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位极人臣
“回去路上途径余祐,我还能去瞧一瞧四哥……”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要睡着了。
李尧止的声音也跟着放低,“好,安心歇息吧,殿下。”
萧玉融离开时也并没有很大的阵仗,崔辞宁沉默地送他们离开。
他好像是释怀,又好像还是耿耿于怀。
但无论如何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到头来还是分别。无论重合多少回,还是要分开。
崔辞宁目送那来路浩荡的车队又踏上了归途,沉默地站在北境的土地上,身影又被这一载的风沙遮盖。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亲卫犹豫着张了几回嘴,都说不出口。
“走吧。”崔辞宁终于开口,嗓子沙哑。
回到玉京之后,似乎是因为这一路跋涉,萧玉融病得更重了,甚至接连辍了几次朝。
萧玉歇出宫看了萧玉融好几次,每一回都眉头紧锁。
太医名医都没办法,于是萧玉歇寄希望于萧玉融带回来的巫医身上。
但巫医神神叨叨的,异族人长相和着装,萧玉歇很难不怀疑她是独孤英派过来的间谍。
这段时间里,李尧止代萧玉融处理了各项事务。
他不仅仅是李氏的家主,皇恩浩荡,在萧玉融力排众议之下,他接替了父亲的职位成为了丞相。
楚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还是权相。
这个火烧相国寺,弑君又弑亲的疯子。
这个曾经半生清明,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世家子弟品貌第一的公子。
忠奸难辨的少年权臣。
宏伟的宣政殿中金碧辉煌,群臣毕至。
紫袍玉带上金阶,位极人臣。
他平日里大多衣冠清雅,大多都是青衫白衣,如今衣冠禽兽,雍容华贵倒是难得一见。
深紫色官袍绣着金丝蟒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那种颜色像是干涸的陈年血迹。
他的面容精致如画,从他身上平静地流露出一种优越感,眉眼带笑。
理应叫人感觉亲和,但李尧止连相国寺都烧,现在朝上这些人看他笑只觉得瘆人,都知道这玉面修罗是个笑面虎。
至于他身后那位长公主,更是个活阎王。
顺者昌,逆者亡。
而李尧止就做她的鹰犬走狗。
心思千回百转,但明面上众臣却都纷纷低下头。
李尧止走到台阶前,向萧玉歇微微躬身行礼,礼数照旧挑不出一丝错误来。
冕旒之下,萧玉歇面容模糊不清,眼神晦涩不明。
谁也说不准这年少登基的帝王对于李尧止这个权相,到底是倚重,还是忌惮。
毕竟李尧止彻头彻尾都是萧玉融的人。
“启奏陛下,昭阳镇国长公主生辰宴会之事,臣已安排妥当。”李尧止声音清朗,在大殿中回荡。
“嗯。”萧玉歇点头,“不错。”
李尧止说的话叫上上下下一众官员都心尖一颤。
长公主生辰宴?
萧玉歇在顶上状似哀愁地感慨:“先帝在时,昭阳的生辰宴大办特办。先帝爱怜之心,命宫灯长明,放飞天灯祈福。”
群臣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重了。
“前些年是非不断,凡是喜丧之事皆不宜大办。而今,也是该好好办一办了。”萧玉歇道,“这场面,需得比先帝在时办得隆重,办得响亮。以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也好为昭阳添些喜气。”
这就是板上钉钉了。
朝臣面露苦涩,知道这回是躲不过了。又得回家去翻宝库,放大血了。
哪料李尧止却在此时说:“臣虽安排妥当,但其中所用饷银、物资皆已见囊中羞涩,臣已然添了不少私库之银进去。若是要再将规模办得大些,恐怕其中花费还得更大。”
“既如此,众卿有何办法?集思广益,总有法子的。”萧玉歇问。
王伏宣轻嗤一声:“诸位大人都出份银钱给我们丞相来设宴,当做为我们长公主额外添一份礼,来报皇恩。如此一来,岂不妙哉?”
听到不仅要给礼物,还要额外再给一笔巨款,臣子们已经瞪圆了眼睛。
刚有臣子绞尽脑汁想着措辞和借口,想要委婉拒绝这个提议。
王伏宣就轻飘飘道:“我愿献绵薄之力,出十万两为公主添礼。”
那群臣子听得两眼一黑。
十万两?
王家是富可敌国,王伏宣是不在意了。
从二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也才两万两,王伏宣这一上来就把钱架在那里了,他们哪里敢少给?
就算按品阶低下来,到了他们这里也不少了。
偏偏李尧止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师兄主意不错,那我便出八万两。”
毕竟宴会是他操持的,里里外外打点的还不少。
“我便出了两万两吧。”公孙钤又笑嘻嘻地抬了把火,“我呀,实在是最近捉襟见肘了,前阵子喝酒花多了,只能拿出这些来为长公主聊表心意。”
公孙钤是文坛大家,虽不是出身世家,但他一字千金。
如今他这一说话,上来就是把自己快一年的俸禄来聊表心意,更是叫剩下的人进退两难了。
公孙照沉默后,被哥哥撞了一下手肘,也迈出一步,道:“臣愿将三年俸禄添作贺礼。”
他这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把官员们恨得牙痒痒。
公孙家这两兄弟,还真不愧是长公主鹰犬,这台阶架的那么高,他们但凡不多给,就得硬跳下来摔断腿。
萧玉融临行前叫公孙钤将公孙照放出来,公孙照官复原职,仍然替萧玉融守着她不在时的后方。
但从解除软禁到至今,他还没有再和萧玉融私下会面过。
他似乎依旧是长公主的幕僚,只是不再住在长公主府,而是住在外头不远处的小别院里。
他依然为萧玉融办事,为萧玉融分忧,只是他和萧玉融不再像从前那样仿佛君臣推心置腹,有过笑语。
他们似乎成为了最疏远也最平淡的主从与君臣。
公孙照在无数个深夜里回想起易厌那句“若是她死了呢?若是她真的为此而死了呢?”的话,都为此辗转反侧。
公孙钤很多次劝说他去跟萧玉融主动认错,把一切都说清楚。
但他很明白回不到从前了,信任是一面镜子,破镜难圆。
萧玉融放他出来,也只是因为她念及旧情。
情天亦恨海,而他也辜负了萧玉融万般算计下的一点真心。
君臣一梦,今古虚名。