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埙
心砰砰跳了大概三五分钟后,他终于下了决心。
他把靠在墙角的一张简易桌子支在了柜台前,又给自己摆了一张塑料凳子,泡了一杯绿茶,然后把筝端端正正的摆在了桌子上。随后,他朝着店门口方向,倒退两步,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准备工作。
当他确定准备工作已经没法再改进了,这才猛然转身,像一个要行侠仗义的江湖豪客一样,快步走出了唐韵布料店。
等他再返回时,茶香已经在店里飘散开了,他的手指上也多了几圈肉色的药用胶布。他刚才跑出去就是买胶布去了,弹筝不保护指头是不可能的。这是基本常识,他庆幸自己都还记得。
“哎,弹个什么呢?”在坐下来之前,他有些犯难。
然而,等他坐好,腰杆挺直,身形摆端正,缠着胶布的十根手指再次接触到生锈的钢弦时,他突然不纠结了。
这是一首奇怪的曲子,不但没有谱子,就连名字也没有。何小平刚开始学筝时,弹的就是这首曲子。据爷爷说,他学的第一首曲子也是这首。如果照这个思路往下想,这首曲子兴许是何家祖传的。
曲子一开始的时候平平淡淡,像晨风拂过早春的田野,也像一对白胸脯的燕子在相互梳理着羽毛,当然了,还可能是一只幼鹿,不经意间在高草丛中,探出了半颗小脑袋……
生锈的钢弦音色确实差了许多。不过,这种天然的生涩、迟滞,似乎在筝音中平添了几分沧桑和忧思,甚至是孤愤。
何小平曾经被迫对这首曲子揣摩了无数次,每次说出来的感悟都没能令何修业父子俩满意过。事实上,他们两父子在对这首曲子的感悟上也从未达成过共识。只不过,儿子已经做了父亲,作为老父亲的何修业已经懒得和他计较了,或者说他把注意力和希望,完全转移到了孙子身上,已经对儿子的审美能力彻底放弃了。
随着第一阶段,最后一个音节的结束,何小平右手食指在筝弦上来了一个潇洒的反挑。紧接着,筝音像爬坡一样,一声比一声激越,一声比一声高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次突袭,一支暗地里射出的利箭,一头果断出击,扑向猎物的饿狼猛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唐韵布料店外传来了咦呜的埙声。
这埙声苍凉、旷渺,若有似无,又不能完全忽略,就好比天地间有一股清气,有一根游丝,有一缕念想……
何小平心中一怔,第一个念头是他终于确定自己领悟了家传古曲的意境。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这低沉绵延的埙音,很好的化解了筝音中的戾气,把筝曲真实的意境勾勒了出来,又在不遗余力的升华着。
人常说知音难觅,何小平此时此刻的心情就是这样。
不管门外是什么人,他唯一能报答他,和他分享的就是手底下的筝和心里的曲。他开始摒除一切杂念,将身心完全消融在筝曲中。
眼前是湍急的河流、是皑皑白雪、是隐现在云间的崇山峻岭,也是喊杀的将士、经年的老兵、无助的孩童、照了又照的空镜子……
何小平的心潮一再澎湃,又一再像潮汐一样回归于沉寂。
“好埙,好埙,哈哈!”
他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锈迹斑斑的筝弦终于承受不住如此激越的演奏,在一瞬间断了两根。他自己却开怀大笑,腾的跳了起来,奔向了门外。他急于见到吹埙人,急于见到一生中遇不见几个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