁。
但这招对阮萍很受用,她激动地看着丈夫认错的样子,脸都红了,眼泪似乎都要在眼眶里打转,她心想,可能是老天看她命苦,愿意帮她了,这个男人也认识到错了,甚至还跪了下来。
七:安全感
这天姜溪甜要去上幼儿园了,姜宛月虽然已经习惯了每逢周一开始,姐姐就会在早上离开他,晚上才回来,但仍然在她出门的时候去抱她,生怕她一去就不回来似的。
“你在家乖乖的待着听妈妈话,姐姐就会回来,不然你姐姐就不要你了。”阮萍想到了一个让儿子听话的小妙招,就是对他说这样的话,用姐姐去威胁他,这招百试百灵,哭闹撒泼的姜宛月听到这句话几句话慢慢平静下来。
姜宛月在姐姐去上学的时候,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小车,阮萍送姐姐上学前给他开动画片看,他就边看动画片边推小车。只不过和以前相比,今天他没了精神,整个人蔫蔫的,玩了一会就躺在了地板上睡觉。
送完女儿上学的阮萍看见了地上睡着的儿子,赶紧抱起他,想抱他回房间睡觉,但发现他身上烫得很,跟热鸡蛋一样。
姜宛月发烧了,脸都红红的,人也没力气。
阮萍把他抱到沙发上,用老人家教的方法给他盖被子,然后用冷水给他擦脸。
姜宛月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发烧时做的梦总是光怪离奇。他在梦里看见天花板,一会离得近,一会离得远,离得近的时候伸手过去,却碰不到天花板,接着出现一个小球,一会大得能盖住整个天花板,一会小得像蚂蚁,难受使他不一会就醒了。
“姐姐……”他醒来后开口却叫的是姐姐,而不是妈妈。
阮萍无奈地给他擦着额头,说:“就念着你姐,不念着你妈是不是?又不是你姐生的你,你这孩子……”
“妈妈,姐姐呢……”
阮萍更加是无奈,开口喊妈妈了,结果却是在问她姐姐在哪,她忍不住心想,这两个人是不是前世被人棒打鸳鸯了,所以这辈子弟弟才这么黏着她,怕她离开。
“姐姐去上学了,你乖乖在家养病,她就回来。”阮萍用手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接着撕开了退烧贴的包装。
“热……”他腿一蹬,把被子踢到了地板上。
“你盖着被子就会好起来,你不听话你姐就不要你了。”阮萍把退烧贴摁在他的额头上,又帮他把被子盖起来。
冰凉的退烧贴贴在额头,腋窝夹着凉凉的体温计,姜溪甜怎么睡都不舒服,在沙发上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
难受使他度秒如年,过了一分钟就想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对他来说已经过了一天了,于是他感觉去拉妈妈的手,急躁地说:“姐姐……没回来。”
“才过了多久你告诉我?你这孩子这么不听话,真是头疼。”阮萍坐在沙发旁,伸手去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而此时此刻的姜溪甜正在幼儿园里画画,老师让小孩子画自己和好朋友,大部分的小孩都在画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
姜溪甜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鼻涕虫弟弟,哇哇大哭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哈哈大笑的时候还会流口水,还会拉着她的手让她别走。
她想了想,就拿起蜡笔开始画,先画一个圆圆的脑袋,再用黑色的蜡笔去涂他的头发,姜宛月的头发很黑很浓密,柔软如毛绒玩具,摸起来很舒服,光是想到他的头发,手上都仿佛有柔软的感觉。
画起脸时,她想到姜宛月柔软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嘴里会有吃糯米糍的感觉,甜味和软糯就这样出现在了嘴里。
这种通感症在姜溪甜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出现了。
比方说姜宛月的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每每望去她嘴里都仿佛能尝到葡萄的味道,现在想到他的眼睛,嘴里会有葡萄的口感和味道。
姜溪甜用黑笔画着他大大的眼睛,似乎能闻到葡萄的香。
“这是谁?”一个小孩凑了过来,看着她的画,好奇地问。
“这是我弟弟。”姜溪甜认真地画着他的眼睛,涂得很仔细。
“为什么你又画你弟弟?你没有朋友吗?”小孩直白地问。
姜溪甜沉默了,没有理他。
上幼儿园的姜溪甜没有朋友,她不擅长社交,总喜欢一个人画画,一个人玩玩具,话很少,通常是别人说一大堆她才默默补充几个字,久了就没有人愿意和她玩。
但她并不在乎这件事情,她总觉得那些小孩有些无聊,全部人都不够弟弟有趣,弟弟任由她控制,还听她的话,长得还可爱,她觉得有他就够了。
“你弟弟长什么样?”那小孩厚着脸皮又凑了过来,去看她的画。
“就这样。”姜溪甜用粉色蜡笔指了指画上的小男孩,接着继续去涂颜色,要给弟弟的脸涂上粉红色。
“你弟弟多大?”小孩好奇地问。
“差不多两岁。”姜溪甜头也不抬,继续画着。
那小孩见她闷闷的,聊天没意思,便失去了兴趣,跑去看别人画画。
粉色晕染纸的白,姜溪甜突然感觉嘴里有淡淡的水蜜桃味,她想起弟弟粉红的脸,突然又想到了水蜜桃,嘴里仿佛有水蜜桃爆开汁水。
她不知道这是通感症,还以为每个人都会这样。
弟弟的脸很软,像糯米糍,姜溪甜自然而然就浮起水蜜桃味糯米糍的口感,尽管没吃过这种口味的糯米糍。
这幅画被老师表扬了,老师说她画的很生动,问她这是幼儿园的哪个小朋友。
姜溪甜淡淡地说:“这是我弟。”
她看了一圈周围的小朋友,心想,幼儿园哪有一个小朋友有这么可爱的脸。
还得是姜宛月。
阮萍拿过体温计一看,不得了,烧到39度,她赶紧把儿子抱起来,马上带他去医院。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阮萍安心不少,却让姜宛月恐惧地要哭泣,特别是护士要给他打针,他吓得张嘴大哭。
“哭什么哭?给我停,再哭不光是你姐,我也不要你了!”阮萍感受到别人的视线都投在自己身上,顿时严厉地骂他,捏着他的手递到护士面前。
这句话让他止住了哭泣,恐惧在心里无限地放大,姜宛月在脑海里想象自己被抛弃的样子,顿时害怕地不敢哭了,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哭憋了进肚子里。
刺痛一下子从手臂传来,疼地他眼睛都冒眼泪了,但姜宛月心想,要是打针和被姐姐抛弃一定要选一个,还是选打针吧。
“打针是为你好,哭哭哭,丢脸死了,”阮萍叹了口气,心里烦闷地不得了,她的腰疼都没去看呢,现在又要一个人带孩子跑医院来看病,身心俱疲。
让丈夫分担是不可能的,姜永明白天都在厂里干活,晚上七点多才回到家,有时还要加班,总不可能让他请假来陪孩子吧?那工资不就要扣了吗?
点滴打进手臂,凉丝丝的,姜宛月坐在那忍着眼泪,低着头不想让妈妈发现他眼里还有眼泪,不然妈妈就会告诉姐姐,姐姐就会不要他。
“我告诉你,你姐姐不喜欢你哭,你哭她就不要你了,听到没有?”阮萍往后一靠,调整坐姿让自己的腰没那么疼痛,整个人斜坐在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给出一句警告。
姜宛月乖乖地点头,任由眼泪滴到大腿上也不发出声音,也不抬头,另一只手擦着腿上的泪,掩盖哭泣的痕迹。
点滴打着打着,困意如浪潮般将他整个人覆盖,姜宛月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阮萍就把他揽过来,让他的脑袋躺在自己的腿上睡。
看着儿子脸上的泪痕,阮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抹去了他的眼泪,想的是再过一年半左右,就要送姜宛月去上幼儿园了,姜溪甜到时就上小学,她就要去打工赚钱了。
光靠丈夫一个人怎么够呢?她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沉重地很。
姜宛月做了一个梦。
八:傲慢新邻居
在姜溪甜准备读小学的那个暑假,隔壁家搬来了新的住户,是一家三口,楼梯口那吵吵闹闹的,姜溪甜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了新邻居一家人。
和妈妈一样烫着羊毛卷的阿姨,和爸爸邋遢的头发完全相反,梳整齐背头的大叔,还有个穿碎花裙的高马尾女孩。
爱唠嗑的阮萍见对方有个和自己孩子年龄相仿的女儿,就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往楼道那一站,就和他们唠起嗑来。
姜溪甜看见了那个小女孩,一个扎着马尾,露出光光额头,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和姜宛月两个人。
姜溪甜不擅长社交,就只是好奇地盯着她看,觉得她额头光得像颗卤蛋。
那小女孩也直着眼睛盯着她看,盯着盯着,突然就扮了个鬼脸,伸出手指一拉下眼皮,再吐舌头,看上去滑稽又很调皮。
姜溪甜没料到对方会整这么一出,较上了劲,但她才不想扮鬼脸,就朝她皱眉头撇嘴,而姜宛月学着对方的样子扮起了鬼脸,夸张地吐着舌头,拉着两个眼睛的下眼皮,看样子傻极了。
阮萍认识了何清莉和她的丈夫陈迈余,三个人站在门口聊个没完,聊到孩子的事情就笑起来,说孩子让人头疼又快乐,何清莉看了眼扮鬼脸的女儿,笑着说可不是。
“要不你们来我们家坐会?”何清莉见女儿和对方的两个孩子好像还玩得挺开心,便邀请道。
“行啊,我看他们三个玩得还挺开心。”阮萍看了眼那三个孩子,两个扮着夸张的鬼脸,还有一个在忍笑,怎么看都是一副和谐的画面。
姜溪甜才不想去他们家,她不太喜欢这个一上来就扮鬼脸的女孩子,啥意思嘛,又是猪鼻子又是吐舌头的,看上去像是嘲讽她一样。
“走吧甜甜,月月,咱们去何阿姨家玩。”阮萍很想让他们交朋友,便轻轻推了推女儿。
姜溪甜不情不愿地到了新邻居的家里。
可能是因为家具少,新邻居的家看上去比他们家要大,沙发是亮橙色的,地上还有一个画着笑脸的懒人沙发,阳台种绿植,看着就是一个温馨小家。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扬起尖尖的下巴,指了指姜宛月,声音尖尖的。
“姜宛月。”姜宛月朝她甜甜一笑。
“你,什么名字?”小女孩像大姐大一样高傲地点点头,目光往姜溪甜的脸上扫。
“你先说。”姜溪甜觉得她像电视上审问犯人的警察,要是先回答她岂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是陈清余,陈皮的陈,清楚的清,余下的余。”小女孩微笑着昂起头,高高的马尾跟着在后脑勺一甩,自信地自我介绍起来。
“该你了。“她收起笑容,冷漠地看着姜溪甜。
“我叫姜溪甜。”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溪不甜。”陈清余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是甜,不是不甜。”姜宛月见不得姐姐被叫错名字,赶紧纠正她。
“姜溪苦。”陈清余又用鼻子哼了一声,直接给姜溪甜取了个外号。
姜溪甜看了眼她光亮的额头,不甘示弱:“陈清蛋。”
姜宛月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哈哈笑了起来,姜溪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清余气得涨红脸,指着他们直跺脚:“你……你姜溪苦,姜宛笨!姜溪笨!笨蛋姐弟!”
“陈清蛋,陈清蛋……”姜宛月来了劲,咯咯笑着,指着她的头说。
姜溪甜也加入了弟弟的队伍,跟着一起重复着“陈清蛋,陈清蛋……”
两姐弟起哄一样重复喊着“陈清蛋”三个字,陈清余被气得不行。
“脸像苦瓜!”陈清余手指指着姜溪甜,不甘示弱。
“额头像蛋。”姜溪甜学着她高傲的样子,用手指指了指她的脸,回怼。
“你……你没额头了不起啊!”陈清余看了眼姜溪甜的刘海,羞红着脸,伸手捂了捂自己的额头,心想着她也要剪个刘海。
“略略略!”姜宛月看到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是得意地扮起鬼脸,吐着舌头,模样欠揍地挑衅着。
“嘁……小屁孩。”陈清余叉着腰,不看他。
“哈哈哈哈姐,她输了!”姜宛月看到对方像是吃了瘪的样子,笑着说。
陈清余只是眼珠子溜溜一转,想到了什么,重新高傲地仰起头,说:“我们三个,玩抓人!”
“怎么玩?”姜溪甜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大人在客厅坐着喝茶聊天,三个小孩就站在走廊那“对峙”,似乎没什么空间给他们跑。
陈清余勾起唇角一笑,指了指一间房间,笑着说:“抓人游戏,一个小房间就行了。”
“为什么?不是要跑?”姜溪甜不理解,她在幼儿园的时候也很少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小孩子在那跑来跑去,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观察地上的树叶。
“你是没玩过吗?瞎子抓人。”陈清余用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看着她。
姜溪甜摇摇头。
“瞎……瞎子?”姜宛月更是一头雾水。
“啧,真是笨蛋呆子姐弟!”陈清余无语地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他们跟过来,转身就走向了那个房间。
“你才呆子。”姜宛月看着她一甩一甩的高马尾,说。
“陈清蛋。”姜溪甜只是跟在她身后,笑着念这个她觉得很好玩的绰号。
“闭嘴。”陈清余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但身后的姐弟仍然一唱一和,弟弟喊“呆子”,姐姐喊“陈清蛋”,跟咕咕叫个没完的斑鸠一样,没完没了,讨厌极了。
陈清余的房间比姐弟俩的房间都要大,一张小床,一个靠着一旁的书桌,小小的衣柜,还有一个飘窗,上面放着柔软的垫子,东西不多,所以显得地方空旷。
“吵死啦!”陈清余捂着耳朵走到飘窗那,转过身,气鼓鼓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两姐弟。
一旁憋笑的姐姐,放肆大笑的弟弟,天呐,她陈清余这是惹上谁了,姐弟军团吗?不对,姐弟帮派?
陈清余只能傲慢地白他们一眼,走到衣柜那,翻出了一条红色围巾,走到他们面前,扬了扬围巾。
“瞎子抓人,就是一个人当瞎子,用这个围巾遮住眼睛,去抓剩下的人,其他人被抓到,就要当瞎子。”陈清余看着茫然的姐弟俩,耐心解释起来。
看仍然一脸懵的姜宛月,还有面无表情的姜溪甜,陈清余傲气地叉着腰,说:“没玩过吧?哼,我就知道你们没玩过。”
“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就当瞎子,懂了吗?”陈清余见俩姐弟没反应,比了个剪刀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三个人剪刀石头布,第一轮陈清余自己输了,她无奈地拿起围巾,递给姜溪甜,冷着脸说:“帮我绑在头上,遮住我的眼睛。”
“知道了,”姜溪甜接过围巾,往前一甩,盖住她的眼睛,“陈清蛋。”
“不许这么叫我!我待会……我待会就抓你,你个苦瓜脸。”陈清余气得跺起脚来,还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姜溪甜觉得她生气的样子还蛮好玩的,忍不住笑了,耐心地给她绑起来,把围巾固定在她的脸上,后脑勺就飘着长长的一条,跟丝带一样,和她的马尾贴在一起。
“我数十秒,我就来抓你们,”陈清余的声音闷闷的,“不许出房间!”她又补充了一个条件。
九:甜与苦味
姜溪甜升入附近的小学,回家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而姜宛月也被送到了幼儿园小小班去,起初他大哭大闹不愿意去幼儿园,以为要被妈妈和姐姐抛弃了,阮萍气得把话撂下“你不去幼儿园,你姐真的不要你了”,他才乖乖闭嘴去幼儿园。
班主任韩老师注意到姜溪甜在班上是个安静的孩子,上课偶尔听讲,偶尔在书上画画,下课也待在座位画画,不和别的小孩子玩耍,典型的安静乖巧好孩子。
起初韩老师以为,她会这么一直安静下去,没有朋友,那么老师就该找她谈话了,鼓励她去交朋友。
班会课讲的什么,她也没仔细听,只听到老师说什么要注意身体,不要像有个同学,开学第一周就病了,到现在都没来上学。
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大课间,姜溪甜依旧坐在座位上画画,头也不抬,不理会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
吵,是她给那些孩子的评价。吵吵嚷嚷的,动不动就跑来跑去大叫,下课就跟从高处撒在地上的绿豆一样。
烦人,也是她的评价。跟沸腾的水一样,从锅里冒着泡溢出来。
没劲,她的感觉。这些孩子就像没有气泡的可乐,或是白开水,又像忘记放盐的菜,寡淡得无滋味。
她无比渴望着放学,这样就能见到不无聊的人,味道是丰富多彩的甜汽水——姜宛月。
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喂,苦瓜脸。”
这女孩子的声音太熟悉了。姜溪甜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额头光滑如卤蛋的女孩子,她扎着高马尾,意外地朝她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有名字。”姜溪甜又把目光收回来,笔尖重新落回画上。
“姜溪——苦。”她笑嘻嘻地坐到她前面的位置,托着腮,用那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睛打量着她。
“陈清——蛋。”姜溪甜放下笔,也学着她的模样,拖长了音节。
陈清余听到这个绰号,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得跺脚,反而扑哧一笑,朝她伸出手:“苦瓜脸,要不要和我去玩?”
“陈清蛋,玩什么?”姜溪甜看着她的手,迟疑着要不要牵上去,她还没牵过除了家人外的人的手。
陈清余看她要伸手又缩回去,索性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拽起来就走说:“不知道,我想好就告诉你。”
姜溪甜任由她牵着手,被她带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
她看陈清余那条像鱼一样的高马尾一甩一甩,不懂这个邻居兼同班同学要干什么。
“来玩抓人!你来抓我,看你抓不住得到我。”走廊拐角,陈清余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叉起腰,咧嘴一笑。
姜溪甜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对她下一秒要干什么完全预判不到,对体育也不感兴趣,干脆地摆摆手,转身就往教室走。
“唉唉,别走啊苦瓜脸,我……”陈清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拽住了她的手,姜溪甜只会站住脚,疑惑地回头。
“和我玩呗。”陈清余像个小霸总一样,昂起了下巴。
姜溪甜没吭声。
陈清余见她没反应,摸了摸下巴,脑子里又蹦出什么新奇想法,眼珠子骨碌一转,语气兴奋起来:“我是大姐大,可以一起玩,我们俩一起当大姐大。”
姜溪甜只是稍微瞪大眼睛,想起了电视剧里播放的警匪剧,里面出现什么“大姐大”之类的台词,听着挺有意思的。
“呃……好吧。”姜溪甜刚一点头,手马上被她牵住了,两人又风风火火地回到了教室。
“好,我们已经是大姐大了。”陈清余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姜溪甜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清余凑过去看姜溪甜的课本,上面画着一个哭泣的小孩,脸上挂着两条泪。
“这是谁,哭得傻傻的。”陈清余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课本上哭泣的小孩。
“我弟。”姜溪甜嘴角终于翘起来。
陈清余算是发现了,只有说到她弟弟,她才会微微一笑。原来有兄弟姐妹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吗?作为独生女的她,实在体会不了。
“你弟弟,很爱哭?”陈清余脑子里只想到那个欠揍的,重复着“陈清蛋”三个字的小男孩,实在想不出他哭起来是什么样。
“嗯。”她点点头。
“不会觉得烦吗?”陈清余有点疑惑,歪着头问道。
姜溪甜想了一下,摇摇头。
“那他哭,你不觉得烦,那你觉得……觉得什么啊?”陈清余更好奇了,她出门听见婴儿哭都觉得烦死了,很难想象到除了厌烦的其他情感。
姜溪甜的脑中,印现出姜宛月哭泣的模样。
小孩子的哭声是吵闹且尖锐的,刺耳,让人听了觉得烦躁,姜溪甜曾经是这么觉得的。就像是响个不停的闹钟,楼道里没完没了的装修声,让人只想捂住耳朵,把自己从这种声音中隔绝出来。
直到含泪的姜宛月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直到姜宛月在爸爸要打她时哭泣。
姜溪甜还小,不懂这种情感,不懂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如此地让人感觉安心,愉悦,只知道弟弟哭着让她别走时,心里就像有微弱的电流流过,舌尖会有甜味。
就像吃了一颗糖一样,不是爸爸给的劣质香精奶糖,是清爽的水果硬糖。
又像是心中被棉花轻轻挠了一下。弟弟忍着眼泪,粉红着眼眶看着她,弱弱地喊“姐姐”,她心里总会痒痒的,仿佛被人伸进去挠痒痒了般。
这种情感很难用三言两语去概括,尤其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更加不知道怎么形容。
姜溪甜光是想到弟弟的哭泣,心中的痒意,舌上的甜味就隐约浮现,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嗯……就觉得……”她有点词穷,握着笔在课本上画起像虫子一样的线条。
姜溪甜顿了顿,笔尖跟着停了下来,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好玩。”
陈清余咬着指甲盖,眨巴着眼,更加无法理解了,好玩?要说好玩,还得是抓人好玩呢,看一个小孩子哭,有什么好玩的。
让一个六岁孩子去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实在是太为难了。姜溪甜想了一会,只能把这张奇异的兴奋,带甜味的快乐,归结为“好玩”,就像地上的玩具车一样,给人带来快乐。
“为啥呀?”陈清余侧过脸,脸颊贴在她的桌面上,盯着她的笔尖看,只觉得无法理解。
“……”姜溪甜又画起了歪歪扭扭的线条。
最终她放下笔,思放弃了思考,回答:“我也不知道。”
十:讨厌所有人
姜溪甜最不喜欢就是妈妈带她和弟弟去奶奶家,她从记事起就不喜欢爷爷和奶奶,对他们只有恨,在画一家人的时候也总是把他们画死。
不过姜溪甜也学聪明了,无论出现什么事情,就把姜宛月当作挡箭牌使用就好了。
奶奶骂她娇气,总是把零食好吃的都留给姜宛月,一点东西都不留给她。但姜宛月总是会把拿到的东西分给姜溪甜,即使姜溪甜霸道地说她要他手上全部的东西,他也会全部交给她。
这天是姜宛月的三岁生日,奶奶念着这个孙子,就打电话叫他们一家人去她家庆祝生日。
反抗无效,姜永明只会黑着脸,扯她衣袖把她扯过去:“你这是什么态度?那可是你奶奶!”
姜溪甜跟在爸妈身后,只能瞪着爸爸的背影作反抗。
“姐姐,奶奶家有零食。”姜宛月怎么会理解姐姐讨厌去奶奶家呢,他每次一去,奶奶就往他手里塞一堆好吃的,摸着他的头说他又长高了。
姜溪甜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说:“月月要小心,吃那些零食会坏肚子的。”
至于坏不坏肚子,她才懒得管。
“啊……可是,可是我吃了没事。”姜宛月还挺喜欢奶奶给他的糖果和饼干的。
“吃多了就有事了,那些都不安全,我可是听老师说的。”姜溪甜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特意把“老师”两个字加重语气说。
“那……那我不吃了。”姜宛月乖乖地低下头,任由姐姐牵着走。
阮萍对于去婆家也没有以前那么畏惧了,毕竟她生了儿子,婆家对她的态度比以前生姜溪甜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现在她去婆家都直起身板来,骄傲地说儿子的事。
爷爷和奶奶住在老城区的位置,离姜溪甜家比较远,坐公交车坐了十几个站才到,车上的姜宛月有点晕车,躺在妈妈的腿上睡觉。
红红的老木门在门铃摁下过了一会打开了,花白头发的奶奶佝偻着背,一眼就看见了最喜欢的孙子,而一脸严肃的爷爷坐在木椅上喝茶。
“月月,想不想奶奶呀?”奶奶笑得皱纹都更深了,捧着姜宛月的脸,问。
姜宛月被粗糙的手摸着脸,并不舒服,他并不喜欢被除了姐姐以外的人摸脸。
“想。”但他还是甜甜地笑了。
“叫人啊?这么没礼貌。”阮萍推了姜溪甜一把。
“爷爷奶奶好。”姜溪甜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挥挥手。
奶奶却没有看她一眼,也仿佛没有听见,不回应她的招呼,就拉着姜宛月的小手把他往里带,还笑着说着什么“谁是小寿星啊”“月月长大一岁喽”这样的话。
爷爷只是冷漠地“嗯”了一声,目光就移向了姜宛月。
爷爷奶奶家总有一股茶的香味,又有红木家具的木头气味,姜溪甜闻到这个味道就下意识觉得讨厌。
主角是弟弟,所有人都围着弟弟转。
冷漠的爷爷见到姜宛月都会露出微笑,奶奶更不用说,那视线都是黏在姜宛月身上的,妈妈去厨房煮饭给他们吃,爸爸就坐在那喝茶。
没有人问姜溪甜过得怎么样,甚至客套一句“甜甜长高了”都没有。
姜溪甜控制不住地感到酸涩,仿佛吃了一个没有成熟的苹果,又酸又苦。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眼前由老人,大人,小孩组成的和谐画面,只觉得心脏被泡在了酸水里。
她恨爷爷奶奶,恨爸爸妈妈,也有点恨弟弟。
眼前的画面很刺眼,像在黑暗待久了突然拉开窗帘一样,被太阳光刺到睁不开眼。
她知道弟弟是无辜的,那个天真可爱的弟弟被包裹在舞台中心,笑得灿烂可爱,脸像水蜜桃,头发像黑毛小狗。
但又如何,他好像也忘了姐姐,就在爷爷奶奶中间坐着,还笑得那么可爱,姜溪甜咬着下唇内侧的肉,愤怒和委屈化成酸辣的汤水,把纯洁的心浸泡得刺痛刺痛。
为什么弟弟不能抛下那些讨厌的大人和老人,跑过来牵她的手,再喊一句甜丝丝的“姐姐”。
七岁的姜溪甜感到委屈又愤怒,没有人在意她,就像那天弟弟出生一样。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弟弟背叛了一样,姜溪甜默默坐在木椅上,眼前没有人把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月月最喜欢谁呀?”奶奶对这个孙子爱不释手,下意识觉得他会回答“奶奶”,便问。
“姐姐。”姜宛月终于把目光移向了那边默不作声的姐姐,声音甜甜的。
客厅安静了一秒钟。
姜溪甜攥紧了手。
奶奶的笑容停滞在脸上,爷爷皱了皱眉,爸爸喝了口茶。
这时大家才把目光放到姜溪甜的身上,可是她又觉得难受起来,这种目光不是她想要的目光,这种目光就像是带着一种不可置信,还裹着一层明显的嫌恶。
“你这孩子,不会是被你姐姐欺负了才这么说的吧?”奶奶看了眼姜溪甜,又把目光放到孙子身上。
“姐姐好,不欺负我。”姜宛月天真地眨眨眼。
姜溪甜听到这句话,心里的酸稍微有点缓和,但是被弟弟背叛的感觉依旧没有减轻。
“我的乖孙子,想吃什么就拿,吃得白白胖胖才像样,”奶奶心疼地捏了捏姜宛月的手臂,抓了一把花生糖,塞到他手里,“还是太瘦。”
“谢谢奶奶。”他很有礼貌,这都是妈妈和幼儿园老师教他的。
“谢什么啊,这孩子,跟我客气呢,奶奶的东西就是你的,”奶奶笑着捏他的脸,“要多来奶奶家,知道吗?”
“别老是黏着你姐。”奶奶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斜眼瞥了一眼姜溪甜。
目光轻轻一扫,似刀刃,寒冷且让人扎心。
姜溪甜不甘示弱地瞪着她,阴沉着脸。
奶奶不喜欢她,觉得女孩子不能给他们家传香火,总归是嫁出去的“别人家的人”,而且姜溪甜总是冷眼看着她,让她觉得这女孩子小小年纪就心机。
“我是他姐,他不黏我黏谁?”姜溪甜往椅背一靠,面无表情地说。
十一:拜托,再晚一点
姜溪甜冲出奶奶家后,一路跑到了老旧的街道。
温暖的夕阳打在她的脸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离开讨厌的奶奶的家,她终于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一个小女孩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走着,短短的小辫子跑散了一些,她脸上是未退散的泪意。四月份的南方带着闷热的气息,到了傍晚才好点,空气比白天凉了不少。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拿,沿着老旧的街道这么一直走,心里的波澜也慢慢地平息下来。
是不是太冲动了?她想。
但是能怪她吗?那种环境太窒息了吧!
姜溪甜晃晃脑袋,她才不要责怪自己,她想,她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自责?该责怪的人太多了——是恶言相向的奶奶,冷眼旁观的爷爷,打人的爸爸,一声不吭就逃避的妈妈,还有……“叛徒”弟弟。
就这么一路直走吧,她死也不要回去。
夕阳把她小小的身影照亮,影子拖得老长,姜溪甜沿着街道一路直走,眼泪早已凝固在脸颊上,心也没那么难受了。
而此时此刻的奶奶家——
鸡飞狗跳。
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姜宛月,焦头烂额的阮萍在门口团团转,奶奶还在咒骂着姜溪甜,爷爷和姜永明一个比一个沉默。
知道女儿离家出走后,阮萍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为什么婆家这边的人根本不在乎她的女儿?就因为她是女孩子吗?
如果可以选择性别就好了。阮萍扔掉围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姜溪甜是男孩子,这样是不是就会省点心?她就不用受这些气?也不用拼了命怀二胎,经历第二次生育痛苦?
“她自己会回来的。”姜永明只是坐在木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小女孩能跑去哪?你急什么,这么惯着她。”
阮萍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有很多东西,失望,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最终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她是你女儿。”
说罢,她推开了门,她要去把女儿找回来。
姜宛月哭着要和妈妈一起去,却被奶奶一把摁住了。
“姜宛月你去干什么?你只会添乱。”姜永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姜宛月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着,眼泪顺着脸颊沾到了地板上,他蹬着腿,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奶奶和爷爷一人拽一只手,像拖一只不听话的小鸡仔,把他硬生生拖到了木沙发上,然后继续摁着他。
奶奶心想的是:丢了女娃子倒是没什么,这个宝贝孙子可不能丢啊。
姜宛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泪,他梦里的场景最终还是成真了,姐姐走了,不要他了。
他不能接受。
他只能一直哭,不停地哭。奶奶怎么哄都没有用,他只会机械地重复一句话“要姐姐……要姐姐……”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个孙子这么黏姐姐,是给儿媳妇教坏了还是怎么的,她没办法,只能哄他,说:“哎哟哟,月月别哭,你姐姐要回来了。”
“骗人……”姜宛月哭得一抽一抽的,眼睛还在往门口看。
“不要奶奶,要姐姐……”姜宛月推开奶奶的手,哭得喘不上气来。
奶奶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是奶奶让姐姐离开他的,是爸爸,是妈妈,是爷爷……是所有人。
姜宛月想到这个,心都要碎了。
“你哭也没用!”
姜永明一拍桌子,声音像雷一样炸开,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再哭我就打你!”
奶奶叹了口气,说:“儿啊,你不能这么凶月月吧,他还小。”
“妈你没听过打是亲骂是爱吗?越是小越惯着他,长大不得反了天。”姜永明又开始讲他的“大道理”了。
姜宛月坐在木沙发的角落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奶奶急得团团转,想着阮萍怎么还没把姜溪甜找回来。
“月月别哭了……奶奶心疼你,”奶奶心疼地给孙子擦眼泪,声音都带着哭腔,“哭成啥样了……”
“奶奶坏……”姜宛月吸着鼻子,一把推开她的手。
“姜宛月你不许哭!给我闭嘴!”
姜永明猛地站起身,大步朝他走过去,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扬起手——
“儿啊!”
花白头发的母亲一把抱住他的腰,红着眼眶把他拼命往后拽,声音里全是哀求:“你别这么冲动……月月这么小,你怎么可以打他……”
“我教育我儿子有我的方法!妈你别拦着我!”
姜永明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整个人就像路边一只发怒的疯狗,他不耐烦地伸手想要推开母亲。
“姜永明,你这个畜生!”
一直沉默的爷爷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儿子,提高声音骂道:“你今天敢打你儿子,你就是不把你老爹放在眼里。”
上一代人拦住了下一代人的巴掌。
这间老旧的房子里,三代人的吼叫声,哭喊声搅成一团。留下小小的姜宛月坐在地板上哭泣,可谓是他史上最糟糕的生日。
厨房煮好的饭菜都凉了,阮萍始终没有回来。
而客厅也没有变得更加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两个老人一人一嘴,劈头盖脸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姜永明难得低着头沉默,就这么被爸妈骂,拳头攥紧又松开。
十二:永远永远
姜溪甜被妈妈扯着胳膊,硬生生拽出了牛肉面馆。
“甜甜,你回面馆和清余玩。”
何清莉阿姨走上前来,微笑着对她说,声音温柔,就像一杯温热的花茶。阿姨转向阮萍,轻声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姜溪甜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到面馆去。
姜溪甜看了一眼妈妈铁青的脸,又看了一眼阿姨平静的侧脸,便乖乖地退回了面馆。
阮萍和何清莉站在门外,不知道说着什么。她竖起耳朵,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妈妈嘴巴一张一合,配合着夸张的肢体语言,情绪看上去很激动。而阿姨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还把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
“甜甜和小余以后要称霸全世界。”陈迈余叔叔笑容温和,摸着女儿的头说。
她看着这幅场景,感觉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一种从未产生过的感情在心里流淌,羡慕,难过,混杂在一起。姜溪甜感觉又酸又甜的,她盯着陈迈余的脸,怎么也挪不开目光,只恨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
“哈哈!我们是大姐大!”陈清余笑着歪了歪脑袋,把头靠在了姜溪甜的肩膀上,软软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
姜溪甜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一直放到玻璃门外,一脸平静温和的阿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妈妈肢体语言特别丰富,脸上是浓浓的怒火,张大着嘴像在吼着什么。她都不敢想,回去后会被怎么对待。
“这个,送给你弟弟,”
陈清余见她一直沉默,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儿童智力拼图,放到了桌子上,“那天你说你弟弟生日,我想买玩具车的,但爸爸说最好送这个拼图。”
“……谢谢你。”姜溪甜接过拼图。
封面上是温馨的小熊一家四口。
“这个是你,这个是你弟弟,这个是你爸爸妈妈。”陈清余手指一伸,指了指上面的小熊介绍起来,有带蝴蝶结的小熊,还有穿背带裤的小熊,它们身后是一对熊夫妇。
拼图的场景无比温馨,还是暖色调,姜溪甜盯着拼图的封面,没办法把现实的家里和这幅画联想到一起。
或许只有弟弟是唯一的温暖吧。
可她还是把他推开了。
姜溪甜只要一想起姜宛月,心中的情感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她没办法解构这种情感。只知道胸口仿佛要被灼烧出一个洞来,甜味,酸味,辣味,苦味全部混杂在一起,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他现在怎么样呢?在哭泣吗?不用想,都知道姜宛月肯定会哭的。姜溪甜马上就能想出他哭得脸发红的样子,脸皱得像纸团,眼泪鼻涕一起流。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陈清余突然问。
“不想。”姜溪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可以教小孩子,教我们这样的小孩,就是学校的大姐大!”陈清余的眼里全是憧憬,老师对于她来说很酷,就像能称霸,让所有小孩听话的大姐大一样。
姜溪甜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对,她可以“教育”弟弟,让他不要成为一个“叛徒”,让他乖乖有弟弟该有的样子,而不是被可恶的爷爷奶奶围在中间傻笑。
他应该早点站到她的身边,说他只属于她。
看着弟弟被爷爷奶奶包围的样子可真不好受,姜溪甜不知道怎么具体去形容这种感觉,想了一会,大概就像自己喜欢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一样。
“那陈清蛋以后就当老师,是蛋老师。”姜溪甜看着她光滑的额头,忍不住打趣。
哈哈哈哈哈那你是苦瓜老师!”陈清余笑着捏她的脸,再往外轻轻一扯,扯出一个歪嘴笑脸来。
“鸡蛋苦瓜汤很好喝,你们会是好搭档。”陈迈余看着两个互相打趣的小女孩,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两个女孩笑得更欢了。
玻璃门被推开了。
阮萍走了进来,她脸上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点,缓缓走向姜溪甜。
姜溪甜的笑容僵在脸上。
“回去,甜甜跟我回去。”阮萍意外地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发火,而是平静地伸出手,等她牵上来。
姜溪甜愣了一下,本能地看了一眼何清莉阿姨。
阿姨朝她眨了眨眼。
姜溪甜犹豫了一会,慢慢把手放在妈妈的手掌。
“记得拿礼物哦。”何清莉阿姨微笑着把桌上的拼图用袋子装起来,然后递给姜溪甜。
“谢谢阿姨。”姜溪甜接过袋子。
告别他们一家人后,姜溪甜被沉默的妈妈牵着一直往前走。
天已经黑了,夜里的街头有很多摆摊卖水果的小贩,见到她们走过去就吆喝着说自家的水果很甜,姜溪甜看着灯光下亮眼的橙子,突然想到弟弟身上的味道,甜橙子沐浴露味,抱起来香香的。
阮萍一直沉默着,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姜溪甜忍不住开始感到好奇,阿姨到底和妈妈说了什么。
“妈妈,弟弟他……吃饭了吗?”姜溪甜脑子里全是弟弟,怕他因为自己走哭个不停,又有点后悔要把他推开来。
“唉……”阮萍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妈妈?”姜溪甜抬头,妈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很疲惫。
“奶奶应该会给他吃饭的。”阮萍扯了一个疲惫的笑。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静,母女俩一高一矮,影子被路灯拉长在背后,她们安静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被牵回奶奶家时,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开门,瞥一眼姜溪甜,又看一眼阮萍,说:“终于把这死丫头找回来了,月月一直要找姐姐,饭都不肯吃。”
姜溪甜的心有点急了起来,他怎么能不吃饭呢?
“你也是的,怎么教的女儿,这副德行,真是遭天谴……”奶奶骂骂咧咧地数落着阮萍,边往屋里走。
姜溪甜一进屋就看见一边脸红了一块的爸爸,坐在木沙发上低着头,还有站在窗边抽烟的爷爷,地上有一堆碎玻璃,看上去打烂了一个玻璃杯,这里看着经历过一场风波。
“月月呢?”阮萍看了一圈,问。
“屋里睡觉。”奶奶指了指里面的房间。
姜溪甜冲进了奶奶的房间,只见小房间里,弟弟睡在花床单上,眼睛都哭肿了。
她悄悄走过去,蹲了下来,头伏在床上。
“月月,对不起。”姜溪甜轻声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眼泪干了后黏糊糊的。
姜宛月熟睡的样子也很可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眼皮哭肿了,姜溪甜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又轻轻滑到他的眼角,抹去眼角一滴温热的泪珠。
“好好睡吧。”姜溪甜用气音说。
“走吧,回家。”阮萍突然走到了门口,整个人疲惫地倚在门框,像一朵谢了的花。
“好。”姜溪甜在心里暗暗叫好。
阮萍把熟睡的姜宛月抱起来,走出了客厅。
沉默的姜永明没有和父母说再见就推开了门出去,木沙发上坐着两个脸色难堪的老人,奶奶看了眼儿媳妇,挥了挥手,像赶蚊子一样,爷爷只是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和他们说再见,气氛实在是诡异。
这是姜宛月最糟糕的生日了,没有生日蛋糕,只有无止境的眼泪。
十三:这样就自由了
姜溪甜这一家在离家出走事件后,就没有了过生日的习惯。
阮萍觉得正好,可以以此为由不过生日了,而且生日蛋糕要费钱,吃着也腻人,干脆就姐弟俩都不过生日了。
姜溪甜也无所谓,毕竟她以往的生日上,阮萍总是叹着气给她点生日蜡烛,说着生日蛋糕多少钱一个,家里穷,都要省吃俭用一小阵了,接着又搬上一句话“你的生日就是妈妈的受难日”,让姜溪甜顿时没了过生日的兴致。
这年的四月上旬,姜溪甜的九岁生日如期而至。
陈清余给她送了个迷你音乐盒,转动发条,上面的小熊就会转起来,灵动的音乐就叮叮咚咚跟着一块响起。
“谢谢你,陈清蛋。”姜溪甜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动的小熊看,别着蝴蝶发卡的小熊随着音乐缓缓转动着,模样呆萌。
“哼哼,不客气,”陈清余对自己送出的生日礼物很是满意,下巴又昂了起来,“我带了个夹心饼干,待会给你当生日饼。”
“生日饼?”姜溪甜对上她的目光。
“你对它许愿,虽然没有蜡烛,但是管它呢,吃了就会实现愿望。”陈清余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芝士味的夹心饼干,塞到她的手里。
姜溪甜双手十字交叉,掌心夹着饼干,闭着眼许愿起来。
希望自己变成厉害的大人,还有……希望月月永远在身边。
姜溪甜睁开眼,陈清余看着她笑,露出一颗虎牙。
“吃吧,姜溪苦,吃完就实现了。”
但愿如此。姜溪甜撕开了包装,甜甜的芝士味在嘴里蔓延,这样的饼干很好吃,只不过在家里是从来不能吃的,如果说想要买饼干,阮萍只会叹着气说妈不容易,家里没钱。
以往她生日,弟弟都会给她送幼儿园发的小蛋糕,还有糖果,他会说全都给姐姐。
这次他会送什么呢?姜溪甜有点期待起来。
这次姜溪甜放学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姜宛月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
他吃着青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仓鼠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阮萍在厨房炒着菜,香味都飘到了家门口,听见她回家,就喊:“甜甜你看住你弟弟,别让他乱跑。”
姜溪甜应了一声,走到了沙发那。
“姐姐,生日快乐。”姜宛月笑出两个小酒窝,声音甜甜的。
她把书包放到一旁去,坐到他身边,揉乱了他的头发。
“这个送你。”姜宛月看了一眼厨房的位置,悄咪咪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块巧克力饼,又拿了一支印着小熊图案的圆珠笔,并排放到了桌子上。
姜溪甜看愣了,他哪来的钱买这些?
“这是哪里买的?你哪有钱?”姜溪甜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起来。
姜宛月把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妈妈给我十五块让我在楼下买酱油,酱油九块钱,剩下的钱我拿来买饼干和笔了。”
“你呀……”姜溪甜无奈地笑了,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啊……姐姐不喜欢吗?”姜宛月摸了摸有点吃痛的额头,心想着也不可能呀,姐姐最喜欢小熊了。
“喜欢,谢谢你,月月。”姜溪甜看他一副在反思自己哪做错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把他揽入怀里,他身子小小的,抱起来像一个软枕头。
姜宛月在她的怀里高兴地笑了,说:“姐姐,我还画了画。”
“是吗,我来看看。”姜溪甜心砰砰跳着,充满期待地说。
姜宛月从他那小小的幼儿园书包里,双手分别捏着画的两角,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副画,然后扬在自己的胸前,像举着一面旗帜一样展示给姐姐看。
看得出他用蜡笔认真地上着色,画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着小熊睡衣,扎着一个短辫,一个矮矮的站在一旁,穿着蓝色上衣,画上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带着微笑,身边是一朵朵盛开,五颜六色的花。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们姐弟俩。
“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得好。”姜宛月眨了眨眼,语气听起来是要讨夸奖。
“真厉害。”姜溪甜捏了捏他的脸。
“送给你。”姜宛月拿着画的手往前一伸。
姜溪甜接过他的画,心情都好了不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阮萍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瞥一眼木沙发上的姐弟俩,喊:“吃饭了,来吃饭吧。”
两姐弟高高兴兴地来吃饭,家里气氛一片和谐。
阮萍却心里沉重,她腰又疼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想去医院花钱,就去买点便宜的药膏贴着。
阮萍刚应聘了工作是去幼儿园当保育员,一天累死累活的照顾一群小孩子,她感觉在照顾一群小姜宛月,而且下班回来还要买菜煮饭,累得人都没了生气,整个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躯壳在运转。
三个人在饭桌上沉默地吃着饭,阮萍的眼袋都明显了,她机械地咀嚼着饭菜,双眼无神就像在发呆一样。
“妈妈,姐姐今天生日!”姜宛月偏偏吃着饭还要说上这一句,眼睛眨了眨,扑闪扑闪的。
本来就身心俱疲的阮萍听到这句话更是来气,谁来关心她?难不成还要跑去买个死贵的蛋糕,就为了庆祝生日?
“我们不过生日,小孩子家家的,你妈我小时候都没有生日过呢,”阮萍眉头一拧,怒火在心中燃烧着,声音硬邦邦的,“我们那个年代啊,哪有生日过,我还得照样去砍柴,挑水。”
姜宛月乖乖闭上嘴不说话。
“我那时候,才12岁不到,比你姐大一点,照样干活,”阮萍说起以前来就滔滔不绝,“现在的孩子过得还是太幸福,一点苦也不肯吃。”
姜溪甜咽了口饭,问:“为什么要吃苦?”
阮萍“啧”了一声,白了一眼女儿,说:“不吃点苦怎么长大?你们现在真是大小姐大少爷,饭都不用自己做,衣服都是洗衣机洗的,我们那时都是自己在河边洗的衣服。”
“可是家附近没有河给我们洗衣服啊。”姜溪甜茫然地看着妈妈,看表情来就像是在疑问,听语气来就像是在阴阳怪气。
阮萍怒火一下子蹿了上来,已经忍不住了,她气得提高了声音,说:“姜溪甜,你就这样说话的是吧?没有河给你洗,行,我明天把洗衣机卖了,以后你们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姜溪甜扒了两口饭,不说话。
“还过生日呢,你今天生日,是我的受难日,你知不知道生你出来多不容易?还说这种没良心的话。”阮萍叹了口气,又开始说起这句话来。
姜溪甜和姜宛月再也不说话,继续沉默地吃着饭。
十四:海
姜宛月没吃多少饭,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姜溪甜撕开了巧克力饼干的包装,说:“你吃吧。”
“这是送给姐姐的。”姜宛月摇摇头,在纸上画着黄鹂鸟。
“那我们一人一半。”姜溪甜小心翼翼地隔着包装,把饼干掰成两半。包装纸还裹着饼干,她的手没有碰到食物,这样就不用专门出去洗手了。
而且,两个人都不想走出这个房间。
她把半块饼干递过去,姜宛月凑上来咬走了那半饼干,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吃的仓鼠。剩下的半块她塞进自己嘴里,巧克力甜腻腻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姜宛月太饿了,几口就吃完了,嘴角还沾着褐色的饼干渣渣。
“月月,你是花脸猫。”姜溪甜看着他嘴角的饼干碎,笑得眉眼弯弯。
姜宛月“啊”了一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舔掉了嘴角的饼干碎。
但是有一个黑黑的小点没有被舔掉,就在嘴唇附近的位置,唇的斜下侧。
“月月,你这里长了一颗痣。”姜溪甜伸出手指,抹了抹那个黑色的小点,小点跟着指腹的动作动了动,果然不是污渍,而是一颗痣。
姜宛月也伸手去摸,当然摸不出来,只能呆呆地望着姐姐。
姜溪甜从抽屉翻出一个小镜子,举到他的面前。
“真的诶……”姜宛月凑近镜面一看,惊讶地瞪大双眼。
门外又有碎玻璃的声音,哗啦一声,不知道今晚打烂了几个盘子。
“很可爱,就像芝麻一样。”姜溪甜收起了镜子,小声说道。
姜宛月突然凑过来,脸和她的脸靠得很近,机乎要贴在一起,近到姜溪甜能从他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自己。
“干嘛?”姜溪甜看着放大版的姜宛月,有点懵。
只见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游移,像在寻找什么,也是靠得这么近,姜溪甜才发现弟弟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就像洋娃娃一样。
“姐姐,你脸上也有一颗痣。”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眉梢下处,笑了。
“在哪?”
“在你的眼睛上面。”姜宛月伸手去指,姜溪甜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
指尖最终轻轻地落在了眼皮上方。
过后她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拨开刘海,才发现在上眼皮与眉毛的之间,藏着一颗很小的痣,因为常年被刘海盖住,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真的诶……”姜溪甜惊喜地在镜子上看了又看。
客厅的争吵声一路蔓延到了房门口,脚步声,脏话声,混在一起。姜溪甜警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低声对姜宛月说:“去床上。”
姜宛月在椅子上站了起来,再往床上一跳,滚到了床头的位置,所有动作丝滑流畅,就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一气呵成,最后整个人蜷缩在那里。
几乎是同一秒,门被打开了。
姜溪甜坐在书桌前的位置,头也不抬,把一旁的练习册拿出来写。
阮萍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羊毛卷比平时更翘了,一边脸上还有红印。她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姜溪甜的作业,一把将作业扯了过去。
“怎么错了也不订正?不想学习?”阮萍眼里带着泪光,眼眶还红着,但是语气特别凶,一句比一句大声。
姜溪甜摇摇头:“我现在订正。”
床上的姜宛月闭着眼,蜷缩在床头,看上去就像真的肚子疼一样。
“真不像话,没个女孩样,字写得狗爬一样。”阮萍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摔,挑不到别的毛病,就揪着她的字迹骂。
姜溪甜不说话,翻了一页语文书,埋头抄写生字。
“现在你们真是大小姐大少爷了,动不动就生病,我们那个年代,生病都得自己扛,发烧还要干活呢,”阮萍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姜宛月,声音越来越高,刺耳得就像指甲刮擦黑板,“哪有你们这么幸福,不舒服还能请假不上学,在家躺着。”
“吵什么吵?”姜永明的怒吼声从客厅传来。
姜溪甜只希望能够把房门关上,最好能够锁上,只可惜她和弟弟的房间是没有锁的,从来都没有。
阮萍转头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客厅的位置,又看了亮眼房间的两个孩子,最终退了出去,把姐弟俩的房间门又关上了。
姜宛月猛地睁开双眼,松了口气。
“姐姐……”他从床上爬起来,声音小小的。
“嘘!”姜溪甜赶紧示意他闭嘴。
“这俩孩子在干嘛呢?”姜永明的声音伴随着拖长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语气听着像在审问犯人。
姜宛月立刻躺回床上,把自己缩成虾米。姜溪甜则面不改色,继续写着抄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门再次被一下子打开。
姜永明倚在门口,整个人看上去快有门那么高了,把外边的光线都挡住了,他沉着脸,就像一只怪兽。
一股难闻的烟草味从他身上飘过来,还混着汗水的味道,姜溪甜忍不住皱了皱眉,用手背捂住了鼻子。
“姜宛月这么早睡觉干嘛呢?不想见你爸爸?”姜永明直直走向床的位置,揪住姜宛月的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姜宛月悬在半空,睁开眼,看见爸爸愤怒的脸在眼前放大——暴起的青筋,不整齐的胡渣,含有血丝的双眼,扭曲的表情,跟鬼片一样。
他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颤抖:“我……我肚子疼。”
“月月他不舒服,所以要睡觉。”姜溪甜回头,正好对上姜宛月恐惧的目光。
十五:我姐姐最厉害
姜宛月升上和姐姐一样的小学后,一下课就要跑出去,笨拙地在外面晃悠,就为了寻找姐姐。只可惜一年级的姜宛月迈着小短腿,还是个路痴,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五年级三班在哪,最后还被班主任抓回教室了。
“姜宛月,你告诉老师,你为什么总是乱跑?”班主任很是头疼,这小孩一下课就到处乱跑,就怕跑丢了。
“我要找姐姐。”姜宛月理直气壮地说。
“你放学才能找,不然就要批评你了。”班主任严肃地说。
姜宛月只好灰溜溜地跟在班主任的身后回到教室。
好几节课下课都无果,姜宛月只能一个人坐在那,在课本上乱涂乱画,偶尔被几个小男生拉着出去疯玩,边跑边大喊大叫。
不过也有契机,那就是大课间的时候,全校都要去做课间操,姜宛月眼巴巴地踮着脚,抬着头,在一堆陌生的哥哥姐姐中寻找姜溪甜。
“五年三班,往这边站!”老师对着喇叭喊着。
一听到“五年三班”,姜宛月马上踮起脚尖,往那边的方向看去。
被人挡住了,他也不够高,只能跳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地跳,他就像一只小兔子,在原地跳着,葡萄般的大眼睛睁大,在那群大孩子中搜寻了好一会。
最终在一群人的脸中找到了自己的姐姐。
熟悉的齐刘海,短短的一截辫子留在后脑勺,皮肤很白,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躲太阳,那就是他的姐姐姜溪甜。
小孩子没有具体的美丑之分,姜宛月看着阳光下的姐姐,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还想继续看。
“姜宛月,站好,怎么跟个兔子一样。”班主任看见他在那不安分地跳,无奈地训斥他。
身边的小孩子纷纷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看我姐姐,你们不许笑!”姜宛月感觉一股厌烦从心底里漫上来,凶巴巴地对那些小孩说。
他们马上就不笑了。
还有小孩凑上来,讨好似的问:“哪个是你姐姐啊?”
“你姐姐多大了?”“她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过来。
姜宛月这才感到高兴起来,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姐姐很厉害,会画画,学习好,长得高!”
“哇,我也想有个姐姐。”一个小女孩眼神充满着羡慕。
“她还会什么呀?”小朋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
“开飞机!”姜宛月开始胡扯。
“哇,我长大后也要当姜宛月姐姐那么厉害的人!”一个小男孩由衷地说道
“闭嘴,待会我们班就扣分了!”班主任提高音量,这群小孩才慢慢闭上了嘴。
姜宛月做操也不认真,全程划水摸鱼,动作软绵绵,他只想着待会结束要跑去找姐姐,给她一个惊喜。
姐姐的模样怎么都看不够,尤其是在学校里见到穿校服的姐姐,他总觉得有种新鲜感。那一刻的画面在脑海中形成烙印,他做着操,脑海里是清晰的姜溪甜,正眯着眼睛躲太阳。
阳光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更白更亮了,姜溪甜穿着宽松的校服,伸出细细的胳膊,手盖在刘海附近遮太阳。这个画面姜宛月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自己看不够。
操场场地小,所以低年级的小孩就在绿色的草地上跑操,高年级的小孩就围着红色的跑道跑圈。
姜宛月在草地上跑着操,时不时把目光放到红色的跑道上,他要看姐姐有没有跑来。
只可惜怎么看都看不到姐姐,他还因为分心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边跑边搜寻,最终找到了姐姐。
姜溪甜躲在红跑道的一个角落,蹲在那系鞋带,还时不时抬头看跑操的学生。
姜宛月惊喜地跑着步,感觉整个人都有了劲,他只好奇为什么姐姐一直蹲在那系鞋带。
姜宛月跑了一圈又一圈,姜溪甜还蹲在那个角落,时不时伸手系鞋带。
经过塑料草地的边缘时,姜宛月忍不住好奇地再看一眼,她哪是系鞋带啊,她分明在拆鞋带。
姜溪甜最讨厌跑操了,无论是聒噪的跑操音乐还是跑操本身,都很讨厌。
她发现了一个钻空子的风水宝地,那里经常有学生系鞋带,她就混在其中,只不过她鞋带根本没掉,她就把鞋带拆了。
拆了系,系了拆。
自己班的同学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经过自己的面前了,她蹲在那玩着自己的鞋带,抬头看着那些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同学,只觉得他们真憨,为什么要这么认真跑呢?
姜溪甜蹲在风水宝地,低头玩着自己的鞋带,偶尔还有凉风吹过自己的脸颊,觉得心都静了不少。
最后大课间结束了,大家一窝蜂地往教学楼涌去。
姜溪甜才缓缓站起身,慢腾腾地跟在人群后面挪动着步伐。
满头大汗的陈清余冲上来,马尾辫跟在后面甩着,她搂过姜溪甜的肩膀,笑着说:“你又偷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姜溪甜慢悠悠地走着。
两个小女孩聊着闲话,根本没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小不点往自己的方向跑来,还差点摔倒。
“姐姐,姐姐!”姜宛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姜溪甜一愣,目光缓缓移动,只看见弟弟气喘呼呼地站在跟前,脸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在阳光下就像一颗颗水钻。他跑得小脸通红,却还带着灿烂的笑容。
好像一只……小兔子。
“你弟怎么在这,哇哈哈,脸都红了!”陈清余惊讶地看着这个小不点,脸白里透红的,还带着婴儿肥,让人就很想捏。
“月月,你怎么跑过来了?”姜溪甜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弟弟。
十六:你是结婚首要人选
姜溪甜的离家出走事件已经过去了几年,奶奶只会在姜宛月生日叫他去吃饭,然后不叫上姜溪甜,而一直黏着姐姐的姜宛月不乐意,于是变成了奶奶和爷爷来家里和他们一起吃饭。
至于外公和外婆,姜溪甜印象不深,他们只有偶尔过年才会去看他们一次。外公外婆住在乡下山沟沟的地方,去一趟很不容易,加上姜宛月有晕车的毛病,他们就不经常去。
姜宛月的七岁生日依旧充满闹剧。
阮萍说着不办生日,就没买生日蛋糕,她在幼儿园上了一天班回家,还和一位家长有了点争执,窝着一肚子气回家做饭,整个人看上去又累又暴躁。
姜溪甜放学和陈清余,还有姜宛月一块走,三个人偷偷去小卖部买了那种便宜色素小冰棍吃,一人一个,特地在小卖部附近吃完再走。
姜宛月吃得满嘴糖汁,被姐姐她们笑了一会,最后姜溪甜拉着他,找小卖部老板借厕所,把他的脸擦洗了一个遍,成功把“罪证”消除了。
沉迷于起泡胶的陈清余,给姜宛月送了几盒特别漂亮的水晶泥,闪亮亮的还有亮片,姜宛月拿着小袋子瞧了又瞧,觉得很像果冻。
临近小学毕业的姜溪甜手上有一个小本子,陈清余也有一个,两个人边走边凑在那说悄悄话,还时不时翻着页。姜宛月个子矮,走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干嘛?”姜溪甜看着踮脚走路的姜宛月,心想她弟怕不是个傻子吧。
“你们在说什么?”姜宛月被姐姐这么注视,不好意思地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
“同学录。”姜溪甜和陈清余两个人勾肩搭背的,也不给他解释同学录是什么东西。
姜宛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本漂亮的本子,问:“那是干嘛用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姜溪甜懒得和他解释,她正看到班里同学有意思的留言呢。
姜宛月只能被冷落到一旁,努力猜想着里面是什么。
“这是什么?以后和我结婚……做我老婆?”陈清余拿过姜溪甜的同学录,念了起来。
姜溪甜看着那行笨拙的字,觉得莫名其妙的,这是班上一个没什么交集的男同学写的,她甚至都不记得对方具体长什么样。
“结婚?姐姐要结婚?”姜宛月试着努力融入着她们的话题,提高声音问。
“结个屁的婚,”姜溪甜冷着脸把那一页同学录撕了下来,本子夹在胳膊中间,一下子把那个男同学写的同学录撕了个粉碎,随手扔进垃圾桶,“神经病。”
“干得漂亮!那个人就是脑子有病。”陈清余拍拍手,给她鼓几下掌。
姜溪甜已经知道结婚是什么了,在她的认知里,要么就像阮萍和姜永明那样鸡飞狗跳的,要么就像何清莉阿姨和陈迈余叔叔那样幸福的。
她在学校很少和异性玩,也不怎么和异性说话,从来都是一群小女孩在那跑跑跳跳,偶尔才会加上几个男生在操场你追我赶。
“结婚”这个事情对她来说很遥远,早熟的班里同学最喜欢给同学们凑对了,一男一女走得近,就会被说他们谈,他们要结婚喽,什么“这是你老公”“这是你老婆”这样的话满天飞。
所以姜溪甜更加不会单独和异性玩,之前她换了个男同桌,两个人拌嘴吵架,差点打了起来,结果被人传他们打情骂俏,姜溪甜把白眼都翻上天了,和老师说着要换座位。
对她来说,世界上最安全的异性就是姜宛月了,最危险的异性莫过于姜永明。
姜宛月对结婚这一概念只能模模糊糊地理解,就是两个人住在一块,像妈妈和爸爸那样。
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来结婚,一直住在一起,像他们说的那样“白头到老”,那肯定要选姐姐,他走在一边幸福地幻想着以后和姐姐一直住在一起,家里有小熊玩偶,还有很多甜甜的冰棍,最好吃也吃不完。
“我和姐姐结婚。”姜宛月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
陈清余微微张着嘴不说话,姜溪甜瞪大了双眼,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六年级的小孩知道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不能结婚的,陈清余过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好朋友的弟弟怎么这么好玩。
“月月,我们是不可以结婚的。”姜溪甜纠正了这个错误。
“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婚吗?就像爸爸妈妈那样。”姜宛月昂起小脸,看着一脸天真,有种呆萌的感觉。
“我们是姐弟,有血缘关系。”姜溪甜就像小老师一样,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姜宛月不乐意了,他在心里憋屈起来,凭什么啊,人人都可以结婚,爸爸妈妈都在一起了,就他不能和姐姐在一起,这没有道理啊。
他沉默着走在一旁,姐姐说的话肯定是对的,说明这个世界不公平,他想。
姜溪甜没有注意到她弟弟低着头,看着有些委屈,她继续和好友聊着同学录的事情,看到好笑的两个人还会哈哈笑个不停。
回到家后,爷爷和奶奶已经坐在了家里的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
姜宛月礼貌地打招呼。
“月月放学啦,又长高啦,来奶奶这,”老妇人一看见姜宛月就跟海盗看了一船金币一样,笑得那叫一个欢快,“来,奶奶可想你了。”
一如既往地忽略姜溪甜。
姜溪甜也没看他们一眼,背着书包直直往房间走去。
姜宛月站在客厅,看着姐姐已经回了房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来呀,站着干什么?”奶奶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是长高了。”爷爷一如既往地话少。
姜宛月礼貌地笑了笑,说:“我去放个书包。”
接着回到房间去,把书包放在了书桌旁的位置。
姜溪甜坐在那迭纸,不知道在迭什么。
“姐姐,你在迭什么?”他凑过去看。
“千纸鹤。”姜溪甜慢慢地把纸折出一个角,做着他看不懂的动作。
不一会,粉色的纸就被迭成一个像小鸟一样的形状,嘴还尖尖的。
姜宛月站在一旁都看呆了,觉得姐姐就像电视上的魔术师,从帽子突然就变出了一个兔子,只不过她是把纸变成了一只鸟。
“好厉害……”他拿起那只千纸鹤,放在灯光下看,接着手在空中轻轻一扬,做出小鸟飞行的动作。
“我可以教你,不难的。”姜溪甜拿起了一张四方形的绿色纸,说道。
“好啊。”姜宛月拉开椅子,坐在一旁。
十七:想带姐姐逃走
圆桌有点小,六个人围在那坐着有点拥挤,姜溪甜挨着姜宛月坐着,对面就是爷爷和奶奶,她根本不想看他们,就低着头吃饭。
阮萍煮了一桌子菜,累得眼睛都无神了,她头发有点散乱,给姜宛月碗里夹了一只虾。
“你也是的,不买个生日蛋糕给我们月月庆祝。”奶奶看着孙子在那默默扒饭,只觉得心疼,连个蛋糕都没有。
阮萍叹了口气:“现在生日蛋糕可贵了。”
“不舍得花钱给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钱都被姐姐抢走了。”奶奶瞥了一眼姜溪甜,说了一句毫无道理的话。
明显就是在挑刺,话里话外都在针对姜溪甜。
姜溪甜也不是那种沉默好惹的性格,她笑着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抢钱呢?”
奶奶显然不懂她在给她下陷阱,一下子掉入了她的反问陷阱里。
“你这坏胚孩子肯定想抢钱,拿去买自己的东西,自私自利。”奶奶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说起来。
姜溪甜叹了口气,说:“可惜你说的是错的,一有钱我都给弟弟买好吃的,是不是呀月月?”
“对,姐姐给我吃好吃的,”姜宛月点着头,“姐姐是最好的。”
那么这样一看来,奶奶才是那个惹是生非的人了,而且奶奶针对她就更加明显了。
饭桌一度沉静了下来。
空气都带着一丝尴尬的味道。
虽然爸爸妈妈不会说任何话去维护她,爷爷更加不会,但是姜宛月是站在她的身边的,是支持她的。
姜永明这天难得安静,在他的爸妈面前他沉默极了,像个哑巴,而不是平常那样在饭桌上发表自己“伟大”的演讲。
“阿萍,你也是的,你就不怕大的那个欺负小的?”奶奶转头数落了儿媳妇一句。
阮萍累得不想说话了,就只是摇摇头,喝了口汤。
“就是你这样不理不睬,月月才会被姐姐欺负。”奶奶吃了一口肉,嘴也不闲着,边吃边讲。
在奶奶的观念里,姜宛月的听话,黏着姐姐的行为,都是因为姐姐在欺负他。
“她应该没有欺负他。”阮萍用那双疲惫的眼看了一眼女儿,这孩子是反骨,但是不至于欺负弟弟。
姜溪甜给弟弟夹了块肉,抬起头看向了奶奶,目光直白,带着浓烈的恨。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欺负弟弟呢?”姜溪甜继续给奶奶下言语陷阱。
“你这孩子什么态度?肯定是因为你心里坏,你就是个坏胚,从小就看出来了。”奶奶对上她的目光,似乎被她浓烈的恨意灼伤,又避开了她的目光。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姜溪甜没有躲开目光,而是继续看着她,“心里肮脏的人想什么都脏,而我可没有这么想着奶奶。”
这就是变相地骂奶奶了,她语气平静,带着孩童天真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刺。
理亏的奶奶只能瞪着姜溪甜,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这孩子……没救了。”她最后只能手一指,说出对对方毫无伤害的话。
“姜溪甜,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沉默的姜永明终于发声了,他扫她一眼,声音比所有人都要大。
“少说两句吧,甜甜。”阮萍也这么说,声音带着软弱和无力。
姜溪甜就知道会是这样,便沉默地吃着饭。
妈妈在被奶奶数落的时候也不反驳,难道不反驳是件好事吗?姜溪甜不懂,她只知道自己感觉很憋屈,那肯定要反驳回去。
这顿饭最后以沉默收场,家里只能听见碗筷碰撞声,没有其他的声音。吃完饭的姜永明坐回沙发上看电视,阮萍收拾桌上的一堆碗碟,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厨房去洗碗。
姜溪甜和姜宛月一吃完就往房间里跑,只希望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待在他们的小世界里。
桌上有他们迭的千纸鹤,床上有姜溪甜的小熊抱枕,房间小小的,已然足够。只要能和外面隔离起来,他们就满足了。
“姐姐,这个泥怎么玩?”姜宛月把陈清余送的礼物拿出来,把盖子打开,香精味扑鼻而来,眼前是带着亮片的水晶泥。
姜溪甜把桌上东西扫到一边去,接着吧晶莹剔透的水晶泥倒在了桌子的空位上,伸出手指戳了戳。
“大概是这样?我在网上看他们都是这么玩的。”姜溪甜把泥拉了起来。
姜溪甜有个英语网上作业,必须用手机完成,于是阮萍咬咬牙,在她五年级时买了个智能手机,虽然是二手的,但是也足够用了。
姜溪甜就在手机上看网络视频,经常刷到一些人在制作水晶泥,还有教程,她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把这个视频分享给陈清余,之后两个人就陷入了玩水晶泥,起泡胶的狂热之中。
姜宛月学着她的样子,戳了戳水晶泥,凉丝丝的,还软,有种神奇的感觉。
姜溪甜学着网上的视频那样,把泥拉起来,然后放下,使劲一抓,“啪”一声,是气泡的破裂声音。
姜宛月学着她的样子玩起泥来。
只不过,当他抓住泥,发出“啪”的一声时,客厅传来了瓷片碎裂的清脆声音。
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
姜宛月的动作一滞,松开了起泡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姜溪甜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搂住了他的胳膊。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看到他害怕的样子,就会下意识抱住他,或者搂住他,不加以任何的思考。
“你儿子出去闝倡了,还要怪我吗?”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带着哭音,让房间显得更加安静了。
“闝倡……是什么?”姜宛月不懂,只能茫然地问,大概知道是个不好的事情。
姜溪甜叹了口气,说:“就是不好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至于六年级的姜溪甜是怎么知道的,那就是在手机里刷到一些相关新闻。
纯洁的弟弟,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情呢?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这是什么。
家里隔音效果很差,吵架的声音尤其清晰。
“你也不想想他为什么出去找别的女人,肯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让他失望的事情……”奶奶的声音尖尖的,听得有点刺耳。
“我从来没有……”
“老婆对不起,我是听那个阿勇的话,被怂恿了,”姜永明的道歉声音居然比阮萍的声音还要大,“你罚我,你打我吧,我再也不会这样。”
姜宛月伸手戳了戳水晶泥,嘴角向下撇,藏不住的悲伤。
“月月,你今天生日,不要被这些事情影响。”姜溪甜在书包里掏出叁个水果棒棒糖,放到他的跟前。
姜宛月只是垂着眼,看着漂亮的糖果,声音软绵绵的:“他们好吵……”
“那我们就不要出去。”姜溪甜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桌子上,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只可惜不出去也会被卷入风波中。
“砰”一声,房间门被打开了。
十八:晚安吻
姜溪甜和姜宛月边界感总是很模糊,或许和房间不够有关系,姜溪甜准备升初一了,仍然还是和弟弟睡在一块。
大概也只有姜溪甜要换小背心的时候才会让他出去,其余时间两个人有机会就会黏在一块,睡在一起,拥抱,甚至有时候突发奇想地亲吻脸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阮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想着买床又要花钱,家里也没多的空位放新的床,而且两姐弟嘛,睡一起有啥不好的。
姜溪甜准备升初一的那个暑假,阮萍也放了假,就在家里的客厅煲电视剧,看着那种霸道电视剧,不亦乐乎。
导致每天都能听到“女人,你想逃到哪里去”“历总,我……我不是故意的……”“别想离开我”这样的声音回荡在客厅。
姜宛月好学不学,偏偏学起了电视剧的台词,听多了,嘴里也跟着念叨着这些台词。
那天姜永明被留在厂里加班,阮萍下午就跋山涉水去拜访她的老姨妈,姜宛月晕车,而且两个孩子也和阮萍的老姨妈不熟,于是她就让两个孩子在家照顾好自己,自己就走了。
阮萍要到第二天才回来,而姜永明加班,还要去和同事喝酒,于是这天晚上只有两姐弟在家。
阮萍提前给他们做了晚饭放在电饭煲,说着“照顾好自己,别出去,别乱给人开门”就匆匆走了。
留两姐弟在家里。
这是姜宛月和姜溪甜最快乐的一个晚上,没有父母的约束,没有管控,没有闹剧,只有自由的两个人。
南方的夏日尤其闷热,天气都要融化了,没有阮萍在旁边说空调浪费钱,姜溪甜愉快地给客厅开上了空调。
凉意让整个客厅都十分舒适,姜溪甜霸占了整个沙发,横躺在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姐姐,给我坐嘛!”姜宛月没有位置坐,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姜溪甜懒洋洋地坐起身,刚一坐起,姜宛月就在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匆忙的阮萍只煮了一点的瘦肉粥,只够装两个小碗,而且还没装满。两姐弟不一会就喝了个精光,肚子还感觉空虚,仍然发饿。
电视一打开就是阮萍最爱的霸道总裁剧,上演到男主霸道地壁咚女主,女主娇羞地愣在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姜溪甜起身走向厨房,要去看冰箱是否还有吃的,姜宛月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这霸道总裁剧,只觉得很。
他不知道起了什么奇思妙想,在姜溪甜拿着几个橘子走过来的时候,突然站起身。
姜溪甜刚坐下,他就靠近姜溪甜,手穿过她的胳膊,撑在沙发边上,整个人离她很近。
姜溪甜有点懵,她弟怕不是憨了吧?
“姐姐,不……不能离开。”姜宛月连台词都没背下来,支支吾吾地说着,眼睛还呆呆地看着她。
姜宛月眼睛大大的,有天真无辜的色彩,说话也软软的,念起“霸道总裁台词”也念不完整,整个人只有呆萌,没有霸道。
姜溪甜看着放大版的姜宛月,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这么傻,这么呆,还偏偏这么可爱?姜溪甜看着她弟呆萌的样子,笑个不停。
姜宛月也愣了,随即被她传染地一起笑。
两姐弟笑作一团。
“月月真傻。”姜溪甜看他笑个不停,露出新长的,像兔牙一样的门牙,只觉得又呆又好笑,伸手就是捏住他的脸。
姜宛月还凑近了一点,乖乖地让她捏。
别人捏他的脸,只会让他起鸡皮疙瘩,想要逃走。而姐姐捏他的脸,心中就像被一层糖蜜包裹了一样,带着甜,让他只想再靠近一点,感受她指尖的温度。
姐姐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
姜溪甜捏了一会,拍拍他的肩,说:“吃橘子吧,月月。”
然后给他抛了个橘子,姜宛月差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手一伸,接住了橘子。
柑橘的香味蔓延开来,混着空调的凉意,空气里带着一点自由的甜。
姜溪甜看了一眼霸道总裁剧,里面的男主捏住女主的下巴吻了上去。
姜宛月看傻了。
姜溪甜还来不及捂住他的眼睛,不过看到就看到吧,顶多有点尴尬而已。
“这是在干嘛?”八岁的姜宛月显然不懂这两个为什么突然把嘴巴贴在一起,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亲得都拉丝了,不明所以。
“少儿不宜。”姜溪甜把剥好的整个橘子塞进嘴里,伸手要捂住他的眼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姜宛月就是看见了,而且还印象深刻,忘也忘不了。就算姐姐带着柑橘香的手捂住他的眼睛,他在脑海都能看见男女主的接吻。
电视剧的画面变得暧昧无比,姜溪甜感觉这剧看得很尬,也不懂妈妈为什么沉迷于追这部剧,只有待在姜宛月身边她才没那么尴尬。
下一秒霸道总裁把小娇妻抱起来往床上一摔。
姜溪甜一只手捂着姜宛月的眼睛,一只手去拿遥控器,随便摁了个数字。
霸道总裁小甜剧变成了片。
姜溪甜松开手,姜宛月眨着眼睛,看着电视里阴森的画面。
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
刚才还是暧昧的霸总剧,空气都飘着粉色泡泡,现在就是阴冷的森林,一群不怕死的主角拿着手电筒前行,空气都发着冷。
“月月,我们看这个。”姜溪甜勾起嘴角,对这个开始感兴趣起来。
比起甜得腻人,都要齁嗓子的霸总剧,姜溪甜更喜欢看恐怖片,让人期待着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忍不住继续往下看,而不是尴尬地只想转过视线。
恐怖片对于姜溪甜来说,就像带着一点辣味的番茄汤,可口鲜美,让人开胃。而霸总剧,就像一大坨甜腻腻的植物奶油,腻得让人咽不下去。
通感症依旧发挥着作用,姜溪甜又剥了个橘子,看着恐怖片,感觉自己嘴里有番茄和橘子的味道。
姜宛月就害怕了,他总觉得自己看剧的代入感很强,看霸总剧幻想自己是霸总,时不时还会代入到一旁尴尬的秘书身上。而看恐怖片,姜宛月只感觉自己身处于幽幽森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两个人一边剥着橘子吃,一边看着恐怖片。
姜溪甜一脸轻松,姜宛月则小脸煞白,剥橘子的动作都有点不利索了。
下一秒,鬼脸突然冒了出来,占据整个屏幕。
姜宛月吓得把橘子一扔,尖叫着抱住了姐姐的胳膊,抱得死死的,脸都埋在了她的肩膀上,根本不敢看一眼。
而姜溪甜泰然自若地往嘴里放了几瓣橘子,看着鬼怪追着主角团奔跑的时候,她只感觉主角傻傻的,为什么明知道森林危险还要去探险,手机没信号了也还要往深处走。
姜宛月代入了主角,微微侧过头去看,只感觉自己就像跑在森林里,身后鬼怪拼命追着自己。
姜溪甜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喝微辣的番茄汤,酸爽宜人,而且她也代入了,不过她代入的是鬼怪。
十九:同病相怜的甜
初一的姜溪甜和陈清余很有缘分,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里,两个人在班里头形影不离,去哪都到一起,就像糖浆和豆子一样黏在一块。
姜溪甜的初中就在自己的小学,这个学校是小学连着初中一起的,所以姜宛月还是可以和她一起放学回家。只不过两个人在学校就很难见面了,因为初中部离小学部比较远,跑操地方也不在同一个位置。
这周末姜溪甜要去陈清余家写作业,姜宛月也要黏着姐姐一起去,阮萍想着就在隔壁,也就答应了。
叁个小孩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何清莉阿姨还会给他们拿糕点点心,每个人一杯水果酸奶,温柔地说:“认真的小孩有奖励哦。”
这是姜溪甜觉得最快乐的时光了,身边没有浓烈的烟酒味,没有姜永明的怒吼,没有阮萍的愤怒,只有酸甜的酸奶,美味的糕点。
如果在家写作业,那是不可能有酸奶喝的,就算和妈妈说要喝酸奶,妈妈也只会说酸奶贵,家里没钱了,只够姐弟俩读书了。
姜溪甜和姜宛月一口气把酸奶喝个精光,一点都不敢浪费。
“你们是不是太饿了?”何阿姨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们,问道。
姜溪甜摇摇头,微笑着说:“太好喝了。”
姜宛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附和起来:“太好喝了,好久没喝这么好喝的酸奶。”
他们只能在小学食堂偶尔喝学校派发的酸奶,那种一小盒的,味道还不错,但是这种冷冻的,冰柜里拿出来的水果酸奶,还真没吃过。
去超市买年货的时候,姜宛月说想喝酸奶,阮萍只是拿着酸奶怼到儿子的脸跟前,说:“啧啧,还是洋货,看看多贵,喝了能升天吗?家里很有钱吗?”
把姐弟俩说得一阵愧疚,也不敢再提了。
奖励也是没有的,更不会说什么考得好就奖励零花钱,零食什么的。提到这个,阮萍只会叹一口气,说:“你学习不是为我学的,是为你自己学的,要奖励干嘛?”
和姜永明说那是更不可能的了,姜永明连儿子读几年级都不知道,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水果酸奶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喝,蓝莓树莓口味。何清莉阿姨见姜溪甜喜欢,便到冰箱拿几盒送给她,带着英文字母,是进口的。姜溪甜道过谢后,默默把牌子记住,她打算以后有钱自己买。
一旁的姜宛月看着酸奶,默默想着以后长大要赚多点钱,把家里冰箱都塞满这个牌子的酸奶。
“甜甜,月月,待会在我们家吃饭吧?”何清莉阿姨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多。
“要问妈妈。”姜宛月怯生生地说。
“没事,我请她来一起吃饭。”何清莉阿姨随和地笑笑,说道。
姜宛月才松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注意到弟弟刚才紧张了,姜溪甜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轻声说:“月月,写完作业我请你吃糖。”
“好!”姜宛月一下子打起精神,像打了鸡血一样,抄写作业都快了起来。
“你弟真好玩。”陈清余看了一眼小男孩,忍不住说。
姜宛月加快抄写速度:“我要比你们写得快。”
“小屁孩,等着瞧吧。”陈清余傲气地冷哼一声,继续埋头写作业。
姜溪甜被他们俩的较劲逗笑,写字都慢了不少。
中午饭是最欢快的时候,姜溪甜和姜宛月几乎没吃过这么和谐的一顿饭。
没有争吵,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讲成绩。就是吃饭,聊的都是闲话。
被邀请做客的阮萍一直夸何阿姨的厨艺好,没有再说家里穷,俩姐弟当大小姐大少爷之类的话了。
何阿姨笑着摆摆手,看了眼旁边的丈夫,说:“大部分都是他做的。”
“哎哟,我今天真是有口福。”阮萍只觉得有点惊讶,哪有丈夫去下厨的?
何清莉阿姨在饭桌上不会说和学习有关的话题,也就问问孩子们喜不喜欢吃这个菜,以后想去哪里玩,对游乐园感不感兴趣。
姜宛月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眼里都带着期待,连连说着“好想去游乐园”“好喜欢吃可乐鸡翅”这样的话。
姜溪甜感觉这顿饭吃的很舒适。
饭菜合口味,而且饭桌气氛不沉闷,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想要赶紧吃完,好能够回房间待着。
阮萍改不了比较的习惯,便看了眼陈清余,说:“还是你们家小余好,看着自信开朗,哪像我们家那个大的,闷葫芦一样。”
姜溪甜的心情瞬间就没那么好了,嘴里开始能尝到苦味,脑袋都耷拉下来。
她不懂为什么要比较,为什么妈妈总是觉得她做的不够好,为什么总是说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好,从来看不到她的好。
何清莉阿姨给姜溪甜夹了一个鸡翅,笑着打圆场:“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优点的,你们家甜甜就很沉稳,是能干大事的。”
“是啊,我看甜甜这孩子以后有出息。”陈迈余叔叔也附和了一句。
此时嘴里才有了甜味。
但阮萍看了一眼女儿,摇摇头,说:“她能干什么大事啊,跟个鹌鹑一样。”
姜溪甜低着头不看妈妈。
二十:小女孩
新的一年终于是到了。南方的冬天刺冷刺冷的,说话都带着白气,冷得人骨头里边都发着凉,只可惜这种程度仍然看不见雪。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阮萍带着孩子急急忙忙赶到火车站,要接自己年迈的父母。
阮萍提前买了两张折迭床,就摆在狭小的客厅上 靠近饭桌,毕竟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了。
外公外婆被姨妈带着,大包小包的,从乡下大老远坐火车来到城市,要去姜溪甜他们家一起过年。
火车站人挤人,全是人头,混着烟味和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以防走散,姜溪甜在人群中紧紧地牵着弟弟的手,两只冰冷的小手贴在一起。
阮萍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阮婵,还有风尘仆仆赶过来的父母,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和感动,都差点要当面掉眼泪了。
阮婵比阮萍只大了一岁,嫁到了隔壁村,两姐妹结婚后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一个在城市,一个在农村,各自忙各自的。
姨妈个子矮矮的,扎着个低马尾,穿着个火红的羽绒服,笑着说阮萍的羊毛卷真时髦。
“外公外婆,姨妈好。”两姐弟异口同声地打着招呼。
“真乖,这俩娃都这么大了,我上次见甜甜还是小宝宝。”阮婵嗓门很大,笑着这么一夸,声音洪亮,周围的人忍不住转头看了她几眼。
“哎哟,这甜甜都要比我高了。”阮婵伸手比了比,笑得合不拢嘴。
阮萍不懂为什么姐姐总是乐呵呵的,一点小事都觉得很好笑,只叹了口气,揉了揉有点疼的腰:“累死了,走吧,看着你们来这一趟我都觉得折腾。”
一群人大包小包地乘坐公交车回来的,两个白头发的老人还充满干劲,非要抢着自己拉着蓝白条纹的大包小包,不让阮婵和阮萍帮忙。最后阮婵强硬帮爸妈提那堆东西,不给他们抢走。
这么一来回折腾,坐公交车转几趟,俩姐弟都要累趴了,阮萍已经懒得说话了,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用力地摁着腰疼的部位,调整了好几下的坐姿。
“妈妈,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姜溪甜注意到她的动作,小声问。
阮萍挤出一个苦苦的笑,摇了摇头:“看什么呀,不用花钱?这点小问题妈扛得住。”
阮婵在她后边的座位坐着,凑过来说:“妹啊,我有那种土方子药膏,哪里疼涂涂就好,我都给带来了。”
“不用,这么麻烦。”阮萍强硬地说。
“我怕你疼得厉害。”阮婵又拍了一下妹妹的胳膊。
“行,姐回家你给我涂涂。”阮萍肩膀算是放松下来了。
姐妹俩一个比一个看着都劳累,阮萍往后靠,头往后仰,姐姐坐在她身后的位置,身上帮她整理着头发。
阮萍闭着眼睛休息,姐姐的手就在她的发丝上停留,她感觉好似回到了小时候。
姜溪甜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副场景,突然有点好奇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妈妈和姨妈两个人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姜宛月就没有办法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晕车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脸色发白,冒着虚汗。头躺在姐姐的腿上,一点的颠簸都让他受不了。
“妈妈,你们两个小时候也是这么帮对方编头发吗?”姜溪甜看着阮婵编辫子的手,忍不住问。
阮萍闭着眼不回答。
身后的阮婵乐呵呵地替她回答:“当然啦,你妈妈小时候啊,最喜欢梳麻花辫,我呢就最喜欢帮她编头发。”
姜溪甜努力脑补着画面,脑海中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就在外婆的老房子那站着,梳着两条麻花辫。
妈妈没有小时候的照片,说那时候只有一种叫“傻瓜机”的相机,其实就是袖珍相机的俗称。但是他们家穷,没有相机,更没钱拍照。
等到阮萍十六岁时,才和村里的表姐表哥一块拍了张合照,还是“傻瓜机”拍的,很糊。
姜溪甜看过那张照片,那时候的阮萍梳着一条大大的麻花辫,蹲在地上朝相机灿烂地笑。是一个年轻版的阮萍,皮肤白,眼睛大,在人群中尤其漂亮。
“我看过她十六岁的照片,但不知道以前,”姜溪甜转过头和姨妈说话,“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阮婵思考了一会,随即笑出了鱼尾纹:“哈哈,你没问她吗?她啊,可调皮可活泼,老是挨打。”
姜溪甜当然问过妈妈,但是阮萍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不如操心操心学习。”
姜溪甜看着过道旁边劳累而睡着的女人,身边的位置是外公外婆的一大包东西,而她脑袋后仰,已经睡着了,任由姐姐帮她编着卷卷的,染成深棕色长发。
实在难以把阮萍想象成一个调皮,活泼的小女孩。
“看着不像。”姜溪甜笑着说。
阮婵叹了口气,看了眼身边闭着眼睛睡觉的父母,说:“我跟你说,她之前和隔壁村那个小女孩跑来跑去,不小心掉进鱼塘了,回来一身湿,头上还有泥巴。”
“然后呢?”
“自然被揍了。而且当时村里有那种卖糖的老大爷,阿萍没钱,就偷拿爸妈的鞋去换麦芽糖吃,爸妈回来发现鞋都没了,把我俩都揍了一顿。”阮婵说得绘声绘色的,那双周围很多细纹的眼睛,都闪起了亮光。
姜溪甜听到了一个完全和现在不同的妈妈。
一个很有灵气,很活泼,机灵可爱的小女孩。
她实在没办法把这样的小女孩,和那个哭着原谅丈夫毒打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姜溪甜沉默了,正细细咀嚼这段话,突然感觉心里隐隐作痛。
这段话是甜的,但是咀嚼过后就是带着淡淡的苦,甜味随着咀嚼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阮萍,阮萍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心疼妈妈。
到底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女孩会变成这样?她不懂,也很想把妈妈救出来,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姜溪甜愈发好奇起来,问。
阮婵已经编好了一条大大的麻花辫,她思考了一下,笑着说:“多得很,我慢慢跟你说啊,你别告诉你妈说我跟你说啊,不然她要说我了。”
“不告诉。”
“那会有个亲戚从城市回来,化着妆,脸白白的,可漂亮,”阮婵已进入回忆,笑容都深了,“阿萍看到了,说也要变成这样,于是回家拿那些面粉把脸涂得白白的。”
二十一:祈祷噩梦退散
这次的过年比以前都要热闹,欢快,没有那么烦人了。可能因为外婆外公比较和蔼,不会想奶奶爷爷那样咄咄逼人,加上姜永明在岳父岳母面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发疯。
除夕这天的大扫除几乎是全家人出动,当然干得最多的是阮萍,其次是阮婵,姐妹俩齐心协力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姜永明也参与了打扫,不过他就只是擦了两下桌子了事了。看得出他根本不想参与打扫,马马虎虎,随随便便,最终阮萍看不惯,抢走他的抹布自己擦桌子。
姜宛月可谓是打扫好能手,哒哒哒地跑着,拿着抹布,叁下五除二把窗擦了个干净,又飞快跑到厕所拿起拖把拖地。他看上去就……很适合打扫卫生,干家务活。
姜溪甜不愧是偷懒好能手,她在学校跑操时天天偷圈,在家里打扫时就放慢动作。一个小时才擦完了自己的书桌,问起来她就说是“慢工出细活”,把阮萍气得够呛。
“姐姐,我帮你吧。”姜宛月白皙的脸上有一小块污渍,他擦完了镜子甚至都没注意到,带着可爱的笑容,举起抹布。
姜溪甜看了一眼门外,阮萍和阮婵在客厅打扫,电视声响起,肯定是姜永明在看电视。
安全。
“好啊,月月真乖。”姜溪甜伸手想摸他的脸,但发现手碰过抹布,边收回了手。
姜宛月却凑近了,眼神充满着期待,似乎想要她摸他的脸。
是的,姐姐是不一样的,她指尖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他总会感到异常高兴。
姜溪甜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捏住了他的脸,就像捏着包子一样。
姐姐指尖的温暖传到脸颊上,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姜宛月只会感觉很舒服,甚至贪恋这种感觉。
“好了,满意了吧。”姜溪甜把手摁在他的头顶上。
姜宛月点了点头。
姜溪甜却忍不住笑了:“月月你真的是花脸猫。”
姜宛月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姐姐。
姜溪甜指了指他的脸:“这里脏了一块。”
两个人到厕所的镜子一看,姜宛月咯咯笑了起来,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滑稽,左脸黑了一小块。
在走廊拖地的阮萍看了一眼浴室的姐弟俩,小的在洗脸,大的在偷笑。阮萍生气地提高了音量:“快点帮忙啊!你们俩就知道偷懒是不是?”
“妈妈,你应该让爸爸帮忙。”姜溪甜一边温柔地给姜宛月擦着脸,一边说。
“你爸他……”阮萍卖力地拖着地,想给丈夫找借口,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闭上嘴。
阮萍沉默了一会,走进了浴室洗拖把。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阮萍又开始念叨:“你们俩真是大小姐大少爷,一点活都不用干。”
姜溪甜早就看不惯姜永明好吃懒做的样子了,明明是大家都在一起大扫除,他凭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电视。要说妈妈张口闭口都是“你们是大小姐大少爷”,她觉得爸爸才是那个“大少爷”呢。
“爸爸才是。”姜溪甜大声说。
“你……姜溪甜,你反了天了!”阮萍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回怼。
姜溪甜才不管呢,牵着弟弟的手就出了浴室,姜宛月乖乖地回头望了一眼妈妈:“妈妈,我会干活的。”
“学学你弟弟,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阮萍冲着她的背影怒吼。
“我不,除非爸爸也干活。”姜溪甜不甘示弱,她算是较上劲了。
阮萍拿她实在没办法,只能骂一句“没救了”,然后灰溜溜地提着拖把走向客厅。
丈夫是不会干活的,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正乐呢,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抖腿,瓜子壳到处都是。
真令人窝火。
“你也是的,坐在这不干活。”阮萍很想数落他一顿,但是一来看语气就软了下来,完全没有刚才骂姜溪甜那么凶狠。
姜永明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看着电视,是时不时还被电视情节给逗笑,完全不理会她。
姜溪甜的想法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在房间里慢腾腾地擦着柜子,渴望着妈妈能因为她的这句话,主动地去反抗爸爸,哪怕只是骂一句也好。
她在心里仍然期盼着妈妈会改变,会变成一个反抗姜永明的人,这样妈妈才能幸福,而不是一直软弱,被控制下去。
只可惜阮萍做不到,她没办法反抗姜永明,她看着他坐在那里什么活也不干,根本骂不出口。
今年的年注定是比往常热闹的,比较家里人多,晚上爷爷奶奶也会来吃饭,家里的小圆桌估计只会更挤。
姜溪甜乐观地想着,今年总算有个好年了。
姜宛月也是这么想的,两姐弟想到了一块去。
经过一个白天的打扫,家里可以说是一点灰尘都没有了,可谓是一尘不染。
除夕夜终于到来,爷爷奶奶到了他们家,一如既往地忽略姜溪甜。
阮萍和阮婵做了一大桌子菜,香喷喷的,色泽鲜艳,看着让人食欲满满。
“姐姐,我觉得今年会是一个好年。”姜宛月看着那一大桌子菜,悄声说。
“一定会的。”
一家人挤在小圆桌那吃饭,每个人都挤着左右两边的人的肩膀,聊着一些闲话,气氛其乐融融。
这是梦吗?姜溪甜剥着虾,忍不住心想。
“我在做梦吗?”刚想完,姜宛月就悄悄在她身边说了,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一样。
“如果这是梦,那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姜溪甜抬头看了一眼其乐融融的家人,压低了声音。
二十二:姐姐只能有我一个人
姜永明在除夕夜那天被撞骨折了,整个过年都在住院,之后又在家修养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骂人,那种难听,粗俗不堪入耳的脏话遍布整个家。
姜宛月在得知爸爸出院时,露出了一瞬间失望的表情,让姜溪甜笑得合不拢嘴。
这天是姜溪甜的生日,她当天就收到了一封情书,来自班里一个特别羞涩的小男生,她甚至都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那小男生红着脸,二话不说,给她手上塞了一个信封,然后羞涩地跑走了。
发生地太快了,姜溪甜甚至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多了一封粉红色的信,她那段时间看多了黑帮电视剧,有一瞬间以为那个男生给她发的是“宣战”信。
信封表面上写着“致姜溪甜,请回家看!”
那就回家再看吧,她把信封放到了书包上,思考着这个人为什么给自己写信。
宣战吗?也不对啊,姜溪甜和他就没什么交集,不可能突然结下梁子的。
那还有什么可能呢?姜溪甜思来想去,就是想不出情书的可能性。她甚至想到了这个人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戚,会不会是姜永明的私生子,突然跑来说“原来我们是一家人”。
陈清余那时候不在教室,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放学时两个人聊着其他事情。陈清余给她松了了个编织项链,还有一个小玩偶,姜溪甜就把这封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依旧是叁个人一起放学回家,姜宛月背着书包跟在两个女孩的身边,听她们讲话,然后时不时插上几句话。
“走,我们去小卖部。”陈清余搂着姜溪甜,开启了他们叁个人的放学后小活动——到小卖部买些吃的。
小卖部的老板都已经熟悉了他们仨了,那中年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喊道:“哟,这叁个小豆丁来啦。”
陈清余热情地打着招呼,姜溪甜挥挥手,姜宛月则特别礼貌地说:“阿姨好。”
老板最喜欢这礼貌的姜宛月,笑着说:“这么有礼貌,给你颗糖。”
于是乖巧的姜宛月收获了一颗牛奶糖。
“我要个冰棍!”陈清余翻找着冰柜,最终拿出了经典的老冰棍。
姜溪甜不知道吃什么,就随便抓了个经典香芋味甜筒。
姜宛月拿出仅有的零花钱买了个橘子果冻。
没人注意到小卖部还有一个小男生,他瘦瘦小小的,相貌秀气,还时不时瞥一眼姜溪甜,脸很红。
叁个人结账完就美滋滋地往外走了。
那个小男生突然走到了他们叁个人的面前,站住了。
陈清余吃着冰棍,疑惑地看着他,姜溪甜咬着雪糕,不明所以。
那人低着头,但是目光一直看着姜溪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姜溪甜认出他就是给自己写信的男同学,思考着这个人是姜永明私生子的可能性。
“我……你……你喜欢吃这个雪糕,下次我给你买。”这个男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红透了脸,丢下这句话马上就跑走了。
甚至不给姜溪甜回话的机会,叁个人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奔跑的背影。
“哈?”姜溪甜看着他的背影,更加茫然了。
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给她买雪糕?
陈清余马上就看懂了,她露出了坏坏的笑容,转头看了一眼姜溪甜:“他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姜溪甜含着雪糕,声音闷闷的。
“太明显了,知道你的喜好,想追你。”陈清余看多了爱情漫画,以及小说,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整天看黑帮剧,黑帮电影,狗血剧情的姜溪甜,满脑子都是这人是不是混黑道,是不是姜永明的私生子。
两个人的脑子是分明的两个世界。
姜宛月默默走在她们身边,吃着果冻,一言不发,看上去很不高兴。
“……行。”姜溪甜想不出怎么回答,就乱回答。
“你行什么,你也喜欢他吗?”陈清余被她的乱回答逗笑了。
“我和他不熟,”姜溪甜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两个人的交集,“而且,我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上了初中,那些所谓的“喜欢”就总是绕在身边,谁喜欢谁,谁追谁,谁想和谁谈恋爱,这些话总是满天飞,这些话题永远新鲜。
但姜溪甜就是不懂,喜欢到底是什么,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陈清余摸了摸下巴,从脑海中翻找着恋爱小说的桥段,最终回答:“就是见到那个人,心脏就扑通扑通的。”
“哈?可是我又没死,难道还能心脏不跳?”姜溪甜咬掉了甜筒的饼干,表情更加困惑了。
陈清余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把冰棍水喷出来。
“你要笑死我啊哈哈哈哈……我来给你讲,”陈清余笑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就是很激动,很开心,心跳很快,和对方接触,总是想到对方,见到那个人就很开心。”
姜溪甜默默听完了,心想那不就是姜宛月吗?
于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弟弟正好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默契地撞在了一起。
“那我喜欢的人是姐姐。”姜宛月笑着说。
陈清余这下把冰棍水“噗”的一声喷了出去,前边的地板都湿了。
接着她停在原地,笑到弯了腰。
姜溪甜因为她的笑声过于好笑,于是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而姜宛月以为这时候要笑,于是也笑了。
“哎,你弟太好玩了……哎,笑死我了……”陈清余笑了好一会才慢慢继续往前走。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喜欢我弟?”姜溪甜皱了皱眉,缓缓道,说出来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清余捂着嘴笑喷了。
“你们俩,笑死我了……哎呀,不能是亲人,这可是爱情方面的。”陈清余从口袋拿出纸巾擦着满是冰棍水的嘴。
“哦。”姜溪甜听到这句话后,感觉有点失望。
又是爱情,总是爱情,人为什么离不开爱情?就是喜欢不行吗?她完全搞不懂了。
他们叁个人边说笑边走,陈清余讲起了她那些所谓的“爱情知识”是怎么来的,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恋爱漫画,恋爱小说的内容。
姜溪甜听着这些桥段,只觉得有点尴尬,心想着为什么两个人会不小心撞在一起,然后就心动了?
二十三:永远爱你
在姜溪甜上初二后,那个暗恋她的男同学依旧时不时给她买礼物,糖果,饼干,有时还会写信。她只觉得有点烦,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且这样的举动引起了班里八卦人士的注意,很悲哀的是,一旦有个人喜欢你,并且被班里大部分人知道,不管你喜不喜欢对方,你们都会被传成是一对。
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男同学到处和别人说他和姜溪甜已经在一起了,让谣言继续发酵。
姜溪甜就这么被班里人传谣言说她早恋了,天天和那个男同学约会,还有更恶心的谣言,说他们上床了。
那个男同学倒是高兴了,姜溪甜只觉得无语,愤怒。
“你叫……程晗是吧?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送我东西了。”姜溪甜直接走到他的座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我……对不起,不送了。”那男生一和她对视就脸红,马上低下头道歉。
“还有,不要再到处说我们在一起了,如果听到这些谣言请你否认,不然我………”姜溪甜想了一下,扬了扬拳头补充道,“把你揍死。”
“好……好,对不起对不起……”那男同学被她生气的样子吓到了,马上缩在墙角,不停地道歉。
班里有几个不学习的男女小团体,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聊八卦,那几个男女总是逃课,甚至打架,还有人在厕所抽烟。
他们聚在那里,嬉笑着说着什么“姜溪甜”“姜溪甜和程晗上床了”之类的话,谣言就是从他们那里传出来的。
路过的陈清余听到了。
“喂,说什么呢?”陈清余直接走到他们跟前,高马尾跟在后面甩,她大声地问。
“关你什么事?”一个满脸痘痘的男生语气很凶狠地问。
陈清余笑着把那个男同学的书包拎了起来,然后手一甩,扔到了走廊去,书本文具零食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那几个男女马上瞄准了陈清余。
“真能造谣啊,我看你们是干了不少这样的事吧,”陈清余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知不知道造谣是犯法的?”
班里的同学一片哗然。
“你……”“臭不要脸!”那几个人气得指着陈清余骂了起来。
“我录音了,到时你们就等着坐牢吧。”陈清余扬了扬手中的录音笔,笑着说。
他们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此时姜溪甜走进了教室,只看见好友站在那几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旁边,一堆人围着看戏,地上还有一堆试卷,零食。
“怎么了?”姜溪甜走上前去,问。
陈清余指了指前面那几个脸色不好看的男女小团体,说:“他们造你谣,说你和程晗上床。”
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个人,目光缓缓地在他们的脸上游移,然后语气凶狠地骂:“有病吧,你们真是死了爹的贱种,看样子是你们干多了这种事所以看见别人就想到你们那破事!”
“靠!这贱人!”“揍她们!”“快抢回那个录音笔!”……各种难听的脏话从那几个小混混的口中爆发。
乱成一锅粥了。
叁个人打两个人,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姜溪甜不甘示弱地一耳光甩了那满脸痘痘的男生一脸,陈清余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场面一度混乱。
之后班主任来了。
加上几个同学一起,把他们强行分开了。
姜溪甜的发圈都被扯掉了,短发零乱垂在肩膀上方,刘海还有一部分翘了起来,她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那几个造谣的同学。
陈清余的高马尾变成了低马尾,脸上还有个红印子。
那几个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男的捂着裆部叫救命,女的脸上红红的,头发全乱了。
后果就是被叫去办公室“喝茶谈话”,以及写检讨,让家长签名。
老师才不管谁造谣呢,反正他只看见他们打架。
“我这都有证据。”陈清余拿出了录音笔。
“但你们就是打架了。”班主任喝了口茶,冷漠地说。
“他们可是造黄谣!”陈清余愤愤不平。
“一个巴掌拍不响。”班主任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女同学。
“神经病,你才一个巴掌拍不响。”姜溪甜小声骂道。
当然被老师听到了。
“姜溪甜,你再这样我就要请你家长过来一趟了。”班主任严厉地警告着。
姜溪甜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把中年男班主任气得够呛,让她写多一千字的检讨。
放学姜溪甜和陈清余一起回家,身边还跟着姜宛月。
“谢谢你。”姜溪甜揽住了陈清余的肩膀。
“应该的,我们可是大姐大!”陈清余笑着一甩马尾。
得知整件事后的姜宛月为姐姐打抱不平:“班主任坏,同学坏。”
“全都神经病。”姜溪甜语气平缓。
姜溪甜回到家后就彻底完了。
阮萍和姜永明接到班主任从学校打来的电话,气疯了。
阮萍气愤地扯着姜溪甜的胳膊,姜永明往姜溪甜的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混着眼泪的苦,心脏就要被这种难受的感觉灼烧出一个洞来。
“他们先造我谣!”姜溪甜含着眼泪,委屈地大喊。
“你就是打架了!学坏了,看老子不打死你。”姜永明在厂里受了气,终于找到了泄愤口,扬起巴掌又是扇了姜溪甜的脸。
阮萍气得在一旁大喊大叫:“真是没用,以后估计是个劳改犯!”
父母永远不会站在她身边,也不会问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只会愤怒地骂,打。
没有人关心姜溪甜为什么这么生气,是不是受委屈了。
好苦。
嘴里好苦,还有酸涩的味道,姜溪甜感觉上颚有点疼,是眼泪的味道,是委屈到流泪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就不能关心一下她?
为什么不能了解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
邻居陈清余的家就很平静。
因为何清莉正坐在沙发上,问女儿事情的起因经过,而陈清余坐在妈妈的身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口。
何清莉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她为朋友出气,是很讲义气的行为,值得表扬,但是有点冲动了。
一片祥和。
而姜溪甜的家就鸡飞狗跳了。
姜永明像愤怒的野兽一样打她,阮萍像疯了一样地骂她,总之姜溪甜遭受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二十四:为了吃糖撒谎
阮萍终于在姜溪甜初二上了一半的时候,决定给两姐弟分床睡,她打算买一张上下床放在他们的房间。
起因她喜欢偷偷推开一条门的缝隙,看两姐弟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真的睡着。但是在一天夜里,阮萍却看见了姜溪甜躺在床上,给姜宛月一个晚安吻,然后两姐弟抱着入睡。
阮萍觉得这有点过分亲密了,顿时后悔自己不早点做这个决定。
然而两姐弟察觉不到这种过分亲密,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姐弟比起来多了种亲密。
因为他们从小就是如此,睡在一起,贴在一起,亲亲抱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姜溪甜的最好朋友陈清余是个独生女,她也没有可以参照的其他朋友,因此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阮萍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事情,姐弟俩马上异口同声地说:“不要。”
“多大人了,还睡在一起,”阮萍摇摇头,语气坚定,“不能睡在一起,我给你们买上下床。”
“为什么?”姜溪甜不解。
“我不要。”姜宛月直接拒绝。
阮萍看着十分有默契的两姐弟,叹了口气。
“分床睡而已,你们长大了,男女有别知道吗?”阮萍喝了一口汤,缓缓道。
到了期的姜溪甜很明白男女有别。班里只要看到男女走得近,马上就有人说他们在一起,再加上上学期经历了检讨事件,姜溪甜对同龄男生产生了一种厌恶。
就是觉得和他们扯上关系就不好,会发生坏的事情,于是她避免和男生讲话,接触,一下课就找陈清余玩,或者和其他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天。
但是男女有别怎么能用在她和弟弟之间呢?姜宛月又不是那些同龄男生,他是她弟弟啊。
“但他可是我弟。”姜溪甜平静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阮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一样,那时候的阮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父母,说着“我就要和她玩”。
阮萍又看向了儿子。
姜宛月的眼尾下垂,和姜溪甜完全相反,他光是不说话都看上去楚楚可怜,仿佛下一秒就要求情。
但他语气很坚定:“我就要和姐姐睡。”
两个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在一起,一下子分开肯定会不适应。
阮萍只能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早点让他们分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